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光》北乔昂

3、贫困户 饭桌上，一

　　饭桌上，一家三口正坐在一起吃晚饭，还是和从前一样，三人各想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江迟还想和以前一样低着头吃自己的饭，但以后就不行了，和她约定好了的以后不能再见人就低头。

　　“学校的事都弄好了吗？”

　　父亲也不看他，夹着自己的菜问道。

　　“都弄好了，一会还得去上晚自习。”

　　江迟也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他，夹起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吃自己的白米饭。

　　“在学校老实点，好好学习，别给我们惹事。”

　　没有像别的父母一样问孩子长问孩子短的，他只丢下这句话就扔下碗回屋去了。

　　母亲倒是还没走，看了他一眼，嘘寒问暖地问道：“学校怎么样？”

　　“老师怎么样？”

　　“同学们都好不好相处？”

　　“适不适应新环境？”

　　江迟连连点头，母亲露出久违的笑意，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你们学校贫困户免不免学费？”

　　来了，压在江迟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又一次落了地，死死地压着他，把他的自信阳光压得死死的。

　　江迟感到头顶如有千斤重担压下来，脑袋又一次不知不觉地低了下来。

　　“我不知道。”

　　江迟摇摇头，如实回答。

　　“那补助金呢？老师有没有说补助金多少，什么时候发？”

　　“没有……”江迟摇摇低垂的脑袋。

　　“来，晚上把这个带上。”母亲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红本。

　　江迟把本子接过来，还没拿在手里就已经认出来，是贫困证。

　　“拿着这个，晚上给老师，让学校给你免学费，”她望了望父亲的房间，“助学金的事别告诉你爸，下来的时候直接给我。”

　　“助学金敢乱花我非把你掐死，听明白没？”

　　母亲瞪着眼，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江迟点点头，母亲总算满意了，站起来也回了房间。

　　“记得把碗筷都洗了。”走之前，母亲还冷不丁地丢下句话。

　　随着房门关上，客厅里就只剩江迟一个人。他愣愣地坐在原处，双手撑在膝盖上，垂着脑袋看着那本静静躺在他膝盖上的小红本。

　　九月初的天气他竟然感觉到了阵阵寒冷，一阵凉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他阵阵发抖。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他不想动，可是没办法，他还得洗碗，否则晚上不会有他好果子吃……

　　他站起来，把碗和盘子摞在一块，端到洗碗池里，一边洗碗一边听着“哗哗”的水流声。

　　麻木地洗完碗，他把碗筷都放回厨房里，又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四十了，他向门口走去，路过饭桌时，他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小红本只想把它塞到下水道里。

　　内心抗拒了许久，他终于还是把桌上的小红本拿了起来，装进他的背包里，他感到背包瞬间变沉了，好像装进背包的不是小本子，而是座沉重苍老的大山。

　　他背上书包出了门，晚风立刻扑面而来，吹拂在他的身上。路上已经充满了行人，欢声笑语的，基本都是学生。

　　他走在路上，与身旁喧闹的世界好像地处两方，他只能低头望着地面，看着自己那双早已洗得掉了色的运动鞋。

　　“小媳妇！”

　　正失魂落魄着，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急忙回头望去，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笑着向他挥手。

　　是唐陌。

　　看见是她，江迟终于松了口气，但又皱起了眉头，他不想是她，又害怕不是她。

　　唐陌一路跑到他身边，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倒是没有再跟他开玩笑。

　　“怎么，要开学了不太开心？”唐陌看了看他，善解人意地说道。

　　江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察觉到自己的情绪。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他故作轻松地说道。

　　“眉头都快拧在一块了还逞强。”

　　唐陌看着眼前，撇撇嘴，双手抓着背包带子。

　　江迟侧头看着她，家庭带给他的坏情绪在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他带着笑容说道：“原本之前是不太开心的，但现在好多了。”

　　唐陌看他笑了出来，立刻说起了玩笑话：“之前还不开心，我一出现就笑起来了，怎么，一会都离不开我啊？”

