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归去来兮四 ...
-
雪域的城墙由玄冰制成,在浓郁的夜色下依然泛着冷光,城门四周有士兵在一刻不停地巡逻,身上的盔甲好像含有某种荧光成分,在乌云密布的夜里宛如一只只灯泡,落在尘萦的眼里透着幼稚的喜感。然而这点光亮实在有限,作用范围基本限于城门周围,稍远一点便被沉重的黑暗吞噬得干干净净了。
依着极好的视力,尘萦明显地看到,密林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众幽幽的影子,每一个身上都带着莫名的死气。
“奇怪……”她本想把自己的疑惑告诉雪灵,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似乎无所不知,应该不需要自己这个半吊子的雪医族后人多嘴,于是自觉地静观其变。
大抵世人初识历史,总觉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天地蜉蝣、沧海一粟无足轻重,然而历史却总自细枝末节起,分叉、生长,环环相扣至牵丝扳藤,最终形成个难以解开的死结,勒得人只能靠一句“如果当时”聊以慰藉。
后来的三年里,她在一片荒芜中上下求索,将这一年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想了个遍,每每忆起此时此刻,对世事之无常与有常的体悟便更深一分,对往者之追也更深一分——
“呆着别动。”
执念不知所起,放在那一刻也不过是,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雪灵就已经身轻如燕地飞跃出去,几步的功夫便到了密林深处,只余她一个人瞠目结舌: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反人类了吧!”
离得近了,血族士兵的容貌在雪灵眼里更加清晰。她躲在树上打量着下方的宿敌,眉宇间沟壑渐生。
雾霾蓝灰色的头发,血色的瞳仁,惨白的皮肤,中毒一样的各种唇色,按照她多年的沙场经验来看,是鬼一样的血族士兵没错。但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似乎有什么重要的细节被遗漏了,然而这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心里无端多了几分焦灼。
但也只是一瞬的念头,她便条件反射性地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血族按兵不动是在等圆月当空、万物极阴之时,这么远的距离追灵卫也感知不到一星半点异常,考虑到暮理城的守备兵力,真到了那个时候定会沦陷,就算她要靠着战乱混入城中,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受到侵略。
低垂的夜色跟着半空中经年的飞雪落入她的黑瞳,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踩断藏身的树枝一跃而下,在血族士兵被吸引了注意力的同时左右开弓,一眨眼的功夫射完了箭还把袖箭当作武器扔了出去,落到地上助跑两步躲开攻击的同时拿一个士兵的肩膀当踏板又跃上树梢,左手一翻拿出霜弓,右手紧跟着行云流水地搭箭射出,羽箭带着一道细长而明亮的光芒飞向城墙,而她已经收回霜弓从血族军队头顶上跃过,直冲密林深处而去。
这一系列一气呵成的动作成功引起了两方的注意:城墙上的追灵卫看着半空中飞来的羽箭一边发出信号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血族这边先是片刻的骚乱,而后一个似乎官大一级的红袍人从后方走出来,惨白的右手随意挥了挥,周遭的士兵便会意地兵分两路,一小队追着雪灵而去,大部分迅速发起进攻。
目睹了这一切的尘萦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坐了一趟过山车,还没回到原位便被两方开战的场景吓得又飞上了云霄。
一时间号角连天,从未见过的玄幻的战斗场面在她面前上演,仇敌相见的喊杀之声与兵刃相接的铮铮之声如雷贯耳,各色酷炫的技能炸出满天五彩纷呈,连浓稠的夜色似乎都被两方的激战吓得淡了许多。
“走!”雪灵忽然从另一个方向跑出来,一把拉起蹲在原地看呆了的尘萦,命令的口气不容置喙。
尘萦踉跄了一下,心虚地哭丧着脸:“我腿麻了……”
密林边缘旌旗猎猎、战鼓声声、人喊马嘶、金戈相击,雪灵皱眉看了眼刀光剑影的战场,又瞧了瞧尘萦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身板,一把捞起她闪身进了战场。
反射弧将将走到天旋地转和受宠若惊,耳边一道锋锐的冷意,鬓角一缕断发自眼前划过,尘萦好容易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忙不迭闭上双眼抱紧了雪灵,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各路神仙烦了个遍。
也不知是不是那股惊惧劲儿过去了,纵有刀枪剑戟声声入耳,她的注意力却莫名地落在了倚靠着的背脊上——
宽阔的骨架,有力的劲瘦,一如她这些天给人的印象——即使泰山崩于前,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便足以心安。
“松手。”
她后怕地缓缓掀起眼皮,对方却一把拉开她环着自己脖子的胳膊,丝毫不管她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尘萦呲牙咧嘴:“你就不能温柔点儿吗?”
