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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   “断烟离绪,关心事、斜阳红隐霜村。半壶秋水荐黄花,香馔西风雨。纵玉勒、轻飞迅羽,凄凉谁吊荒台古。记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蝉,倦梦不知蛮素。”
      风中传来低吟,悠悠然,诉不尽万年情愁,带着情牵难觉的唏嘘,惆怅得似是连周围的富丽堂皇的大殿都因这半阕低回凄切的词而骤然冷去。

      天逸听得心头一颤,御座之上,他第一次感到了心灰意冷。
      真要,如此做么?
      手紧紧地握住了金雕的座椅扶手,却又骤然松开。
      深眸微眯,开阖间凌然有光。
      他是帝王,天下之主,怎能有这般脆弱之姿,自他年少时,便早已明白了帝王的无奈。
      犹记得父皇临终前对缓言道:
      朕赐你这天下,但是,要以数年的忍辱为前提,以一生的寂苦为结果,你……可有毅力承担?

      心念忽地回转,天逸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那脚边的裙裾随着她的走动不住荡漾出一朵朵深色莲花。
      她此刻的神情安静淡然,灿如繁星的眸子中似有淡淡一层烟雾漂浮,风华无双。
      空旷的大殿中,她没有下跪,没有祈求,更没有惧怕,那罩在衣外微旋起的白纱如雾如烟,点点碎碎的光芒照亮在少女的眉梢发角,沾风带露,更令得他心头微颤,一时间,心头掠过的不知是激赏,还是怜惜,是嫉恨,还是无奈。

      那一刻,安然高座的帝王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是定定看着她,神情复杂。
      身边所有的人都已经被他遣出大殿,犹记得在这庄严的朝堂上,他曾处置了无数敢悖命抵抗之人,清除了无数觊觎君主宝座之贼,夺人性命予人富贵都只在一念之间。而此时此刻,他更要用这份威严,臣服面前的女子,他的妃子,使得她甘心情愿地入这皇城,忘记那心中永不可得之人。
      这些年来,他仿佛早已忘记了年少时的一切,只一遍遍告诫着自己,身为帝王怎能有情有爱,怎能有半分常人之慈。而今日,他更要用这种冷酷,这种残忍,剥去眼前这个女子的伪装。
      他想着,一步步,走下阶梯,心中似有快意,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意。

      如梦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亦没有恨,却像是一种淡淡的悲伤与忧愁。
      天地间此时似是只有两个沉默的人,而那冰冷得刺入肺腑的空气却在他们之间蔓延,那样百转千回,夺情如狂。
      他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抬头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发丝,轻轻一笑,声如清涧水流,月下梅落:“他,不会再来了。”

      如梦屏住呼吸,微微抬眸,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优雅的站姿,傲然站在眼前的帝王面前。

      “你知道朕说的是谁人!”他轻轻叹息,轻掬起她的一丝发来到唇边,“静甄王!”
      那样凌厉的暗示,终于让她沉不住气,脱口而出,手紧紧攥住衣裳,她颤声问道:“你把王爷怎么了?”
      望着她惨白的脸色,天逸只觉全身的血液涌上了头顶,一片发胀混沌中只余恶念横生。
      他镇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字一句地道:“昨日法场,静甄王受朕一剑,重伤而亡……”

