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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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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清淡细腻的微风从回廊上袭来,冰雁微微皱眉,忽觉得周身一凉,心头说不出的一阵恍惚。仿似眼前的雕栏玉栋烟云水树已成了一副如画的背景,而他所记挂着的那人儿正淡淡伫立于画中,对着他盈盈一笑,像是欲言又止。
莫名的心悸袭来,他几乎想要出声,却在霎时间稳住心神,依旧微抿嘴角,稳步而行。
心中暗疑自己方才的片刻失神,那是一种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心惊胆战,仿佛撕裂了胸口一般的痛楚。
此时,南宫月华正为他所制,一路入南宫世家的别院而无法反抗,只惨白了一张脸,无言以对。
冰雁并不朝她面上瞥去一眼,只温柔道:“姑娘不必担心,在下只想一会楼主,并无意为难。”
南宫月华微微一怔,这才明了冰雁此举的用意,虽说此时冰雁身负剑伤且稍显疲惫,但毕竟是闻名天下的顶尖高手,楼主却不知能否抵挡。思及此,不由沉默不语。
二人在南宫家走了许久,所遇南宫家之仆皆视若无睹,各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有条不紊。
经过无数庭院和长廊,冰雁终于顿足在一处宽敞的庭院中。
此处四面视野开阔,青石板砖的地面微尘不染,其中无任何栽种的树木或是盆景。
冰雁走到中央微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站定,那身姿如临水照柳,仿佛毫无倦怠而气定神闲。南宫月华不解其意,怔怔地看着他,冰雁却是微微一笑:“看来燕楼果然御人有方,这南宫家数人见你我经过都能平静无波,目不斜视,显然是早有准备,只不过唯有此处院落周围无人打扫,想来必定内有玄机。”
他不急不缓地说完,又目视南宫月华叹道,“姑娘在南宫家不过是个傀儡罢了,如此却还心甘情愿为他人卖命,温晴远的心思果然讳莫如深,懂得物尽其用。”
南宫月华被他说中心中痛处,一时间眸中似含有雾气,却仍是咬着菱唇勉力说道:“楼主待我恩重如山,便是一死亦不足是报答昔日救命之恩。”
冰雁淡淡地盯视她的面目,不置可否。
此时南宫月华的心中正涌现着强烈的酸楚,她知道是来源于面前这位俊美的静甄王的缘故,他轻易地看透了她,毫不留情地将自身的伪装层层剥下,令她从心底处受着这令人撕裂般的折磨与痛楚。
“静王爷何必多此一举,楼主怎会为了月华而来,今日月华原本便只求一死,还请王爷成全。”
冰雁面上一派冷澈清澄,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对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冷酷道:“只怕便是你死了,在他眼里亦不过云淡风清的一笔,如此,你可还觉得值得?”
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冰雁幽幽叹了一声:“你还未清醒过来么?相逢未逢时,徒然双泪抛。你许他深情,他弃之如尘。明知他当日救你亦不过只为利用罢了,却还如此执迷不悟,何苦。”
他的声音很轻,却偏偏让南宫月华猛然地落下泪来。
夜凉似水,一阵寒意袭来,衣衫上不多久浸染带雾,惊蛰入骨。
深深地看了冰雁一眼,她惨然道:“ 我不是你与楼主的对手,这天下太大,我所能做的,只是如此了。”
冰雁注视着她,缓缓道:“你可知温晴远所谋什么,我又所求什么?”
南宫月华微微苦笑:“楼主是人中之龙,所谋自然是常人难以企及之事。”
冰雁冷笑一声:“不错,温晴远确非泛泛之辈,在这个世上,以他之能,无论是要出人头地还是富贵荣华,有权有势,甚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亦非难事,难的只是……为权势所控,还是控制权势。“
南宫月华忽然心头一震,恍然间似有所悟。
冰雁遂又开口缓缓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他这帝王之业,将有无数人血流千里,尸浮漂橹,说到底,常人不过是权势之中最无辜的葬品。如你,如我所爱的那人。”
他神情淡淡,似是嘲讽:“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荣华富贵可说是应有尽有,若我想要这天下,又哪里轮得到他燕楼楼主,然而我只愿以我所能,保住心爱之人,带她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于我来说,我可以用任何东西来换她。”他说,“只要我办得到。”
南宫月华终于呆住了,她从未曾想到眼前的男子竟有着这番深情,他表露心中所恋之时是这般神情自然,真情流露而毫不隐晦。若说权势地位,容貌武功,他的确应有尽有,奈何却还能这般对一个女子情深不寿,忽然间,心中羡慕不已,亦酸涩不已。半晌,终于忍受不住,大滴大滴晶莹泪珠滚落,心思如潮中慢慢踱步向前,步入了一座假山旁,抬手启动了机关。
“沿着这小径向前,你便可以去得燕楼的一处后林,今夜月圆,楼主每月必至,你若想见他,唯有此时。”
冰雁身形未动,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何其悲悯,南宫月华知他心中所想,却是苦笑:“静甄王不必怜我,今日我背弃楼主,已决定不苟活于这世上……”
话音未落,却是周身一震,被他点了穴道。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一死不难,却徒留下这世上真心怜你之人一生悲拗,难道不觉愚蠢么?”
