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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亲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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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王妃的屋子里摆设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前朝旧物、大师遗作。乐嫣有时候会迷惑,阿娘与阿耶在一起,到底谁更占便宜一些。毕竟阿耶打下了半壁江山,位高权重,又年少英俊,算是天下难得的人中龙凤。但每每与阿娘在一起,眼里除了她,就再没旁的东西了。
乐嫣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双手从膝盖滑到旁边的软枕上。她刚开始还睁着眼睛,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就闭上了,头也跟着一下下地低了去。到底是昨夜睡得太晚,今早又起的太早,本来便昏昏欲睡,偏偏,屋子又香又暖,还到处都弥漫着长孙王妃的味道。
真真是安稳又舒适,叫乐嫣忍不住把自己缩进枕垫之中,整个人都埋进了锦绣里。只有描金的软枕下露出半张熟睡的小脸,唇红脸白,傻乎乎地睡得深沉。
“县主睡着了。”接引乐嫣的女官婉儿拿了毯子盖在乐嫣的身上,但乐嫣半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旁边的安柔又羞又急,但也不好上前把人推醒,只能眼看着女官和长孙王妃笑言。
“到底是小孩子,天大的事儿都能睡得死死的。”长孙王妃轻笑一声,眼中尽是慈爱。到底是自己家的女儿,无论做什么都叫人喜欢,看着可爱。
“叫她好好睡。不许吵醒了她。”长孙王妃似乎感受到安柔蠢蠢欲动的脚步,直接堵死了去路。
“是。”
安柔无法,只能默默在心中祈求,祈求自家县主早点醒来。这人来人往的禀事回报,人多口杂的,用不了两天,满长安都知道自家县主是个长不大的小姑娘,连睡不好都要找阿娘了。
安柔这多余的担忧,乐嫣是半点也不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了,估计也只会摇头笑笑,越发觉得她纯稚可爱。外头的争斗才是风起云涌,引人眼球。她一个小小县主,只要不带着人造反,任什么事儿都不再旁人眼里的。
也只有至亲至近的人,才会注意着她。
就像是长孙王妃。
乐嫣睁眼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坐在床边,笑看自己的长孙王妃。她一身的鹅黄锦袍,头戴宝冠,虽称俭朴,也依旧是大族贵女的做派,通身华贵。不过,再多华贵之物也不及她看向乐嫣的眼神,光彩灿烂,孕育芳华。
“阿娘。”乐嫣忍不住就伸出了手,不自觉地就带了些许鼻音,一头栽进长孙王妃的怀里去。
“睡饱了。”长孙王妃环抱住乐嫣,手指轻轻揽住了她的头,慢慢摩挲,“昨晚没睡好,早上又醒的那么早,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息。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心里存了事儿,才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长孙王妃的声音很轻柔,好像是一捧温和的水,缓缓在乐嫣的心口的流过。
“没什么事儿。”乐嫣把脑袋闷在长孙王妃的怀里,只有头顶上两个小圆啾晃来晃去,“我就是想长歌了。”
“长歌啊。”长孙王妃叹了口气,不知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把家里的恩怨与小女儿说起。总觉得有些事情,现在说,还是早了些。但若是现在不说,又怕她之后会受到伤害。
犹豫了片刻,长孙王妃终于开口。
“你长大了,也该试着做个大人了,不能整日做你堂姐的小尾巴,跟着她到处跑。以前,是阿娘疏忽了你,以后……以后你就该嫁人了。到时候,阿娘再给你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你不光是想不起这些堂姐妹,怕是连阿娘都想不起了。”
“阿娘。”乐嫣一听这话,果然被带跑,也想不起长歌的事儿了,反而脑子里多出一个常年板着脸的身影来,高大俊伟,却让人忍不住想要弄出其他的表情来。
“说到这儿,阿娘不得不说你两句。都是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比如上回,你摔了后赖着人家杜大人的义子,叫人家给你送回来。明明半道都醒了,也不自己走,还非让人给抱回去。听说人家第二天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说说这事儿,像是你这么大姑娘能干出来的吗?”
