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迟（一） 这宫里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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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正月末的光景了，雨水都过了几日，京城里忽然又下起了一场薄雪。
但凡下雪的日子我都是不肯出门的，看着外头的雪没有要停的意思，我关紧了门窗，决定窝在屋里躲一躲这料峭春寒。
一本《秋山夜记》刚翻了两页，茶杯里漂浮的热气还未散去，就听见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开了细细的门缝，小顺子的一颗小脑袋刚好挤进来，急声说着：
“圣上又发脾气了，王公公都在那阶前跪着呢，沈公子快些去看看罢。”
我看了看新沏的普洱，本想着喝来暖暖身子，再等回来都该凉了，不禁心疼地叹了口气。
“我换身衣服，即刻就去。”
小顺子看着我不紧不慢地穿了一件棉布长袍，长袍外披了一件织锦褂子，又裹了一层毛皮大氅，头上还戴了顶灰狐帽子，临出了门，又折回去取了个暖婆子揣着。小顺子焦急地来回踱步，可又不好直接开口催我，只好假作善意提醒：
“虽说下了雪，外头也没腊月里那么冷了，公子穿这么多不怕捂出一身汗来？”
我没看他，淡淡答道：“我这身子同旁人不同，虚的很，格外畏寒。”
一路快行去皇帝书房，路上我听小顺子讲了个囫囵，说是皇帝一下朝进了书房就拿屋里的东西撒气，谁也不让进。研的墨也翻了，上的茶也打了，王公公不敢多问，只好让小顺子快快来找我。
一到这种提着脑袋的关键时刻，王公公总能想起我来。
到了思行殿门口，一句“求见”还没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就见一个青花的罐子直直地从门里朝我砸了过来。
自打跟在皇帝身边，这种场面我实在是见得多了，一回生二回熟，到今天我两个腾挪就轻巧地躲开了。
我俯身在门前拜倒，高声道：“皇上，侍读沈映求见。”
过了良久，方有人答道：“进来罢。”
我进了门，只见殿内一片狼藉，摔碎的茶杯，打翻的砚台，还有扔的满地的瓷碗釉瓶。而那桌前端坐着一脸恼火的，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我没说话，走到小皇帝近前，掏出来时备下的东西，拿在手里晃了又晃，然后就垂首站在一旁不再动作。
小皇帝看了看我，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忍住，没好气地开了口：
“你那手里是什么东西？”
我巴巴地把手中的物什递到小皇帝跟前，献宝似的说：
“这本《神鹰传》，正是陛下前几日看的《飞燕传奇》的续本，陛下不是盼了许久？”
小皇帝眉眼略一舒展，问道：“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谄媚地说：“小的同那琅玕书斋的陈老板一向交好，我早嘱咐他，一上了新本第一份就给我留着。陛下忘了，前几年陛下托小的找的那几个本子，都是小的从陈老板哪里寻摸来的。”
小皇帝想起了往事，忍不住就笑了。
“这里只你同我两个，不必这样说话。” 小皇帝私下对着我时，常省了“朕”一字，只以你我相称。
我放松了些，人是长了几岁，心思果然还是个孩子，一本书几句话就给哄住了
我又趁机说道：“陛下刚下了朝也该饿了，我让王公公端碗银耳枸杞汤来，外面冷，陛下也正好暖暖身子。”
小皇帝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我冲跪在殿外的王公公使个眼色，他连忙谢了恩下去了。
我又命人来收拾了下屋内，小皇帝汤喝完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我见他神色和缓了不少，终于问道：“不知今日是哪位不识相的竟然令陛下大动肝火？”
小皇帝愤愤地说：“还不是那个刘云骢，我自小他就看不惯我，天天给我父皇上折子说要撤了我，今日又上言，说什么皇上贪好声色，不恤政事，难为天下人楷模，你说我怎么能不气！”
我道是谁，原来是工部的刘尚书。
这个刘尚书，向来以富贵不淫、威武不屈闻名，隔三差五地就要上个折子挑小皇帝的不是。近来南方雪灾，大片的农田尽毁，还有不少的百姓生生冻死，刘尚书这样爱国爱民的忠臣自然是心急了些。不过这朝堂之上，话说的也忒过了点。小皇帝确实爱看点戏文书画，对政事是昏了些。不过也算上了些心，平日里至少折子还是看看的，如今雪灾一发小皇帝也是跟着日日发愁。今日刘尚书让小皇帝在众臣面前丢了面子，他自然是气的不轻。
虽说小皇帝勉强算个昏君，但所幸还算不上暴君，刘尚书顶多扣几个月的俸禄，找了由头让他回家歇养几日，只是可怜了我们这些皇帝的身边人，皇上一生气就得跟着受罪。
小皇帝拿了那本《神鹰传》便细细地读起来，一读就是两三个时辰，我看已是午后，不得不提点下他还有折子要看。小皇帝老大不情愿，我只好劝道：
“这本传奇既然写得好，一口气看完了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以后慢慢看，留多些时间才更品得出味道。再说了，” 我顿了下，放细声说，“今日刘尚书说了那些话，陛下就更得做个样子，好把他的话给堵回去是不是。”
小皇帝想了一想，不耐烦地放下书，我把堆在一旁的折子奏章整理好递了过去，在一旁研墨陪着。小皇帝看了没几份就打起哈欠来，又看了几份就喊肚饿，皇帝要用膳，给我几个胆子也不敢拦，只好先告退了。
出了殿门已是黄昏，王公公过来跟我打探小皇帝的情况。我回他：
“我讨了本传奇给皇上，皇上喜欢，现下心情已是大好了，不过晚上着人侍奉的时候还是谨慎些，您在宫里这么多年，应该也不需要我多说。”
自打跟了小皇帝，我渐渐养成了没事就四处搜罗新鲜玩意、传奇话本的习惯，攒在屋里，一旦小皇帝脾气上来，就拿几样出来哄他。虽不敢说屡试不爽，但大半时候这笨办法还是奏效的很。
王公公听了似乎觉得不妥，吞吞吐吐地说：“公子您弄来的这些玩意儿，虽说皇上喜欢的紧，但总归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恐怕、恐怕不大合适罢。”
我答道：“王公公大可放心，我亦嘱咐了皇上今后得以政务为重。但陛下毕竟年岁还小，他的喜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王公公眉头稍稍放平了些，说：“今日真是辛苦公子了，以后圣上再有不开心，奴才还是得多劳烦公子出马才是。”
我讪讪地答道：“不敢不敢。” 这找我一回我就得少半年命，您还是少找我的为好。
王公公意味深长地一笑：“公子可万万不能推脱，这宫里谁不知道，圣上的脾气，谁也比不上侍读沈映摸的明白。”
回屋休整了片刻，待到用过晚膳，天色已黑透了。
我点了蜡烛，拿出纸笔，草草写了一行字。将纸折了几折，压在后窗窗沿处，然后便吹灯上床歇息了。
从后窗吹来一阵夜风，四下无声，我很快便入梦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