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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生牌位 你和她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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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早暨曦宸懒惰惰朝外翻来一个身,睁开清明如许的眼睛。
她看见二哥哥趴在床头张着一双红彤彤的血眼目不转睛地盯她睡觉。
暨曦宸难怪着昨夜睡得不醒人世,一觉便到了大天亮。
原来是二哥哥在身边给她渡安眠曲。
暨曦宸朝他抿出一朵莲花式的微笑。
暨桓轩不见此般微笑还好,见了这纯真无害的莲花笑容,一侧的眉骨便往上翘了起来。
要知道他一夜未眠,就是生怕她醒来之后六亲不认。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她鼻尖上微微地点了一点。
见她没有躲闪,还有点小高兴,便放了胆子说:“丫头还认得我?”
暨曦宸摸了摸他眉骨上突出的一块包,说:“看看吧,我说今天的包会变大了,疼不疼啊?”
暨桓轩松下一口提着的心气,眨眼之间头昏眼花昏昏欲睡全都来了,打了个哈欠,七荤八素地从床头底下站了起来。
拍拍她的脑袋,说:“起来了丫头,吃早饭去。”
暨曦宸穿着一身戴花睡衣从床上爬起来。
峥嵘进来给她窸窸窣窣地换衣服,暨桓轩就站在门外廊下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仰头望天。
等到暨曦宸更衣洗漱出来,他斜身倚靠在廊柱上睡着了。
她倒是忘记了,昨天晚上明明是谷昱峤给她讲的睡前故事,怎么一早醒来变成了暨桓轩。
那谷昱峤上哪儿去了?
听到门开的声音,暨桓轩醒了过来,勉强睁开的眼睛迷迷糊糊,混像被人灌了迷魂汤,看到的暨曦宸影子也是重重叠叠。
“走,吃饭去。”
他伸臂想拉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还是暨曦宸自己把手递了上去,才叫他拉了个结结实实。
“二哥哥这么累,昨儿夜里干什么了?”
噢,昨儿夜里干什么了?
小丫头还好意思问。
光瞪了一个时辰的眼睛,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更遑论还要防着她醒过来六亲不认。
“昨天晚上你怎么了?”
暨桓轩摸把脸问她。
“昨天晚上?”暨曦宸一头雾水,“昨天晚上没怎么呀,容杉哥给我讲故事,我睡着了,之后就睡醒了。”
“睡醒了之后呢?”
“睡醒了之后就看见二哥哥觉也不睡趴在我床头。”
“……”
“你容杉哥给你讲什么故事了?”
暨曦宸便笑道:“讲了一个王子变恶魔的故事,那个王子坏透了,把公主送给了恶魔,所以公主就把王子也变成了恶魔。”
“……敢情公主是巫婆吗?”
“怎么会呢?公主好得不得了,长得又漂亮,心地也善良,都是王子自己自作自受啦。咦,对了,容杉哥去哪儿了?”
暨桓轩扭过脸来恻恻地笑,“他呀,回房睡觉了。”
“哦,也是,前两天容杉都没睡好,是该好好睡一觉的了。”
两人来到膳厅,桌上已经摆好琳琅满目的各色早点。
香喷喷,令人馋涎欲滴。
暨曦宸走进膳厅,却往旁边拐进了一个垂帘小开间。
暨桓轩站在门口摸着下巴看她走进去的身影,眼里涌出悻悻而又复杂的神色。
若干年前,具体地说,就是十五年前,冢宰府长子暨尹琛有一个原配夫人。那时候暨桓轩尚且是个未入流的暨府庶子,在曼恩国为质。
现在的大夫人只有暨桓轩这一个独子,十年来眼睁睁看着自个儿儿子成了老太爷眼里的心尖肉掌中宝,却暗地里被人宰一刀送去了敌国当人质。
她可知道曼恩国,三十年前最后一场淮宁之战中,挖肝掏肺杀人不眨眼。
漫说是代替天皇太子当人质,就是天皇本人驾临,大概也免不了一顿鱼肉宰割。
现在的大夫人总以为这苦命的孩子基本上是回不来了。
世人,具体来说就是神都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当年的原配夫人是怎么死的。然而毕竟事关冢宰家府秘史,无法编册成史,便父传子地编纂出了诸多不同版本的家训。