长孙王妃提起这事儿就觉得糟心,伸手刮了下乐嫣挺翘的小鼻子,又道,“幸而他在咱们王府执戍,抱你也就抱了。若换了往日与魏叔玉,你倾心于他的谣言,怕是就要传得满天飞了。”
“若换成是他,也未必能接得住我。”乐嫣一撇嘴,满脸嫌弃,“他平日里优柔寡断,又古板多思的。每动一步,都要前思后想,等他想好了要救人,估计白骨都化成一半了。”
乐嫣这般嫌弃魏叔玉,倒是出乎了长孙王妃的预料。在她印象里,乐嫣似乎时常与那小子黏在一起,也从未说过他的不是。长孙王妃甚至还曾想过,要不然,就如了乐嫣的意,成全了这双小儿女。
“那你平日还常常与他一起?”该问的话也得问,毕竟女儿大了,她事也忙,这次放下,估计就想不起了。次次如此,久必隔阂。
“他总不是个坏人。”乐嫣不想总提魏叔玉,但她到底善良,不愿只说人坏,不说人好,便跟着解释了两句,“况且也很照顾我。虽然他喜欢长歌,但也能时时照顾我,大体算来,总算心肠不坏。平日也没人来寻我,他跟着长歌来,自然显得我身边只有一个他了。”
“原来如此。”这话听来,叫人分外心疼。前头秦王风头太盛,她们后宅必要深居简出,少有往来。偏偏乐嫣的身子弱,更少了交游,身边更是没几个至交好友。
想想也是可怜。
长孙王妃正在心疼自己女儿,外面便有人飞奔而来。乐嫣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禁军,飞一般跨步进来,单膝抱拳,禀报道。
“王爷特命属下传信与王妃放心。王爷所行一切顺利,前太子与齐王皆已斩杀于玄武门,宫中、京中武备也尽在掌控。现在正于宫中面见陛下。”
斩杀?太子?
乐嫣眨了眨眼睛,所有事情发生的太快,叫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但很快,乐嫣便释然了。
陛下登基也才九年,又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
“知道了。”长孙王妃点了下头,略有些担忧地看了身边的乐嫣一眼。她刚才一直不曾告诉乐嫣,以后,李长歌和她再也不好相见了。
“争储之事,会波及到长歌的性命吗?”乐嫣呆坐了许久,不知道自己该庆贺,还是该感叹。她茫然地看向长孙王妃,像是没话找话般,随口问了一句。
“长歌是女子,自然不会难为她。”长孙王妃摸了摸乐嫣的头发,虽然觉得这种兄弟相残的戏码对她来说过于残酷,但还是不想故意瞒着她。
就算不是在皇家,也少不了这些争斗。就算是一间茅草房,兄弟间都能争斗得头破血流,又何况是偌大的天下。
“那她要是逃了呢?”乐嫣忽然抬头相问。李长歌要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府里,囚困几年,说不定还能安安稳稳地嫁人、生子,依旧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但安安稳稳这四个字,本就不属于她。
“你放心,她可不是你平阳姑母,能召军起兵。而你阿耶,也不是隋炀帝,会折腾得尽失民心,叫天下狼烟四起。”长孙王妃从容自信。一个小女孩,要跑就跑,要留就留,翻不出什么大浪。
“就算是抓回来,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话是这么说,但乐嫣还是心怀忧虑。回了房,也提不起精神来,除了吃睡,半点力气都抬不起来。还是安柔看不过去,硬拉着人,要她四处走走转转。
“整日躺着像什么话?”安柔拉着乐嫣,从后院走到文学馆,“我若是您,现在就该想想招驸马的事儿了。中午的时候,王妃那意思,就是要给您安排终身大事呢。”
“别胡说。”乐嫣烦躁、扭头,正好对上迎面站着的皓都。
他、他怎么在这儿。
“县主,我在这儿等杜大人。”皓都也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乐嫣。但见她愣愣地看自己,只好上前打个招呼。
其实皓都也不想凑过来。他耳聪目明的,刚才安柔说的话,可是一句没落,都入了耳朵里。
王妃给乐嫣相看青年才俊,想来怎么也相不到自己的身上。他再往前凑,也是自取其辱。要不是刚才正好和乐嫣对上了眼,他连这个招呼都不想打。
可能是皓都的脸太臭,安柔刚才还聒噪不停的小嘴,立时消去了声音,甚至整个人都跟着往后缩了缩,似乎想要把自己隐藏在比她还矮的乐嫣身后。
“等杜大人做什么?”乐嫣也有点不知所措,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但对上皓都,总有点说不出的心虚。忍不住,想要拉扯点别的。
“可能是,处理太子与齐王府上的事儿。”皓都也不好说得太明白。说是处理,其实就是杀人,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死了,他们的儿子也留不得。
但这种事儿太血腥,他也不好对乐嫣说出口。
“哦。”乐嫣胡乱地点了点头,不知所云地问了句,“长歌还好吗?”
“李长歌,”皓都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