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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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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蕊停下脚步,忽的抬头望天,随即安静地在树下站定。
在这样惨淡的月色下,不知为何,他忽然地想到了一些不该想到的事情。
似是朦胧的记忆中,在他还是孩童的时候,犹记得四哥——那个如今被称为宫越的当世神医,也曾有着这样一双如清冷月色一样的眸光,在夜半时噙着淡定的微笑,双手交叠,注视着那也曾富丽堂皇的宫家的庭院。
也许正因为当年自己的幼小,所以四哥才会偶尔地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一面来。
也使得他多年后在听闻宫家一夕倾覆之时而未觉得过于惊讶。
收回思绪,他自嘲地一笑,对着身前的人淡淡地道:“请两位在这里暂歇片刻,让我先替静王爷疗伤止血。”
原来他跟了大半日的人竟是冰雁与锦临。
冰雁似乎并不讶异,一路由刑场突围而出,他便感觉到身后有人以轻功紧随不放。
但却并未感觉到杀意,也因此,他没有出手。他的武功本就是天下第一,如今虽然身受天逸一剑,且带着锦临以轻功掠出大半日,也自信绝没有一个侍卫可以赶得上。若他想要出手,墨蕊自然也不会留得命在。
如今听得墨蕊终于出了声,他这才停了下来,斜着身子靠着树干,朝他微微点头,在微明的光中,墨蕊发现那棵他身后的树皮居然变成了一片暗红,他伸出手去,想扶住他,冰雁却摇摇头,他微微斜了斜身子,不经意地遮住了那片血迹,没有让锦临瞧见。
墨蕊细细一瞧,发现他的面容极其苍白,却是面如冠玉素白,眼如秋水还清。即使是暗淡的月华与一身憔悴也没有遮掩住他半分的容光。
墨蕊明白他的身上此时还在不断流血,低声冷笑:“我从不知王爷竟是如此任性之人,身受剑伤,却还预备逞强到何时?”
冰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消失,眼波沉静地道:“不必担心,我内力深厚,这于我来说不过是些外伤罢了,阁下还是请回吧。”
墨蕊听他此言,心头微酸,顷刻间明白自己在眼前的男子心中,不过只是个深宫故人罢了。
这一声客套的寒暄,恰到好处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更将他撇在了危境之外。
“你是天下第一,而在下不过区区御医,自然入不得王爷之眼了。”他清颜冷寂,“只不过,我既已跟随而来,便自有全身而退之策,王爷不必多虑。”
冰雁微微一笑:“如此便多谢了,我们奔波了半日,便有劳你先替他看看。”
“皇兄……”锦临想开口,却被冰雁止住,“你自小身子便弱,这几日也是不易……”他叹了一声,面有愧色的淡淡道,“此事,终究还是我连累了你。”
锦临见他这般重伤却还记挂着自己,不由得眼泪簌簌而下:“锦临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你明知皇上不过是以锦临为饵罢了,却还……”
冰雁见他如此,不由笑道:“怎么还和孩时一般这么爱哭。”
锦临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举袖抹了抹眼泪,正色道:“皇兄剑伤在身,如今更是奔波半日,怕是不好,还是让这位御医瞧瞧吧。”他见两人言谈平和,便知是旧识而放下心来。
冰雁仍是波澜不惊地微微而笑,不置可否。
眸光深幽入谭,流转处星辉点点,与月光相映成辉。
墨蕊定定地看着他:“即便是武功绝世,也是血肉之躯,怎能如此任性?”
冰雁轻转双眸,依旧面色带笑:“也罢,看你如此坚持。”
他明明身负重伤,一双深眸却仍是清亮非常,如秋水,如寒星,如白玉中的两粒墨色珍珠,竟似把周身的黑暗全都掩盖,周围浓墨重彩的浮华瞬间失色,天上的明月繁星亦不能胜其分毫。
墨蕊伸手缓缓地揭开他的外衣,那暗红的血迹连接在层层的的衣襟之上,因着奔波了半晌而加重了伤势。
一旁锦临担心的问道:“怎样?”