      片刻的静止无声。她愣愣地看着他,万万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爷的武功天下第一……”忽地看到他眼中的一片冷酷沉静,如梦愕然,只觉胸口一阵绞痛,她缓缓地伏下身,他没有扶她,忽然轻笑:“天下谁人不知,静甄王武功天下第一,若是以我的本事,自然一辈子也伤不了他。”看着她,他的唇边扬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只不过,他太过愚蠢地执着于当年对母妃临终时的诺言,这个世上或许任何人都伤不了他,然而他的亲弟弟,却可以将长剑刺入他的胸口。”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话音早已毫无底气,颤软的语调逸出唇边,一刹那间泪流满面,却还犹带着最后的一丝期望摇头,“我相信,王爷会来救我,他不会死于你的手中。”
      一时间,周身疲软,摇摇欲坠。
      天逸伸手扶住了她,如梦却是一把抓住他的袍袖,直呼其名:“天逸,你说实话,王爷究竟怎样了?”说到最后,竟是语不成调,“别再……折磨我了,告诉我!”
      一时间,他心痛得难以抑制,然而,想到这般的痛楚她亦也在承受,不由心中泛起难言的快意,只要让她死了这份心,便是痛苦又待如何,从此后宫中漫漫长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君王独宠,哪一样不够抵偿她今日的痛苦?哪一件不能使得她在日后的岁月中忘却往事?
      思及此,眉头微敛,语气却是平缓许多:“朕……亲手杀了他!”

      霎时间,天塌地陷,如梦不敢相信,然而,眼前的君王眸中所带的,分明是再清楚不过的冷静与残酷,天旋地转之下,她忽然一口血呕出,慢慢向后滑落,直倒在了天逸的怀中。

      凌云,他不是不清楚她的心,不明白她的情。
      即使她为了救飘雪一剑而在竹林中背叛了他,却也不想会等到这样一个结局。
      他是心死了么,意冷了么?于是宁可死于君王手中,也不愿来见她最后一面。
      这无数个漫漫长日,她每每忆及过往的岁月便忍不住心中微颤,唯有他清雅温和的声音与颈间那块刻下他名字的白玉给予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如今,凌云他怎可以这般毫无顾忌地死去,他怎可以丢下她一人,从此天地茫茫,再生无可恋。
      胸腔中,似有惊雷动天的划裂声响起,心,一分为二。疼痛无以复加。
      原来当日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原来世事难料,终究敌不过天意。
      一切都是她的罪,她的孽,本该由她自己来承担,却害得无辜的人为之丧命。
      无情不似多情苦。何止无苦,人若真能无情,岂非无敌,又何来千古兴亡,百年悲笑。
      无法痛恨温晴远,更无法去怨恨眼前的帝王。
      所有一切,俱是祸由她身,本该由她承受。
      她心痛得无可抑制,一时间,满殿的繁华,眼前的明黄,此刻皆化作背景之调,眼前一片暗淡,似是所有一切全为飞灰。

      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胸前的龙袍已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拼命压抑的隐泣从胸前传来,象是从碎裂的胸膛发出的间断的声音:“……你不该杀他,你不该杀他啊……”

      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原来,她比谁都清楚,那一剑刺去他何尝不是肝肠寸断,何尝不是痛苦万分。
      闭了闭眼睛,他紧紧地的拥抱住怀中的人。
      嘴里一阵发涩,就好象苦胆破在嘴里,可他是帝王,虽苦却不能言。

      “忘了他吧!”他沉声道,“你与他……终究无法有善终。朕能给予的,必不会少与他。”

      如梦埋首在他的怀中,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清绝望,却无人看见。

      天逸还待出声,却觉一阵凌厉杀气肆意袭来,他警觉地侧身一望,却见一个面容精致的黄衫少年乍然出现在室内,漆黑的眼眸,灿若晨星,鼻梁挺直,桀骜冷漠的眸光深不可测,如一把最锋利的尚方宝剑,令人见之难忘。
      惊鸿翦影,绝胜风流。
      只是一怔,天逸便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是谁,能在守卫森严的禁宫内如此来去自如,除了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又有何人。思及此,他的脸上却并无半分惊慌之色,更不呼救,只高贵的轻轻扬眉一笑:“六大高手果非泛泛之辈,如此好身手真让朕大开眼界。”

      慕容降雪并不多言,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天逸只觉杀机如同潮水一般向自己涌过来,然而他却是安之若素的依旧站在原地,哪怕下一刻,飘雪剑已缠上了他的脖颈。
      “放她离宫!”
      天逸看着他,没有回答,更没有松手,那双欺霜胜雪的冷眸寒星点点,凛然几许睥睨狂傲。两个人,都傲然如松,高傲若梅,没有半分退让。
      也许若非此时此刻,慕容降雪几乎要欣赏起眼前的年轻帝王。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面对着飘雪一剑而面不改色。
      “今日我要带她离开,挡我者,死!”黄衫少年声音冷凝如冰。