“不管长子生得有多怂,庶子永远要往后靠……”
“生为慈父,一视同仁,假如做不到同仁,至少让大老婆认为你是同仁的……”
“娶妻当娶贤,纳妾得纳愚……”
“一夫一妻一子,任务完成者主动结扎……”
十几年后羲皇天皇人口普查,极度惊讶于民间以怂为德,以愚为美,甚至募兵处的广场上一望无际。
暨曦宸自打记事以来,一直保持着一个非常动人的习惯。
每早吃早饭前,她要先让自己的原配大母亲把早饭吃好。陪着原配大母亲一起吃早饭的,是一块空名姓只有生辰日期的字牌。
虽然刻的是自己的生辰,但她知道她供的是谁。
暨桓轩当然也知道她供的是谁,只是她不知道他知道,所以神神叨叨以为自己聪明伶俐。
暨桓轩斜靠在垂帘门外,又听到里面响起她神神叨叨的说话声。
“大妈,宸宸,咱们起来吃饭了。”
暨曦宸一边说一边拿布擦拭一遍长生台和牌位匾,然后对着牌位匾后边的两张画像鞠了三躬。
原配大母亲的画像是依照暨桓奚的标准来画的,虽有些阳气,但还是很神武的。
“大妈,宸宸,今天我给你们做了剁椒鱼头,水煮肉片,麻婆豆腐,还有一个酸菜牛肉。要是不够,你们再告诉我哈。”
暨曦宸在旁边始终备有文房四宝的四脚长桌上写下了四张纸片,四道菜就这样做好了。
“大妈觉得好吃就保佑二哥哥平平安安,让二哥哥赶快和嫂子成亲,不要再对大嫂嫂有非分之想啦。”
外边暨桓轩抱胸搭在门墙上笑。
这丫头敌我不分,逮谁拜谁,原配大娘恨不得抽他筋削他骨,被她这一拜,怕是这辈子都要光棍至老了。
等哪天长成了老姑娘,不知会哭成什么样的千古恨了。
把菜烧给了大妈和宸宸后,暨曦宸对着大妈的画像呆呆失神了片刻,直到肚子里泛起一声咕噜,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饿死鬼。
她捂着肚子跑出来,二哥哥就站在眼前笑眯眯瞅她等她来炫个耀撒个娇,不料眼里压根没闪他的影,俏美的面容却生出丝丝心疼的模样。
暨桓轩跟着她的身影转头,瞧见一边颧骨上贴着纱布包隆起一块红坨的谷昱峤立在早餐桌边对暨曦宸“温柔”地笑,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得瑟的笑。
昨天夜里他把血流了满地,为了清洗干净他没少费力气,他倒好,睡得天昏地暗,临了还要背他回房。
最最要紧的是,宸宸心疾之外又生了半夜梦游不认人的毛病,居然瞒着他不说。
把他随手扔在乱石堆里还算是轻的。
“容杉哥,你的脸怎么了!”
暨曦宸又惊又怕,待他举手起来想安抚她,又被她瞧见裹成了粽子的小拇指。
暨曦宸简直惊恐了,“容杉哥,你的手指怎么这样了?”
谷昱峤藏下手指,不好意思地笑,“没什么,不要紧的。昨儿夜里不知怎么睡进了花园里,醒过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脸,把手给割伤了。”
暨曦宸踮起脚尖把脸凑到剩一个指头的距离,谷昱峤还以为她要亲他,心里欢喜但碍于旁边四目监视,只好勉为其难往后退开一步。
“容杉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是抹粉了吗?”
谷昱峤笑道:“大概是累的,宸儿你知道,这几天我……”
“快来来,”暨曦宸把他拉到桌边坐下,拣了几筷子的甜糕肉包饺子到他碗里,“容杉哥吃早点,多吃点,吃多了就不累了。”
谷昱峤感到脸不涨了,手也不痛了,捻起一只金黄生煎伸到嘴里咬了一口,顿时间肉汁扑面,芬芳异常。
暨曦宸看他吃得这般狼吞虎咽,眉开眼笑地又多夹了几个给他。可怜二哥哥暨桓轩还站在那里倍受冷落。
眼看包子饺子甜糕都要没有了,便抢上一步去夺食。
暨曦宸“哇哇”地把盘子从他手里接过来,说:“二哥哥怎么可以和大妈抢东西吃呢?”
谷昱峤好整以暇,坐在他们中间抬起眉眼,嘴里津津有味啃着饺子眨巴瞅着暨桓轩。
暨桓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丫头?”
暨曦宸让峥嵘拿了只三层食盒过来,把谷昱峤吃剩下的早点一盘一盘地都收进了食盒,中间偷了一块杏仁糕给自己充饥。
“唔,我说,”她腮帮子满满,口齿不清地说,“二哥哥自己上厨子去做早点吃,这些我要去犒劳犒劳大妈。”
“可是……你刚才不是已经烧过菜给她了吗?”