　　江迟脸上立刻红了一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唐陌又把他的头扶了起来：“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江迟挠挠头，立刻把头抬得高高的，像个挺着脖子的老鹅。

　　这副滑稽样子逗得唐陌笑个不停，看着她笑得这么开心，江迟的心情也跟着美丽不已。

　　九月份的天总是要黑得晚一些，六点多太阳才刚开始下山，身后一轮晚霞红艳不已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赏。

　　小石板路上，江迟和唐陌静静地走着，凉爽的晚风阵阵吹拂在两人身上，陪伴着他们一起来到学校。

　　来到学校，两人径直来到班级，将近七点班里已经坐满了人，叽叽喳喳地，喧闹不已。

　　两人走进去找到之前的位置坐下来，屋里又闷又热，江迟把窗户打开，好让风吹进来。

　　上课铃声响起，班里的喧闹声被削减了许多，等到班主任也进来的时候班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班主任走进来，站在讲台看着低下一群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孩子，就像一群待浇的花朵般，一股自豪在他胸内回荡起来，他想他既然成为这些孩子的班主任就一定得把他们保护好。

　　他拍拍手，终于说话了：“大家不用这么正式啊，今天晚上不上课，我来给大家说说规章制度，顺便再给大家发一下校服和饭卡。”

　　他抬头扫了一圈，问道：“哪位同学愿意来帮我发一下东西？”

　　“我我我！”后桌的蒋祥立马自告奋勇地举手道。

　　“好，那就你吧，来帮我把这些校服发下去。”

　　他就屁颠屁颠地抱着一大摞校服去分发了，首先就是唐陌和江迟这，他故意挑了两套看起来最新的给了两人。

　　“我这两套可是故意选的最新的，都给你们了，我自己都没要。”蒋祥小声说道。

　　唐陌一副受了天大恩惠似的，朝他抱了下拳：“大恩不言谢。”

　　“莫要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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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迟觉得每天跟这俩人在一块对改善自己内向的性格问题倒是很有帮助，就是稍微有些副作用，说不定哪天就变得和他们一样中二了……

　　唐陌把桌上的校服递给江迟一套就迫不及待地拆开看看它的真容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和大多数校服一样，蓝白撞色，又肥又大，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江迟默默叹了口气，想到以后一直都要穿着这个他内心就一阵抗拒。

　　唐陌倒是很喜欢，把这套校服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才恋恋不舍地放下。

　　“你很喜欢这校服？”江迟看她这么爱不释手，忍不住问道。

　　“喜欢啊，之前在别的地方，那校服都是小裙子，一点也没有校服的感觉，这才叫校服嘛，多好啊！”

　　她又把那件校服拿起来左看右看，恨不得现在就换上它。

　　外地……校服都是小裙子……

　　江迟自动把这些关键词收集了起来，不用想他都知道那儿肯定是个繁华的地方，而他……还连这个小县城都没出过。

　　一股莫名的，难言的自卑感在他心里散发开来，他把头往墙边靠了靠，忽然又想到下午母亲一脸笑地把小红本拿出来的场景……

　　他把头抬起来靠在窗户上，晚风吹进来，撩起他的头发，一想到等会要和老师说贫困户的事他就感到阵阵心烦……

　　还是下课了等老师回办公室再悄悄和他说吧。

　　“校服都拿到了吧？”班主任望着台下忍受捧着一件校服的同学们问道。

　　“拿到了——”同学们齐声回应。

　　“那好啊，”班主任摸摸手，在心里捋了捋思绪，开始他的演讲。“先提前和大家说一下，我们学校目前正在翻新，所以你们很幸运地避开了军训！”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笑声话语声同时在教室里爆发开来，吵得江迟脑子疼。

　　晚风“呼呼”地吹在他脑门上，突然一只手闯进了他的视线，贴在他脑门上，唐陌的脸也随着闯进他的视线。

　　“奇怪，也不烫啊。”