他目光清亮,如平湖秋月般悠然不惊,然而那言辞却是幽冷犀利。
南宫月华只觉他眸光深邃,深不可测,对视间便似是落入了一片宁静,鬼使神差间,竟去了大半死志,只茫茫然地仍由他抱着自己,霎时间便闪入了密道。
皎月清辉,正静静地晃悠在碧水清波里,簇拥了花骨含羞的木芙蓉,
林间微风扶摇,抖落花瓣纷扬洒落,一道镌刻般的人影,伫坐静止于这如斯美景之中。
一身青袍,显尽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长发尽散,垂于他的身后,随着他静静迎风而动,等待着不可知的访客。
湖心小筑绿竹屋中,只见半顷白荷水中舒展,此时此刻,风花雪月生仇死恨,似乎已是无关紧要。
垂下眼来,他幽幽叹了一声,声音清雅而温润:“月明星疏,今夜势必是多事之秋。”
身后两个少年面面相觑,白衣少年出声问道:“师父何必惧那静甄王,他武功再高,此时亦身负重伤,徒儿愿随师父勉力一战,又何必假借南宫月华之手,引御风山庄出面。”
黑衣少年则是一贯的沉默无语。
淡淡一笑,温晴远眸凝如月,望向远处一湖荡漾。
“我无意与他正面相交,虽以我如今之力,可与之过三百余招而不败,然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衣青如柳倚栏望水,神情波澜不惊,“我并非惧怕冰雁,但我绝不会在此时锊其锋芒,能暂时困住他便足矣。”
那被称为玲儿的白衣少年思忖半晌,重又似懂非懂地问道:“若南宫月华未能达成师父所愿,又当如何?”
温晴远悠然一笑:“她若能死于冰雁之手,对我自然大为有利,若是不能,倒也无妨,但足以拖延他一时半刻,去不得宫中。”
白衣少年顿悟:“师父是怕他去救皇帝,阻碍了飘雪一剑?”
黑衣少年终于忍不住,淡淡回道:
“师父所谋非比寻常,自然不得不谨慎从事。”
温晴远闻言一怔,轻声道:“世事难料,再煞费苦心的布局,也可能会因一子疏忽而满盘皆输。人在世,所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倾全力,剩下的,皆是看天意。”
他说着想着,那寒星般的眸瞳,霎时间恍惚,如晨曦薄雾,朦胧趋淡忽浓。
一子错,满盘输。
是啊,这半生谋划,他步步为营,何曾错过。
然而时常在静默中,感觉心中深处似有些微痛楚在慢慢浸出,虽然轻,却是那样的清晰的在他的血脉中流动,以为刻意的遗忘忽视,便能将她暂时抛诸脑后,却原来心底却还是留有不曾平复的痛苦,似是在指责着他的无情与冷酷,嘲笑着他自以为的半生所谋。
抿紧唇,他遥望远处,夜似静未静,隐隐的仿佛暗潮汹涌,
忆及她临去前的那一句:值得么。
他竟无言以对。
犹记年少时,他也曾那般的意气风发,潇洒不羁。
小楼前,初见心爱的少女,那树下的惊艳一遇,是何等的光风霁月。
然而,终有一日,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看着他生为皇家子弟,所必须背负着沉重的宿命。
自父王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无法再漠视自身所背负的重责。
——这世上,谁人不冤,欠我的我可以不要,可是追我要债的人,何曾会放过我?即使真想要偏安一隅,苟且偷安,也要问新帝答应不答应。天家无情,因为惟有无情,方才能活。人生在世,多身不由己。——
非他不愿选择,而是,他何曾有过选择,权势之争,自他出生时便已注定,若无力反抗,便只有沦为蝼蚁尘埃之徒。
于是那当年的少年绮梦,深情谴倦,如今却都仿佛化作了往日梦境,再难挽回。
两个少年半晌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不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却见温晴远正若有所思看着不远处,款款行来的一处人影,不由面色一凛。
黎明将至,月淡星疏,明明是这般昏暗的夜里,却分明映衬出来人的绝世风姿,一双深瞳流转如月夜寒江,瑰丽幽深,皎皎如青竹玉兰。一身简素白袍,没有过多装饰,却是星眸璀璨,丰美如玉,除却“玉树”不能形容其风采。
正是闻名天下的静甄王——凌云,亦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武林盟主冰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