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春慢》君酒酒

2、春迟（二）

　　一夜枕雪而眠，我翻翻覆覆地睡不安稳，天未亮时便起了身。我晃了晃脑袋，感觉仍是有几分昏沉，怕是昨日雪中行路寒气侵身，赶忙沏了一壶九曲红暖身。

　　这九曲红是江南来的贡茶，生于高山云雾之中，闻来芬馥，品来浓郁，堪称茶中珍品。小皇帝向来不爱茶，一般贡茶也都是赏给朝中重臣或是立功之人，再有就是后宫中得宠的妃子了。我身子偏寒，日日离不了茶汤，这九曲红小皇帝瞧着我格外喜欢，每年都会特意为我留一点，虽说不多，但尝个味道总是好的。说来像我这样无官品的一介小侍读，能有幸讨到一点贡茶尝尝鲜，无非是仗着近皇上的身罢了。

　　按旧例来讲，皇帝的侍读应是从六品的学士，但我进宫的缘由有几分特殊，那时我和皇上的年龄都尚小，且小皇帝向来是个不按老规矩办事的主儿，因此我虽一直顶着侍读的名号，实际上却没有官品职位，现今的朝中众臣也大多未见过我。

　　以往每逢落雪我便要感一回风寒，因而每次都格外小心，毕竟我作为侍读也算是皇上身边侍奉的人，自己染了风寒是小事，要是稍有不慎传染了小皇帝，我可担当不起，照王公公那脾气非得数叨死我不可。

　　我坐在窗旁，小口嘬着茶，东方既白，雪也渐渐停了。我看外头天仍是阴的，怕是这雪一会儿还要卷土重来，本想偷懒告个假，可转念一想昨日小皇帝刚受了气发了火，今日还是去看看他比较妥当。

　　我同昨日一般里里外外裹了四五层才出门，还未等走到思行殿门口，雪又细细碎碎地下了起来。

　　小顺子在思行殿门口候着，同我说皇上去上早朝了还未回来，又道今日小皇帝早早就起了床，都不用王公公叫了。我心下偷笑，果然昨日叫那刘尚书刺激了，小皇帝心里肯定鼓着一股劲呢，就是不知道这劲头能持续几日了。

　　我立在檐下，瞧着雪势似有渐大的意思，正犹豫着要打道回府，却远远看见一群人抬着步辇迎雪行来。那步辇上身着明黄龙袍的自然是小皇帝，坐也不好好坐，偏偏来回晃动着斜着身子同行于辇侧的一道紫色身影说话，身边的内侍既怕小皇帝一时不慎歪下来，又不敢出声提醒，转来转去护着小皇帝，为难的紧。

　　那道紫色身影看着修长清瘦，身量在一众内侍中格外出挑，一身黛紫色官袍在茫茫白雪地里显得极为亮眼。他不疾不徐地走在步辇一旁，微微侧身垂眼听着小皇帝讲话，时而颔首，时而浅笑，时而回一两句，身姿恭敬却不谄媚，直让人移不开眼。

　　我住了欲走的脚步，撤身到檐旁柱下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那愈行愈近的众人，直到看着那紫衣官者被小皇帝请进了思行殿，目光在那紧闭的殿门上停了几瞬，才不舍地收回。

　　新来的小侍女红菱性子活泼，刚到圣前伺候没几日，对宫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偷偷撞了撞同在殿前候着的小顺子，小声问：“这是哪位高官，好生年轻英俊呀！”

　　小顺子咂嘴道：“你是哪招来的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连大名鼎鼎的顾侍郎都不晓得？他可是咱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不仅长得好、才学好，品性也是一等一的，对上有礼，对咱下人也甚是尊重呢...”

　　大概瞧周围没人看着，小顺子胆子也肥了，竟敢议论起朝廷官员来，这要是被王公公撞见，啧啧。

　　我正想着呢，就见王公公从殿中出来，正瞥见两人议论，急忙训斥道：“内侍莫论前朝事，小顺子，这事还要我教你几遍？”

　　小顺子连忙自掌嘴两下，红菱也瘪了嘴不敢再问什么。

　　檐下风大了起来，我今日出门忘了揣汤婆子，只好不住地搓手呵气取暖。王公公见我还等着，随口问道：“沈公子今日可是有什么急事？若是无大事的话不如先回去暖和着，陛下同顾侍郎怕是要聊好一会儿，等陛下闲下来了我再差人去叫你就是了。”

　　我摇摇头，盯着殿门上镂空的花纹，执意要在门外等着。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了，我想着。

　　若说现今满朝文武里小皇帝愿意花时间多聊两句的，确实也只有顾侍郎了。小皇帝年岁小又贪玩，对朝中事务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前朝里那些古板的老臣学究们许多对他颇有意见，很多时候政务也只禀告摄政王了事。而顾侍郎却不同，政事无论大小都会耐心上奏，想来也是因为他是小皇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位状元，官职一路都是小皇帝看着升上来的，与旧朝其他势力少有牵扯。再加之他年纪轻、游历广，对小皇帝最为钟爱的“闲逸之事”也颇有见解，因此小皇帝时常召他来思行殿里长聊。

　　唉，想起小皇帝对着折子那头疼的模样，我不禁在心中叹一口气，暗暗替顾侍郎可惜。要是小皇帝对政事再上心一点就好了。

　　算着时辰也就刚过晌午，可天色却愈发阴沉，殿里已经点起了烛灯，我站得脚底都发凉了，终于看到那身紫衣从殿内退出。他与王公公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匆匆地走了，红菱躲在王公公身后歪着头偷眼觑他。我仍是委身在那片阴影里，悄悄望着一抹紫色远远消失在郁暗深处，心中泛起些微酸涩的笑意：

　　“顾侍郎呀顾侍郎，您可真是人见人爱呢。”

　　我稍稍整理了下衣袍，进殿去同小皇帝闲聊了几句，只见他心情舒畅，还记得嘱咐我留意着陈老板那里的新书。果然小孩子心性，愁事都不过夜的，我看着小皇帝，既盼着他能多快活几年，又觉着无忧无虑的快活心思放在皇帝身上实在是罪过。

　　从炉火烧得正旺的思行殿出来，天上竟还飘着几许残雪，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王公公见我出门，把我拉了过去，问道：“我想起来再过几日就是贤王的生辰了，沈公子毕竟在贤王府里待了些时日，今年这礼物可有什么好主意？”

　　我苦笑：“王公公，这问题你年年都来问我，可我那时在王府上不过一介小厮罢了，哪能揣测得到贤王爷的心意呢？”

　　王公公这永远笑呵呵的老狐狸也有犯愁的时候，我自然是幸灾乐祸。在皇宫里侍奉了几十年，皇帝身边什么人什么时候送什么礼赏什么东西，这等事王公公本来是最拿手的，但是嘛，他为难也是正常的，毕竟全朝的文武百官、皇亲贵胄，就数贤王的礼最难送。

　　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我捂了捂身上的袍子跟王公公告了辞往回走，心里埋怨着：

　　“今年的春天怎么来得这样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