　　唐陌收回贴在他脑门上的手，看着他又烦恼又虚弱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生病了，之前在路上就看你很低落，发烧了？”

　　一股暖流流淌在江迟的心田，他想好好和她道一下谢，但一想到他和她的巨大差距，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他接触，这种近乎扭曲的自卑感使得他更加心烦了，他闭上眼，靠在窗台上的头换了个方向，对于唐陌的问题也没有回答。

　　唐陌看他这副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不过她看得出来他现在不想说话，只想一个人清净一些，于是她也没再烦他。

　　“难受就不用理我了，如果吹了会风还是难受就请假回家吃点药吧。”她善解人意地说道。

　　江迟听完攥紧了双手，他清清楚楚地感到自己浪费了一个少女真诚的好意，他知道他现在最好起来和唐陌道个谢解释下情况，但他浑身无力，提不起一点精神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就那么坐着，心里挣扎着想起来身体却还是一动不动，渐渐的，他也就放弃了。

　　他头靠在窗台上吹着风，迷迷糊糊地都快要睡着了，听见唐陌和蒋祥小声说了几句话，接着一件衣服盖在了他身上，还有人为他关上了窗户，“呼呼”的风都被挡在了窗户外面。

　　他终于睡着了，睡得很安定，但睡得并不久，只一会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的头还是靠在窗台上，但窗户已经关上了，应该是蒋祥帮他关的，唐陌够不着。

　　睡了一觉，他感到精神好多了，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件校服，刚才的懒腰已经把校服弄到了地上。

　　他刚想去捡，衣服就被唐陌捡起来了，看见他睡醒，她对他笑了笑。

　　“好些了？”

　　江迟心里有些痒，突然想抱抱眼前这个女生，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感受她的温暖。

　　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和她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唐陌看他还是没有回应有些着急了，再一次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江迟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这么多次忽略她的问题，连忙说道：“好……好多了，本来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唐陌笑起来，一边把自己的校服叠好一边说道：“看出来了。”

　　嗯？看出来了？怎么看出来的？

　　江迟有些好奇，于是就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唐陌看看他：“因为你那股傻劲又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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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迟有些抓不准了，最近被唐陌说傻的次数太多，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傻了。

　　他抬头看了眼钟，已经快下课了，一想到那件事他就心烦。

　　班主任还在讲台上孜孜不倦地说着，他也抬头看了眼时间，这才说出今晚的最后一件事。

　　“那个，咱班有没有贫困户的学生啊？把贫困证明交给我是可以免学费的，而且国家还会定时给你们补贴，有的话举下手我看看……”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四处寻找着，想看看那个家伙会是老师口中的贫困户。

　　江迟低着头，双手攥得死死的，脚上那双破旧的运动鞋逐变得模糊，呼吸声也逐渐沉重起来。

　　一分一秒就这样在死寂的沉默中度过，班主任等了一会，发现还是没人举手，就又问了一遍：“咱班一个都没有吗？有的话赶快举手啊，这个贫困户的福利还是很重的。”

　　江迟双手攥得越来越紧，手上青筋暴起，却始终不愿举起手，初中的时候虽然也很难，但也终究是举手了，而现在……他实在实在实在不愿让身边的女生知道自己贫困户的身份。

　　“没有吗？没有那就算了，下课……”

　　“有……”听到下课，江迟知道再也不能等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一声，然而声音实在太小，在纷乱的教室里无异于蚊子的嗡叫声。

　　别人都没听见，唐陌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把嘴凑到江迟耳边，问道：“你是不是可以享受补助？”

　　江迟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实际上就是问他是不是贫困户。

　　他羞愧难当，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浪费了，他轻轻地点点头。

　　得到回应，唐陌二话不说，立刻站起来大声喊道：“等一下！有！”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唐陌吸引了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唐陌拉住江迟的手腕，和他的手一起高高举起。

　　“他是建档立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