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归去来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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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漫地的琼珠碎玉中，雪灵极目远眺、剑眉微蹙，隐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缓缓收紧，脚下却突然向前一步，好像两个灵魂正在争夺一具躯体似的。但也只是一步的功夫，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影游魂一般挡在了她面前，差点磕了个脑门对门牙。
“我死了么？”
“恭喜。”
尘萦就地蹲下：“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雪灵手一挥，一件银白斗篷兜头盖脸地覆住了尘萦，世界霎时清净。便是这一瞬间，她不顾识海尚未平息的风起云涌将灵识尽数外放又收回，满天飞雪中果然生出无数涟漪。
她屏息凝神，将灵识拧成一股劲儿，趁着诡异的灵漪尚未聚集，孤注一掷地冲入云雪深处。
“你干什么！”
雪灵睁开眼，瞳仁深处血芒一闪而过。她看向尘萦，状似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不怕冻死就别穿。”
“……我穿！”
雪灵不忍直视似的闭了眼，按在额角的手指却添了一份力度。
这不落飞雪中的似乎是……灵识？但是，为什么？
是异变还是雪域此前从未察觉？
识海里的潮起潮落中邪一般无法平息，虽有尘萦强行打断，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又被那灵漪影响，连定海都没了效果。雪灵食指与中指并拢按了片刻，收回手信步下山：“走吧。”
云海山川一望无际，半空中亦真亦幻的雪花更给前路添了一重迷蒙，尘萦看着雪灵先行的背影，一半不可置信一半生无可恋：“走？！”
指间琴弦忽然乱了一下，冰释垂下眼帘，不慌不忙继续拨动，然而一声清脆的音响，那琴弦骤然断裂，一滴血珠应声落地，溅出小小的红梅一朵，无端破了这满屋子的金迷纸醉，落下一片寒霜。
不待众人作何反应，意笙已经走上前去微笑着道歉：“各位客官，实在抱歉，今日我们阁主身体略有不适，扰了诸位的雅兴，为表歉意茶点一律免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接下来便由南音阁首席音姬梓漆为大家献……献舞一曲。”
纱幔轻扬间冰释抱起琵琶从容后退，但却并未下场，而是坐在了伴奏席上。意笙微微一滞，旋即神色如常地对一众音姬点了点头。
只听琵琶声睡醒了似的清亮起来，嘈嘈切切，玉珠走盘，丝毫没受断弦的影响，俨然正宗的清心加破障，生生听得一众安乐乡里醉生梦死的纨绔们灵台清明、识海透亮。
可问题是，这骄奢淫逸的温柔乡里清哪门子的心、破劳什子的障！
意笙自打掌事以来一向完美无瑕的微笑头一次变得画皮一样。她不抱什么希望地看向冰释，只盼着下一曲能回归正轨。谁知琵琶声调陡然一转，奇伟磅礴的定海铺天盖地，连梓漆的舞蹈都不由带了几分海纳百川、壁立千仞的意味。
得，要完。她破罐子破摔地下了结论。
摔完了才反应过来，许是冰释沉寂了太久，此番行事无常竟连自己都不知所从了。她于是下意识地望向对方，却发现那双向来慵懒的烟眉居然正色起来，连眉间殷红的花钿都冷了下去。
何事至于此？
她心里疑惑着，仍旧不动声色地对面面相觑的姑娘们点了点头。
结果便是，除了冰释，南音阁上上下下全数出动，费了整整一天一夜，好容易才把幡然醒悟、悔不当初、甚至妄想以身谢罪的少爷公子们全须全尾地劝了回去。
等到终于站在密室里的时候，意笙看着自己闲坐榻上品茗的顶头上司，彻底歇了追根究底的念头，心力交瘁、大逆不道地怀疑起了师祖的眼光。
然而师祖在天有没有灵不知道，面前的师父倒是实实在在地有张嘴：“昭明回来了。”
一句话不轻不重，意笙却仿佛回到了最初跟着冰释那段时间，茫然地看着她拆下了断弦，行尸走肉一样帮她拿过木架上不起眼的盒子打开，看着她从中拿起一根平平无奇的琴弦，对着夜明珠温润的光芒比划，又提线木偶一样将盒子放了回去。
直到调好了琴弦，手指随意一拨，一声清响，木盒应声而碎，冰释的声音才从容不迫地续上：“你觉得如何？”
意笙只想给她跪下——
您都这样了，我能如何啊！
但她还是郑重施了一礼方才开口：“一切但凭阁主吩咐。”
传闻中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南音阁主二郎腿一翘，腮一托，对着意笙粲然一笑：“傻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还这样，我又不会吃了你。”
