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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终卷之第四节 ...

  •   九月里的玉门关已是近秋,远方绛紫色的落日霞光于遥遥大漠延绵成一线。
      夜云非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终于还是别过了头。
      这一刻,仿佛旧日的恩怨都随着玉门关的城门,被远远地隔离在了西域那片令她难忘的土地上。
      一时间,心头泛起难言的苦涩。

      行玉似是有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眸明亮如星辰。
      “怎么了?”他问,神色间却又仿佛带着几分了然,“既然离开了,就别再回头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容身之处?”他对着她弯了弯嘴角,“走吧,以后你会发现,这里可不似关外,没有黄沙草原,只有小桥流水。”
      忽然间,夜云非有种错觉,眼前的这个少年,虽看似鲁莽直率,实际却内心却是异常温柔。
      他笔挺地站在那里,衣角和纷落的梨花一起翻飞,分不清地夹杂在一起,整个人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傲然与内敛的气势,他越来越像静王了,好似一把即将开启的尘封宝剑,渐渐地开始散发出独属于他的光彩。

      夜幕中,他手中提着宝剑,一身白衣随风摆动,竟有着几分绝世孤立的味道。秀颀的身形如一竿翠竹般挺拔秀逸,眉目之间光华流转,他持剑的姿势看来是那么从容自然,犹胜其他江湖草莽,可是偏偏又有股斯文气息,并非诗人才子的浪漫风情,却也是蕴藉深藏的质采,无可掩藏。
      脸色一红,她低下头,竟然不敢再直视他。

      行玉随意地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他生了堆柴火,将包里的干粮丢给了夜云非。
      “吃吧,稍后还有一两日的路程要赶。”
      言罢,仍是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面色沉重。

      夜云非接过干粮,沉默半晌,出声道:“你很担心他,是么?”
      行玉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天来,你日夜兼程,为的不就是能早日去找静王么?”

      行玉手中微微一顿,却仍是没有作声。
      夜云非苦笑一声:“如今既然已入了关,你也就不必再管我了,早日去见他罢。”

      行玉升完了火,靠着树背坐了下来:“我书行玉从不做半途而废的事情,冰雁说我可以送你去御风山庄或寒云堡,这两处的主人都与他有些交情,会好好安顿你。”他看着她,“自然我也会尊重你的决定。”
      “寄人篱下么?罢了,反正我夜云非如今不过就是条丧家之犬,天大地大,去何处安身又有何在意的。”她自嘲地一笑,却正对上行玉意味深长的眸光。
      “难道这世上就只余你一人无家可归么?”

      夜云非一怔:“你是说……”
      行玉面无表情地往火堆中填了几根柴火,淡淡道:“我家早被抄得干干净净的了。爹娘亲人都死绝了,你说我与你又有什么不同?”
      她心中一动,恍恍然仿佛生出了什么,眼底渐渐地被霭氲烟绕。

      “所以你才会拜静王为师?随着他走南闯北学武功?”
      “冰雁本就是我的仇人,我拜他为师,不过是想学会了他的武功找他报仇。”
      夜云非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微微地扬起嘴角笑了:“你说谎呢,行玉。”

      他手中一顿。

      “这几日你分明为他牵肠挂肚,这哪里是对待仇人,到似是亲人。”

      行玉的脸色青青白白的:“你胡说什么!”
      夜云非叹了口气:“何必欲盖弥彰,我与你相处这几日,怎会看不出呢?你这人,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行玉腾地跳起来,脸上有种被人说中心事的狼狈:“你懂什么,我书行玉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然说到做到。”
      有那么一瞬间,夜云非的心情忽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只因为眼前少年那窘迫的模样,让她觉得异常地可爱。

      她笑了:“终于发现原来我们的处境竟是一样的。”
      “我书行玉,才不想要那样的牵绊。” 他说完了刚才的后半句话,面上带着几分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
      “你喜欢中原?”夜云非心头一动,干脆也转移了话题。
      “我从不介意去哪里,只要最重要的东西不变,不管你在哪里,只要还是你自己,就够了……”
      “那么什么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她问,却半晌没有得到回答。
      疑惑间,她抬起头,正好撞上行玉的目光。他显然是看着远处,那眼神复杂难辨,非喜非怒,既陌生而又熟悉。

