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下的艳阳照》木桃三

6、第六章

　　这次会议在“红酒之乡”波尔多召开，从B城到波尔多没有直飞的航班，等桑依从巴黎转机到达波尔多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下午四点的开幕式，桑依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又抓紧时间敷了个面膜，旅途的奔波和辛劳终于褪去一点。
　　Riccardo这两天正好在伦敦参加另外一个学术会议，桑依倒是乐得自在。对于i人来说，没有导师在身边不需要四处social的学术会议简直就是公费休假。
　　开幕式过后是欢迎酒会。桑依在飞机上其实一点没睡，这会儿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有闭眼了，刚刚开幕式的时候她就感觉眼皮在打架，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支撑不住。
　　“Sunny，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过得怎么样？”就在桑依恨不得坐在角落边吃边睡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Bowen，好久不见！我很好，现在在B大念硕士。你怎么样？”Bowen是宾大医学院的教授，桑依本科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Bowen实验室帮忙。
　　虽然桑依不再继续学医，但现在的研究领域依旧主攻生化和分子。这次的会议主要涉及到生化和医药领域，遇见Bowen这样的医学界大拿桑依并不感到意外。
　　“我很好啊，就是再没遇见像你这么称心的学生。”Bowen不无惋惜地说道。当时如果不是出现那样的意外，眼前这个女孩应该会是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Bowen，您别取笑我了。我打算在B大继续读博士，我很喜欢现在的研究方向。”
　　“我很开心你决定继续完成你的梦想，虽然我们现在在不同的赛道，但谁说不能殊途同归呢？”没有什么比喜欢更重要，她能决定继续读博已经是莫大的突破。
　　“谢谢，借您吉言！”
　　和Bowen短暂聊天之后，桑依又遇见Riccardo的几位故交，其中不乏两三位桑依非常感兴趣的老师。桑依强忍着瞌睡和老师聊天，一直到酒会过半她才终于打道回府。
　　后面的会议和报告都很顺利。桑依那天回到酒店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之后终于恢复神清气爽。
　　她在会议上遇见两个可爱的女孩子，林知夏和李书昀。
　　林知夏是UCLA医学院Leonardo实验室的学生，正是桑依八月份要去交流的实验室。前两天Riccardo打电话告诉她说，Leonardo实验室正好有个女生参加这次会议，有时间可以认识一下。
　　林知夏看起来是那种清清冷冷的女生，桑依以为她会比较难以接近，不过相处之后发现她其实性格随和，笑起来明媚又张扬，是个可爱的小姐姐。
　　李书昀在哥本哈根大学念博士，和桑依一样都是学植物的。这位小姐姐就更平易近人了，天生一颗八卦心，桑依和林知夏两个十足的i人能相熟基本全靠李书昀这个e人。
　　“你们会议之后会在法国多留几天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巴黎？”李书昀可不想早早回丹麦，好不容易南下，她得在这个浪漫的国度多待几天。
　　“我已经安排好行程了诶。”林知夏有点惋惜地说。她做事向来有条理有规划，这趟出门之前也没想过会遇见两个称心的旅游搭子啊。
　　“你打算去哪里啊？”
　　“我准备去南法，想要悠悠闲闲地逛逛小镇，好好放空自己。你要一起嘛？”
　　“可是我有点想去买买买。”李书昀有点懊恼，“丹麦真的是时尚荒漠！”
　　“你老公有假吗？让他陪你一起啊！”李书昀属于“英年早婚”，配上她那张娃娃脸，桑依和林知夏好久才消化这个消息。
　　“唉，我最讨厌和我老公逛街了！除了刷卡拎包一无是处！”
　　“书昀，这算是凡尔赛吗？”桑依被气笑，逛街的时候对象不就是用来刷卡拎包的嘛！
　　“我发誓我没有！我希望他给我提点意见，他就只会点头说好。”李书昀撇撇嘴，“算了，不管他。桑桑，你呢？”
　　“书昀，不好意思啊，我也有安排了。我准备去苏黎世找我男朋友。”
　　“哇！你们异地恋吗？”桑依之前一直没提自己有男朋友，李书昀和林知夏都以为她单身。事实上她的确算是单身，只是李书昀和林知夏毕竟是新认识的朋友，桑依不方便解释这么多。
　　“嗯。”桑依艰难地点头，希望李书昀和林知夏没有看出破绽。
　　好在林书昀性格大大咧咧，根本没有注意到桑依微微落寞的神情。林知夏即使略有觉察，也只当是桑依对异地恋的无奈。
　　会议结束后，桑依直接前往苏黎世。从波尔多到苏黎世没有直飞的航班，她坐了将近八个小时的火车，到达苏黎世的时候天色昏黄、华灯初上。
　　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这里住着她最熟悉的人。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旅行的城市，没想到最终成了他长眠的城市。
　　第二天一早，桑依换上一条黑白拼色的蕾丝长裙，是他们第一次来苏黎世旅行的时候他买来送给她的。她搭配了一顶米色宽边遮阳帽，整个人显得清冷又妩媚。酒店楼下有一家花店，花是她早早就预订好的，一束橙色的葵百合，每次他夺冠她都会送。
　　桑依脸上带着墨镜，神情肃穆深邃，她细声告诉司机去墓地，随后再未发一言。
　　“智礼，我来看你了。”桑依终于摘下墨镜，脸颊两侧的肌肉松了松，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
　　“对不起啊，很久没有来看你了，你…还好吗？”转眼一年多过去，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才刚开始念硕士。
　　“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好好工作，也有好好吃饭。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一个人……也有好好生活……”桑依一直在强颜欢笑，此刻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只有在面对裴智礼的时候，她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失控；也只有在面对裴智礼的时候，她才可以做回那个任性娇蛮的小哭包。她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情绪，因为他会哄她，他对她的宠溺程度几乎可以赶上桑老大。