这厢雪灵扶着自己的脖颈活动了几下,尚未言语,旁边一声巨响,几间房屋轰然倒塌,漫天烟尘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她紧盯烟尘看了片刻,忽然转向尘萦急促道:“躲起来。”便向城门处飞奔过去。
躲在角落里观察了一会儿,她的眸色越来越深,从未有过的凝重渐渐浮上眼眸。
不知为何,这批血族士兵灵力如此深厚,躯体如此抗打,多处要害受重伤还能行动自如地投入战斗,简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她伸手在霜剑上一弹施了换影,步伐诡异地闪到战场边缘,对着一个血族士兵且战且退,把对方引离了人群。
先前在一旁观察着便觉得不对,现在亲自上场更觉得离奇,对方根本是不要命的打法,每一击都好似雷霆万钧,隔着霜剑她都感到虎口震得生疼,微霜剑法几乎失去了效用。
掂量了下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她把心一横佯攻上去,生生承了对方的反击,在半空中把身体硬掰过来,双脚借着树干卸去攻击力并获得强大的反作用力,同时灵力在剑尖凝聚,直直向着对方的心脏刺去。
霜剑没入□□的沉闷声音在她耳中异常清晰,青紫的血液喷涌而出,然而在她放大的瞳孔里,对方只是无知无觉地握住霜剑用力一拔,便向她伸出手来。
雪灵放开霜剑急速后退,瞬间便拉开几丈之远的距离,看着对方的目光更加凝重。
霜剑被对方撒手扔在一旁,青紫的血液掩盖了剑上的寒芒,血色的瞳仁不悲不喜地盯着她。雪灵苦中作乐地想,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一个普通的血族士兵逼得如此狼狈,真是精彩极了。
想归想,她还是凝神打量对方几眼,右手凭空抓住一条银色长鞭,变化无常地向着对方攻过去。
半空中闪过数点银光,就像一把随手散开的碎钻,看似没有规律可言,实则却张开了一张变化万千的网,网中之物无论如何都逃不开。
对方似乎被诡异莫测的银鞭耍得恼羞成怒起来,抬起右脚重重跺了一下,身体四周随之现出殷红的暗芒。雪灵眼神一冽,鞭网一收的同时远远地驻足,甩手撒出一把银针,雨点似的朝着对方扎过去。
哪知银针似乎连挠痒痒的作用都没有,对方反倒被银鞭的束缚激起了更大的怒气,殷红光芒闪烁不定,她心中一惊,抓着银鞭再次后撤,左手握住一把匕首,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便觉右手一麻,银鞭已经被对方的蛮力挣得四分五裂。
雪灵连忙松开手中断鞭,脚下连连撤退,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比打不死的小强还要小强!