      “不可!”却是如梦一声轻喝,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清寂。
      天逸微微一震,却看见怀中的如梦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她一步步地走向慕容降雪,那影子清楚地倒映在后者的眼中,美丽的仿似梦幻,极不真实,脆弱到触碰即碎。
      可是为什么那双清澈的眸中有着一抹死寂般的空茫燎原,似乎是人在此处而神魂却飘到了杳不可知的远方。

      轻轻叹息,她道:“你来了。”
      “是……”千言万语不知为何此时居然梗在了喉间,他想说,竹屋那几日,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想问她可愿意从此随他离去,再不问世事,他想说他根本不在意她心中曾有谁人将来又记挂着谁人,只盼着她可以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一个笑颜便也足够。

      “随我走吧。”他轻轻执起她的手,天逸眸种不由杀意大盛,他亦走上前来,目光毫无所惧地迎上这个世人眼中的天下第一剑,“朕这里何曾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他微微作了一个手势,忽然间,流水般的暗卫们即刻包围了大殿,身为帝王,即使侍从们退避三舍,然而暗中的影卫们却从来都是寸步不离。

      见此,慕容降雪的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温度,冰冷的如那无欲无求无情的玉石。
      那如墨的黑眸里好似隐藏着一股蔑视天下的神情,好似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尘埃,没有什么可以入得了他的眼。
      “你以为,这些人便可以困得住我?”
      他冷冷一笑,桀骜之气尽露:“在他们动手前,我便已可以取下你项上人头。”
      语毕,长剑一挑,竟已是直对着帝王而去,下手毫不拖泥带水,影卫们俱是一惊,来不及阻拦只得扑上前去,霎时间,慕容降雪的脚下便多了几具尸首。
      而天逸却似乎连眉眼都未动一下,他依旧面对着这飘雪一剑冷傲而笑,却在眸光划过如梦脸上的时候带出了几分柔情。
      此时他所站立之处,是一处唯有帝王才清楚地机关,只要慕容降雪敢向前一步,他必定能将他血溅当场,死无葬身之地,虽是自己亦在局中也会受到重创,却也值得。
      这些年来,他不是第一次赌命了,身为帝王,若不敢赌命,又何谈执掌天下,这六大高手,自恃武功过人,四大世家,一呼百应,他早已有心诛之,今日这飘雪一剑既肯送上门来,自然机不可失,这也是他方才愿意让如梦一个人走出自己周边的原因。

      慕容降雪手中长剑一抖,闪出一片银光,如梦自然知道他想做些什么,不由颤声道:“不,你不可杀他。”
      闻言,慕容降雪心中不由一痛,天逸亦是一震,眸中似是闪过狂喜。

      “你若杀他,天下必定大乱,群雄纷起,战乱不迭,百姓……何辜。”
      她的素颜如水镜清影,明眸似夜空繁星,说话时,一种刻骨极致的悲凉感便这样从从骨子里渗透了出来,叫人无法错开眼神。
      她没有说完下一句话,那便是,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楚地明白到,这一切,都不过是温晴远的局罢了。
      他要的从不是自己亲手杀了帝王,而是借助眼前的少年之力,引发朝廷大乱。
      而她,亦是那个关键的棋子。
      想来这一切,他必是乐见其成,然而,她却再不能甘心为他所掌握,他料准了她的心软仁慈,料准了她对静甄王的一片痴心,却料错了她的坚决,她的绝望。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天逸的身上,淡淡而泛着无言的悲愁:“你与王爷都是人中龙凤,而我不过凡尘一抹蒲柳……这罪由我而起,本该由我承担,若我之死能让君王平息怒火,化解他人灾噩,我愿意自受万劫不复之罪。”
      天逸听得如此心下更是凄然,他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心头似有不详的预感。