忍住心头的颤栗,墨蕊只淡淡出声道:“若非王爷内功精湛,剑身入体之时便以内力护住了心脉,更微微侧身使其强行偏离而没有刺入要害,否则此剑必会划入筋脉,不死也会成为废人。”
他说着,朝冰雁的脸上看去,只见他静静地坐着,仿佛感受不到周身的疼痛,淡淡的月光从树林里射下照在他的脸上,映出某种超脱与淡然。
是的,他比谁都清楚,静王这半生过得是如何艰辛,这绝世如女子的美貌使得他生来便成为自己父皇的娈童,更因此被母妃所嫉恨,唯一爱护备至的亲兄弟竟也利用着他登上帝位后,残忍无情地夺其所爱,更欲杀之而后快。
他原是天潢贵胄,惊世绝艳的天之骄子,以他的心性与睿智本该是帝王之才,奈何如此际遇不堪。
然而在这般残酷的命运捉弄之后,他却依然只是那样宁静而温暖的笑脸,依旧温和而淡然。
想到这里,他身子一震,心里一阵剧疼,只因为他清楚地看见眼前的冰雁虽然面容平静,却已该是满身苍夷!
“这些年来,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不知王爷是否愿答。”借着上药之际,他忽然沉声开口。
冰雁看着他,颔首。
墨蕊眉眼未抬,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权势,富贵,这些都是王爷与生俱来,如今却被你弃之如敝履之物,王爷难道丝毫不可惜?”
冰雁的唇角化开一抹笑意,淡定无波:“前尘往事,俱为云烟,我这半生历经荣辱,还能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容颜也很平静。只是在这平静之下,压抑埋藏了几多辛酸几多血泪?
墨蕊身躯一震,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无语。
他笑容一敛,眼望远处天际,眸中忽然染上几分深沉:“人浮于世,朝生暮死,有如蜉蝣。若说真的还有我想要的,也许,便只有幸福了。”
锦临听得一愣,却见冰雁正看向自己,道:“如今救了你,我便可安心入宫带她走了。从此后,此世再无我所牵挂之物,我可以安心隐世,再无人会记得曾经的静甄王与武林盟主,这便是我所求。”
“她?”锦临虽然不解冰雁口中所提之人是谁,却也明白必定是皇兄极为重视之人。
冰雁抬手,如同对待行玉一般地揉了揉他的头,“我是自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虽然是娇生惯养叫人给宠坏了,天性却仍是良善,那皇宫,并不适合你。皇上利用你不过是引出我罢了,你若离开,他必不会派人追捕,你大可安心地从此避世,找个世外桃源安居定业,从此后,也可自由自在地过此一生,只不过……”他犹有些但心地看着他,“我担心你自小锦衣玉食惯了,怕是受不了无人伺候的日子。”
锦临微微抿唇,涩然道:“世间诸多不平之事,有人,生来便是荣华富贵,有人,却或许穷尽一生也攒不足银子为自己买副薄棺。然而对我来说,我却情愿用所有的富贵荣华换得一双健全的双腿,甚至如皇兄一般的武艺,即使不堪,也不至成拖累,更可快意来去。”
冰雁摇头:“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人生来便是各有所长,又何必妄自菲薄。你自小便酷爱琴棋书画,何必舍长就短。”顿了顿,他复又沉声道,“世人皆言我是天下第一,然而天下第一又能如何,我只有一人,而天下人却有千千万万,谁人都无法事事如意,我与你亦是一样。”
他说着,回过神来,看着锦临,眉眼间竟染上了几分暖意,深深地道:“从今后皇兄怕是不能再多照顾你了,然而看你如今的样子,皇兄亦也可以放心了。想必从此后,你自有能力可以好生地照顾自己。”
锦临听出他语中似有诀别之意,不由脱口而出道:“皇兄,此去凶险重重,生死难料,你又已身负重伤,难道那个女子,真的这般重要么,比你的性命犹甚?”
冰雁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笑了笑,却不说话。
锦临心头一震,恍惚间似是有些明白。
一旁的墨蕊淡淡开口道:“王爷身带此伤还要身赴险境,与自杀无疑。”
“我自有分寸。”冰雁似乎不愿多谈。
墨蕊喉头一动,镇定了一下,用自己的眼睛深深注视着冰雁:“你既要如此轻贱性命,我又能多说什么?”