眼见对方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走过来,她终于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但还是竭力冷静地凝聚灵力,甩手将匕首朝着对方的面门抛过去。
之前攻击时考虑到诸多事宜而一度留有余力,这回却是凝了十成十的灵力,匕首裹挟着万钧之势直冲对方面门而去,空气中隐隐传来震动的声响,卷起的尘土纷纷扬扬迷乱人眼。
雪灵死死盯着尘埃中的身影,直到烟尘散尽后,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走上前去开始施展泝洄术。顷刻间,她却被烫着了似的,猛然拿起手来,满眼不可置信的惊疑。
远处战场上的厮杀声倏忽清晰起来,她回头一望,顿时心下寒凉,也顾不上细想其中异状,急急忙忙冲了过去。
暮理城的守卫只是最普通的地方常备军,连沙场经验丰厚的她都差点对付不过这次的血族士兵,更何况这些浅见寡识的常备军。雪灵一咬牙,拉紧斗篷闪身加入了战场。
既要隐藏自己的存在,又要帮助这些经历经验浅薄的士兵,她只能在战场上躲躲藏藏、兵行险招,可谓打得憋屈至极。饶是如此,还是有些士兵逐渐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但欣慰的是,在她的引导下大部分人逐渐找到了这批血族士兵的弱点所在。
雪灵驻足扫视一周,估摸着战局应当是有利的,加上再留下去就要被发现了,于是转身向城内狂奔。
也不知是巧大发了还是流年不利,半空中一层光罩若隐若现,表面的流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正好被回头的雪灵看在眼里。
她当即停了脚步,躲到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里细细观察起来。然而,她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忧愁,眉头几乎拧成了绳结。
时间洪荒如白驹过隙,故纸堆上的尘埃日积月累,时至今日,上古神女的传说已然无从考证,经年之久反倒成了大多数人心中无所不能的神通,域界的存在更为虚无缥缈的信仰添了一重心安理得,就连历史都似乎并不钟意清醒之人——
暮理城曾被作为和平协议的条件割让出去,尽管后来被父亲出兵夺回,但域界被破坏再被修补之后终归不如从前,毕竟最初的灵力天生地养、一尘不染,如今的雪域无人能及。加上暮理城地处偏远、易守难攻,资源配置并不好,驻城灵师的常规检查和修缮只能勉强算得上合格,所以此刻的域界竟是在战场力量的波及下,显出了行将就木的征兆。
雪灵心中大叫不好:一旦流光消失、屏障现形,便是域界彻底破碎的时候,到时失去了域界的庇护,血族攻城简直易如反掌,而且域界作为一个整体必定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根本无法想象。
她焦虑地闭眼估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力,结果还是不出意料的少。再一睁眼,域界表面的流光即将消散,毫无缓冲的余地。
狠狠一咬牙,她就着霜剑割破手指,风驰电掣地在地上画了个血阵,然后掀起斗篷席地而坐,不管不顾地开始施法。
幸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场上,根本没人管角落里的她,阵法开启得格外顺利。
鲜血勾勒的笔触流动着似有若无的银光,散发出磅礴而神圣的气息,其间隐隐有天人合一、包罗万象的精妙。雪灵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喉咙里涌上重重血腥气,五脏六腑似乎被扔进了搅拌机里,难受得她只想即刻晕过去。但她狠狠咬紧牙关,手上动作凌厉迅疾,把自己身体里的灵力榨得干干净净,全部注入了阵法里。
云层不知何时四散开去,渐渐露出了圆月的明光,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域界上的流光苟延残喘地闪了闪,和圆月比起来是那样软弱无力,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便彻底熄灭了。
光罩现出原形的同时不堪重负地晃动了几下,裂痕从地面蜿蜒上天际,还在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幻觉,碎裂的声音在她心底识海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倒像是她的魂灵要支离破碎了似的。
城门外血族的攻势忽然变得不要命起来,纵是有些士兵注意到了半空中的异状,也顿时被敌人纠缠得无暇分心。
一缕鲜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她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右手手腕划过霜剑,泰山压顶一样按在了阵眼上。
“破!”
一声轻喝,域界轰然破碎,万千碎片悬浮在空中,时间似乎暂停了一瞬。
“立!”
一道耀眼的银光从城外平地而起,分成无数细丝穿过万千碎片,宛如数根银针同时缝缝补补,光线所过之处,原本失去光泽的碎片慢慢亮了起来,微光在恢复如初的域界表面缓缓流动,裹挟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绝向着未被修复的地方冲去。
有细细的血流顺着她的唇角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逐渐洇成一朵硕大的寒梅,在漫天银光中鲜艳得妖娆。而她低着头的视线所及处,原本鲜红刺目的血阵却越来越模糊,倒像混沌初开、乾坤始奠似的。
恍惚间似有窃窃私语渐次响起,她正待仔细聆听,那声音却骤然放大数倍,吵得本就虚弱的魂灵霎时堕入忘川,耳边万鬼齐哭。她头痛欲裂,不由自主地向着天空伸出双手,识海里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你不要命了”,终是彻彻底底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