暨曦宸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抬头跟他说:“二哥哥怎么忘了呀,今天是大妈的十五年祭日,二哥哥就不必去了,去给人算命挣钱要紧。我到墓地里帮二哥哥向大妈问个好。”
暨桓轩伸着手掌接住她喷出来的糕点屑。
他想兴许早饭也不必再做了,就手上的这些也该够撑个上午了。
暨曦宸走后没多久,总管家给端来了几份早点。暨桓轩正吃着,占江楚在外面巡视了一圈又转回来。
落座一旁,随手撩起一块糖糕扔进嘴里。
“宸宸呢?”
“上坟了。”
“上坟?谁的坟?”
暨桓轩懒洋洋地说:“今天是大娘祭日,她送早点去了。”
占江楚倏地如临大敌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你是说暨桓奚他娘的坟?”
暨桓轩抬头,“怎么了,她又不会从坟里跑出来,就是跑出来,也得被宸宸再埋回去。”
占江楚迟疑不定地说:“我刚才在外面巡视,听到了个传言。”
“什么传言?”
“他们说……昨天夜里暨府的大少奶奶……殉情了。”
暨桓轩被嘴里的肉包子呛到了嗓子眼。
“所、所以呢?”
他咳得脸都红了。
“所以洛瑾苏被救活了。”
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那到底是殉了还是活了?
占江楚接着说:“说是说殉情,但我想总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等到从河里救上来,大概是给吓的就恸哭不止。”
暨桓轩瞄他两眼,问道:“请问这和宸宸去祭坟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在,”占江楚放低嗓音道,“暨桓奚敲定洛瑾苏是为君泽兄你殉的情。你和她的那些事儿,漏底儿了。”
暨桓轩脸色瞬变,丢下筷子夺门而出。
原配夫人的坟墓建在洛京东北方向的一座山,郁华山的半山腰。
暨曦宸因心律不整,爬到腰脚已是连喘带咳好像丢掉了半条命。
峥嵘给她提着食盒篮子,走得健步如飞。一转眼,回头发现小姐埋在了腰脚的树丛子里。
“小姐啊,你不行还要逞强,烦不烦人哪?”
暨曦宸很生气地朝她瞪了一下眼。
她是怀着虔诚的心来祭拜原配大母亲的,怎么能说她烦人?
“峥嵘,帮个忙,扶着我的腰搀我上去。”
峥嵘蔑蔑然地丢了个眼色,别人稀罕你的腰,我才不稀罕。
“算了吧小姐,我还要给你拎食盒,哪里有第三只手扶你的腰?”
暨曦宸看来果然如此,拎了食盒就不能搀她的腰。
除非……把食盒扔了。
她把食盒接过来挎在手臂上试了试份量,觉得可行,便取下来套到了峥嵘手臂上。
峥嵘被她震惊。
“来吧,峥嵘,我们上山了。”
峥嵘只好挎着食盒欲语还休地搂上了她半侧的腰推她上山。
“峥嵘,你还记得大妈的坟在哪儿吗?”
峥嵘大骇,“小姐你不知道?!”
暨曦宸颇有惭愧地咬了一下手指,轻轻道:“我以为记得的,但走到这儿我就分不清了,早知道来之前让小君爷画个位置图给我了。”
说实在的,峥嵘她真的很想落荒而逃。
绕了大半山路,偶尔路过的某处山林里,貌似藏匿着两个山贼。
“大人,来了。”
大人一本正经道:“看到了,小姑娘,果真送上门来了。”
“嘿嘿,大人,您这样子她绝对认不出您来。上吧,时间宝贵。”
大人提了提胸前的衣襟,最后一次朝手下确认道:“真的没问题?”
手下贼笑贼笑,“没问题,您是我顶头上司,我敢骗您吗?她要是认出了您,您来找我。”
大人相信他的忠诚,于是迈步走了出去。
暨曦宸终于寻到了她的坟墓。
“峥嵘,帮我把点心摆出来给大妈尝尝。”
“……”
“峥嵘?”
“……”
暨曦宸捧着一只装有肉夹馍的盘子转过了头。
一只手越过她怔讶的面容伸进盘子取走了盘子上鲜肉滚滚的肉夹馍。
肉夹馍被咬一口,出现一排凹凸均匀的牙印。
“肉夹馍好吃吗,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