      夜云非也不再追问,良久,她方才轻声道:“行玉,若是有朝一日,你不再跟随在你的师父身边,你愿意……来看我么?”
      行玉没有说话,心里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若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

      夜云非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火堆半晌,却没有动手中的干粮。跳跃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想帮他,不如,我陪你去吧。”
      行玉皱眉:“别添乱了,你去能有什么用?”
      “那你知道他究竟是去做什么事要把你支开?你又该去哪里找他。”

      夜云非又道:“他告诉了你他要做什么,可他有说过什么时候会来见你吗?像他这样的人,若是有心避开你支开你,你还能找到得他吗?”
      行玉听得心头一颤,屏住了呼吸,思绪翻腾,却只是闷声不语。

      夜云非笑了:“所以,你非需要我不可。我可以把你易容成任何人,甚至是他想见的人,而且以我的易容术,天下除了夜赫格齐以外,几乎无人可以识破,即使是他静王,也至少会有一刻被迷惑。”
      她在诱惑他,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他的反应。
      行玉的犹豫只在一瞬间,下一刻,他便愤怒了:“住口!”
      只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最黑暗最阴暗的想法。

      夜云非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控,她依旧只是平平淡淡的说道:“这个世界有太多不尽人意之事,但若能得偿所愿,即使片刻……”
      “住口住口!”他怒吼,打断她的话,“我书行玉从不是这种人。”
      夜云非定定地看着他,微微歪着头,那眸中似是怜悯,又似是了然。
      “这般老实的你,只怕,终有一天会后悔呢!”她叹息。
      行玉沉默了,待方才的混乱渐渐散去,心里的清明终于让他理清了点头绪。
      “你究竟什么目的?”
      她轻笑一声:“我能有什么目的,难道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也不好吗?”
      行玉并非不明白夜云非这样说意欲何为,他静静地看着她:“我就是我,书行玉,我永远不会易容成任何人。总有一天,我会和他一样,让江湖上每一个人都记住我的名字,这样的我,不需要去伪装成任何人,也无需让他避而不见。若我有朝一日,超越他也能成为天下第一,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不是唾手可得呢?”
      “天下第一?”夜云非淡淡的笑了,清澈的眸中看不出情绪,“还真是好大的口气。”
      行玉却是漠然道:“你先休息吧,我去走走。”
      他试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脸上一片寂静,好像自己刚才说的并不是笑话,而是最郑重的誓言。

      夜云非这才明白,他竟是认真的。这一瞬间,她忽然有种感觉,也许眼前的少年真的可以做到。
      方才片刻,他的脸上隐隐带有萧瑟落寞之意,那眼里的痛苦直接流淌出来,她也不由得心头一悸,再不忍相逼。她望着少年挺拔骄傲的身影,嘴里逸出一丝轻轻的不易觉察的叹息。

      即便是夜晚,林中绿意依旧盎然,静静的没一丝声音,只有这满眼凝视的松柏、冬青入目触及的苍凉。
      走了出去不知多久,终于行玉站定在一棵挺直苍劲的松柏树下,垂首凝神看着地面的青草。
      片刻,身体自发地微微抖动,在这一片无风无声的死寂中,唯有月下清冷的光辉拖曳着他长长的影子。

      “你即使此刻回去,又有何用……”
      “皇兄是为了救我而受了一剑,如今我明知他深入险境,又怎可能袖手旁观?”