这话显然带了几分气性,冰雁眼睑半眯,倒是一副沉着清容,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皇兄……”锦临想开口,却被冰雁一眼镇住,那眼神月映碧水般清澈,却又深沉如瀚海,“你们是劝不动我的,不妨直问想说的。”
“你的伤……”
冰雁知道他所虑,只淡淡摇头:“那一剑其实只伤了我三分,并无性命之忧,亦不算重创。”
“怎可能只有三分?”锦临显然不信,他诧异地看向墨蕊,从后者的沉默上得到了肯定。
“这一剑,是我告慰母妃的在天之灵,从此后,我们兄弟情分已断。皇上已绝没有机会可以再伤我。”
闻言,墨蕊抬头,唇角有冷冷笑意:“那可未必,皇上若没有这般本事,岂不辜负了那个一手将他养大的天下第一的静王爷?毕竟,他料准了你必会因着兄弟之情而不闪不避这一剑。”
“静王爷既会不避这一剑,想必也不会在乎多让皇上两剑,三剑,只是下一次,又该谁人来替王爷疗伤?”墨蕊冷笑,显然是心中有了怨气,“王爷这般顾忌手足之情,却又妄想可以来去自如,岂知那御座之上的帝王无情远甚于你。便是武功卓绝,又能如何?”
想起幼年之时的遭遇,心头的酸楚更是抑制不住。
他与宫越本是亲兄弟,因着他的娘是最小的侍妾,而爹又是老来得子,故而被百般诬陷为红杏出墙的野种,母丧之后更被亲身二哥卖进了窑子,从此成为了无数达官贵人身下的玩物,辗转而被秘密献给了先帝。
何谓兄弟之情?他嘲弄地勾起嘴角。
那时他尚年幼,懵懂中便遭此变故,一夜间更失去所有。爹将他视为野种,娘一死以明志。扫地出门之余更被亲人卖进青楼。
然他最伤心的,却是他曾最信任的四哥,唯一一个曾最疼他爱他的四哥,彼时也只会装疯卖傻,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牙婆子带走。
那时的他从没有料到,原来宫家最厉害的,竟是那个痴痴傻傻的四哥
他用伪装的痴傻,将世上的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宫家在他的颠覆之下,短短数年间倾覆倒塌。
不动声色地一个个地杀了当年宫家所有曾经害过他的的人,即使还活着的,也只留下半条命苟延残喘。什么兄弟,亲人,爹娘,在他眼中全然不是。他嬉笑人间,对一切都已毫不在乎。
却独独不敢面对自己。
是的,他替自己报了仇,却也了断了所有的兄弟情义。
也许他亦也明白。
无论怎样,他们都已经回不去那段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尽管,那时的自己稚嫩而不知世事,尽管那时的四哥只是一个伪装的痴傻的四哥。
冰雁知他的面冷心热,侧头望向天边的银月,他微微一笑,这笑容如云中月出,如花开盛锦,墨玉般温润的眸子漾着层层光彩。夜风将他披散的长发乱入风中,他一动不动地痴望,宛若玉雕。
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吟道:“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岸。”
锦临一怔,他清华出尘地望着两人一笑:“心之所向,身之所往。你们怎会明白这种心境?”
两人心里一震,竟久不能言。
缘是孽缘,孽是情孽。
他们都懂,也因此,他们无力劝阻他。
两人仍兀自沉浸在思绪中,冰雁却是眸光微转,悠然对着林中某处缓缓道:“相请不如偶遇,阁下莫非还是不愿现身么?”
墨蕊一惊,他奔波了半日,思绪全然放在静王的身上,竟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人跟随在他的身后而来,不由大骇,朝身后瞥去。
朦胧的月光渐渐隐去了云雾的遮盖,而暗处缓缓而出的人更让墨蕊和锦临惊讶不已。
只见那青衣浅浅如柳,身姿轻盈纤细,竟是个女子。
她幽幽静静缓步而来,看不清楚容色,却极清楚地让人感觉到了一阵凌厉杀伐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