      如梦复又展颜一笑,如临水剪影,又峭壁上摇曳的残花,美丽而凄清:“慕容公子,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今日,只求你为我……放下你手中之剑。”
      他心头大震,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手中飘雪剑竟不知不觉间颓然滑下。

      ——若有朝一日,你放下了手中长剑,心中,便有了剑。——
      只是这心中之剑,竟是如此刻骨铭心,如此痛彻心扉。

      如梦终是笑了,无悲无喜地长叹一声,那双目盈盈,宛如隐隐水光澹荡:“是梦不愿醒,非梦不愿醉,人生如梦,何妨醉生梦死。”

      安静清婉的吟声忽然响起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毫无着落。
      她的声音缠绵忧伤,带着深深惆怅的声音似是能融化在空气中,浅浅而柔和,却寂寞无边、无望永远。未等任何人有所动作,下一刻却见她全身剧烈一震,掩住胸口的白色衣袖,止不住的鲜血奔流而下,刹那间已将她全身,染成一片血红之色。

      慕容降雪顿时心神俱裂,他强运全身力气,扑到她身侧,只见那曾经留在她身边的翡翠蝴蝶簪,此时已深深插入心口。她竟然没给自己留半点后路,此种伤势,根本药石难医,回天乏术。一时间,慕容降雪身如风中落叶,不住瑟索。

      见如梦看向天逸,嘴角含笑,似是欣慰:“如今,我终于可以去地下长伴王爷,再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相残,倒也快活。”

      她按住胸口的碧簪,脸上却是有了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求得解脱的笑容,不再悲伤,不再寂寥,不再痛苦。犹如微风拂过,泛出的淡淡情愁。
      没有笑容,也没有恨,倒像是一种悲悯。

      天逸怔怔立在当场,稍顷才意识过来,想要举步,却不知道为何脚下沉重的连一步也迈不动了。
      全身突然一震,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身后的暗卫大惊,想要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挥了出去。
      抬头,一双黑眸死死地盯住眼前的女子,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如梦回望于他,却是笑意点亮深眸,如雪如云。
      她清冷如玉的指尖落在慕容降雪的手中,浅浅划出。
      慕容降雪顺着她的手心握去,却碰触到了一块玲珑白玉,那玉此时被她周身的血色浸染,如剔透的脆弱中逝出的点点落梅,绽放如花,傲气凌寒。
      在那玉递送到他手中的那一瞬间,他分明地听见了她极轻极浅地,在他耳边柔声地道了句:前尘往事,俱为云烟,负君今生,无可……奈何。
      他握着她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那颤抖不可遏止。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如梦不顾垂死坚持要盼的是什么,那不是玉,而是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最后的一句念想,是临死前唯一的一点清明。

      他闭上眼,许久方才睁开,那一双幽黑瞳底有生以来终于第一次流露出了绝望。
      “慕容华曾说过,我的个性太过倨傲,有朝一日,必会为此而苦。也许他说的没有错,我生来便是不详之人,是该被诅咒,这些年来,我独来独往,早已习惯了寂寞孤独。”他看着如梦,笑了笑,手轻柔地抚上了她脸颊,“然而我遇到了你,我曾以为,你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然而,不知为何,越是喜欢,越是痛苦,越是求之,越是不得。也许这是老天在惩罚我的杀父弑弟之罪,所以我爱的,必会毁灭在我的眼前。”

      紧贴着她的额头,他轻声道::“我时常想,为什么那日在梅竹山庄救下你的不是我,为什么后来即使我明白了你的心意,却还是放不下。也许正是我当日执着的因,才种下了今日的果。”
      他忽然再也说不下去,仰天长啸起来,似哭似笑。
      这残酷的现实,仿佛噩梦一样的诅咒,这好似被上天捉弄的命运。

      “风如诗说的真好,他说我最该医的便是我的心。”
      “可惜如今……我已无心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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