      有窃窃私语声传来,行玉循声望去,发现空旷的林子里面,借着月光,正映着两人的身影。
      因是夜里看不真切,却能从身形判断分别是两个男子。只是依稀仿佛听到两句话题似与什么皇子有关,一时间不由想到冰雁,于是黑暗中,他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只默默听着。

      只见两名男子,一人行路微跛,却是气度不凡,似杨柳浅动。而另一人脸罩寒冰,却面容不俗,月光在他轮廓下流淌成一片优雅的薄纱。

      两人看来面容都微露疲惫,仿佛刚经过一场恶战,却偏偏衣衫还算整洁,想来只是长途跋涉故而疲倦至极。
      “皇兄受了伤,酣战一日一夜未歇,甚至还要入宫,我怕…皇上不是手下留情之辈…”
      “你若回去,岂非辜负了他救你的一番苦心?”
      “可我心中不安,不知皇兄他是否安然无恙,墨蕊,不如你还是回去看看,我一人在此无碍,不必照顾我了。”
      那腿脚不便的少年面色疲倦,容颜略有憔悴,显然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然而此时此刻如斯境地,他并无半分不适之色,却只担心着自己的兄长,行玉看了微微动容,心中暗忖,不知他口中的皇兄是什么人,与冰雁可有什么关系。

      墨蕊苦笑一声:“他是天下第一高手,即便我去了,也不过是成为他的累赘罢了。他既不听我们的劝,执意要去,恐怕便是九头牛此时也拉不回他来,你我也只能盼着他能全身而退。凭我的医术,外伤内伤都易治理,最怕的就是他偏要自寻死路。”
      行玉听到此时,终于明白他们所谈论的不是旁人,正是冰雁,否则又有谁人可以被称为天下第一高手。正要按耐不住跳出来问个究竟,却忽然心念一动,于是还是屏住呼吸,继续隐在暗处。
      此时,那林中两道身影都是满腹心事,笼罩在一层寒意森森的月色之中。

      “那一剑果真只伤了他三分?”许久,锦临又再发问。
      “……是……不过,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只可惜他现在心急如焚,什么也听不进去。”

      乍然听闻冰雁受了一剑,绕是行玉再冷静也再无法维持沉默。
      他双唇紧抿,终于由暗处显身。
      “谁?”墨蕊口中虽只是淡淡地发问,人已跃起,朝行玉所站之处靠近。
      “在下书行玉。”
      “是什么人?”
      “无关轻重之人。”行玉目光微沉,在两人面上扫过,“无意中路过,听到两位的谈话,因事关我的一位朋友安危,故而……”
      “你的朋友是谁?”
      “静甄王,凌云。”
      如此,墨蕊方才正眼打量眼前的人,只见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眉目俊逸,双目灼灼如夜空的星星,清澈而干净,坦坦荡荡。
      “方才见两位说,静甄王受伤了。”行玉努力维持平静地问道,“敢问伤得如何,他如今又在何处?”
      锦临看了眼墨蕊,只见他沉默不语,便也没有回答。

      行玉复又恭恭敬敬地一揖:“恳请两位不吝透露。我绝无恶意。”
      “你知道了又如何?”半晌,墨蕊终于出声道,“我若告诉你,他先是受了皇帝一剑,与燕楼主大战一场后连夜又立即直闯去了禁宫,你又待如何。”
      行玉袖中双手已经狠狠握成拳,他面色冷凝,对着两人道:“多谢,告辞。”
      转身离去,却听见其中一人在身后再度发声问道。
      “你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
      “自然是去救他。”
      “救他?”墨蕊冷笑一声,“就凭阁下吗?”
      行玉不置可否地抿着唇角。他没有回答,随即身形便隐没在了黑暗中。

      犹记得,他的手轻轻在他头发上一拂,宠溺道:“下次可不能这么鲁莽了。”
      犹记得,他暗暗叹息:“其实……我很羡慕你。”
      犹记得,他眸中带着笑意,问自己:“你可愿拜我为师?”

      犹记得,暮春午后,他站在桃花纷飞的春深庭里,玉冠束发,负手而立。
      阳光自他身后洒下,为他周身染上一层淡薄如金的光晕,令他看上去几欲随风而化般。
      令他无数次想伸出手去,抓住这抹虚空的影子。

      这样的他,怎可以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怎可以将他轻易地丢开。
      此生此世,除了他书行玉,他绝不能死在任何人的手里。
      少年眸中含泪,眼角似有清泉留下……幽幽暮影中,身影飘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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