传闻中心眼儿比渔网眼儿都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南音阁掌事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中警铃大作：“阁主您是不是应该注意一下言行举止？得亏这是在密室，要是您昨天这样，别说是我，就是君上也救不了……啊！”
冰释骨节捏得作响，横眉冷对意笙捂着脑门的右手下委屈的眼神：“叫什么您？多显老！再敢叫一次我要你好看！”
意笙极为配合地瑟缩着点了点头，眼见冰释闭上双眼，双唇微抿，手指状似无意地在琴弦上弹拨起来，便不再作声，静听着那颗粒分明的声音。
尽管断断续续，琵琶声依旧悦耳动人，意笙心事重重地听着，竟也逐渐入了迷，恍惚间只觉新芽破土，朝露坠落，春秋转瞬即逝，世界惟余岿然不动的静。最后一个音符好巧不巧地戛然而止，方才碎裂的木盒瞬间化成了一小堆齑粉。
冰释的声音极轻但并无半点犹豫：“凝雨令：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昭明君，以阁主同等待遇护送她到这里。”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她有其他计划，听她安排，回禀便是。”
“是。”
不知来源的浅蓝色光芒缓缓亮起，映得意笙离去的背影鬼魅一般。冰释把琵琶搁在桌上，盯着上面镂刻精致的雪花，眉心拧出一个极浅的“川”字。
昭明，回来了。
冰雕玉砌的城墙被晨曦镀了层金光，远远望去好像固若金汤一样。透过重重守卫的城门依稀可见早市已开了许久，角落里的小车上，冰糖葫芦外层的糖衣在清晨的金辉下透亮而诱人。
“那什么破空？第一次用你倒是早说啊！就算没落地成盒，这距离都两万五千里长征了！好歹给我点儿心理准备不成吗……”
蜻蜓点水的余光回应和正色庄容的表情提醒全部流产，雪灵终于放弃了心里豆大的期待，直接一道灵术甩了过去。
“你干什么！”
她这才想起，对方是个体质逆天的主儿——灵免，自己这一道灵术甩出去，除了一阵打草惊蛇的风没有任何用处，随即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天知道她活了整整二十年，头一次见识到如此聒噪的嘴！
郁闷地尝完了才发觉，自己也不是什么善茬儿，怎的竟在个烦死人的小丫头片子那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再一深思前因后果，更觉出了几分动魄惊心——“摘心”的效用已经消散至此了么？
于是尘萦正念着经，就见雪灵满脸复杂地转过来，眸光千变万化地盯了她一会儿，才悠悠吐出一句话：“我被通缉了。”
“通缉？！我的妈，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
大眼瞪小眼片刻，尘萦无端从雪灵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杀人灭口的冲动，原本只有震惊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儿：“不对啊，既然被通缉了，那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不是自投罗网么？看你在我家的情况，应该还没昭雪吧？咱们刚才一路过来没人看见吧？那什么破空你还能再用一次吗？别愣着啊，我跟你说……”
却见雪灵神色一变，拉起她迈开腿便是狂奔。
尘萦：“……”
好家伙，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连忙调整呼吸迈开步子，丢下一句“这么拉着跑不快”便挣开了雪灵的手，眨眼间就冲出去百米远，结果后知后觉自己并不识路，只好回头吼了一句：“咱朝哪儿跑啊？”
也不知是不是水逆的原因，她刚一回头脚下便一个趔趄，差点扭成个酸奶大麻花，惊得神经连忙把脑袋掰正了，然而一阵不知源头的风雪扑面而来，命运兜兜转转还是落得个相似的结果——
尘萦趴在地上，万念俱灰地悔过：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恶作剧了！
这么想着，方才那一回头时雪灵脸上的表情瞬间真切起来，她一个激灵急急忙忙爬起来，才发现眼前的世界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以那阵罪魁祸首的雪花落地形成的痕迹为分界线，除她以外两边可见的一切竟变得一模一样！
她几乎是心跳骤停地回头，直到看见雪灵那张冰封槁木一样的脸时，方才起死回生般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又突然发现，对方凝重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自己的身后。
尘萦僵硬地回头，却看见分界线往前竟凭空现出了个一身青衣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归去来兮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