　　“我……硕士快要毕业了……”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现在在研究植物……我不要再当医生了……”
　　“智礼，希望你不会对我太失望……我好像还是没有办法面对死亡……”
　　即使过去四年，桑依依旧耿耿于怀。裴智礼的离开太过突然，她大概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桑依没有久留，从墓地离开后她一个人去了苏黎世大教堂，他曾经咬着她的耳朵说：“一一，我们以后在这里结婚好不好？”他是唯一一个喊她“一一”的人，他说，她是他永远的唯一。那年，她十七岁。
　　她一个人走过班霍夫大街、苏黎世湖、圣奥斯丁古巷，这是她第一次来苏黎世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的路线，也成了往后她每次来到这座城市的必经路线。
　　桑依在苏黎世停留了五天，除了第一天去看裴智礼和第二天去拜访裴爸爸裴妈妈，剩余的时间她几乎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发呆。
　　她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舍不得离开这座城市。这是她离裴智礼最近的地方，每天早上醒来，只要意识到自己还和他在同一座城市，她就感觉无比心安。
　　桑依给了自己五天的期限。第六天一早，她就要收拾行李回B城。
　　出发去机场之前，桑依再次来到墓地。
　　“智礼……我要回去了……”
　　“我不知道下一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你……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从墓地离开到机场，桑依一直保持着冷静淡然的神情，只是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直至最终一跃而起的时候，她内心始终绷紧的那根弦轰然崩塌，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哭。苏黎世像是一座禁忌之城，每一次离开她的心都像抽丝剥茧般难受。
　　桑依甚至觉得B城的一切都是假象，她假模假样地转了方向念研究生，假模假样地吃饭生活与人交友，她尘封自己企图粉饰太平，可是所有的面具都在苏黎世被撕开。
　　“女士，你还好吗？”空乘小姐姐看到桑依从飞机滑行开始就一直窝在座位里哭，先是默默望着窗外流泪，再是双手捂脸抽泣，后来大概是怕被人看见，索性将毯子蒙在头上，光是看她肩膀抖动的频率就知道她有多悲伤。
　　桑依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飞机已经进入平流层。她刚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身心俱疲索性睡着，直到空乘小姐姐拍了拍她的肩。
　　原本以为商务舱空间宽敞一些，不会有人看到她最狼狈脆弱的一面，没想到还是被空乘小姐姐注意到。
　　“我……没事......麻烦你帮我拿一杯水……”怎么可能没事？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哭得太过用力。好在墨镜还挂在脸上，不至于让人看到她红肿的眼睛。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桑依准备拿出电脑开始工作。倒不是Riccardo有新任务给她，她还有一大堆视频和照片要剪辑和处理。
　　叶君迟曾经说，如果她做美食博主一定会非常受欢迎。桑依没有告诉他，她的确有一个小有名气的视频号，只不过她不专门做美食分享，甚至最初几乎不做美食分享。
　　裴智礼离开后，桑依曾经休学一年。她独自在欧洲旅行，完成他们两个人的心愿。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拍下大量视频和照片并认真剪辑处理。
　　起初只是为了留下念想，她将所有视频和照片都传到自己的社交网站上，却没想因为风格清新梦幻吸引了一众粉丝，成了小有名气的“旅行博主”Sunny。后来她回归学校完成学业，视频号的内容也渐渐从旅行变成美食和日常。虽然一直有广告商联系她，希望她继续出旅行vlog并帮忙推广他们的产品，但桑依从来没有接受。原本她开这个视频号的初衷就是纪念裴智礼，她不希望这个视频号被商业化。好在粉丝似乎都比较买账，这几年她更新视频的时间和内容都比较随心所欲，不过粉丝数量倒是越来越多。
　　一直到飞机降落，桑依都沉浸在她的视频中。平时剪辑视频时她都会一遍又一遍反复观看，更不用说这次在苏黎世录下的视频，每一帧都是最珍贵的记忆。
　　她上一次更新还是虞美人开花的时候，只草草上传几张照片，引来好多粉丝留言催更。这次欧洲的素材正好可以剪成几个小视频，未来一个月的更新算是有了保障。
　　苏黎世到B城没有直航，桑依在纽约转机的时候终于回复往常的冷静与理智。她回过头去发现苏黎世的这五天假期更像一场真实的梦境，现在梦醒了，她该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了。
　　航班没有晚点，飞机在下午五点准时抵达B城。桑依给桑老大和叶女士发消息报平安之后便准备打车回家，前后接近十五个小时的飞行和转机再加上前半段航程的心神恍惚让她疲惫不堪。还好明天是周末，她可以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
　　“回家了吗？”叶君迟三个小时之前发来消息。
　　桑依在欧洲的这两个星期几乎和叶君迟断了联系，除了他三天前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B城：“桑依，你什么时候回B城？需要我去机场接你吗？”
　　桑依离开的这些天，叶君迟几乎是掰着指头过日子，他从来没有这样真切地体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深意。好不容易挨到快两个星期，他终于忍不住给她发了消息。
　　叶君迟本想直接问桑依的航班号，思索再三还是将选择权交给她。
　　“我周六回B城，你不用来接我，我行李不多。”
　　彼时的桑依一心徜徉在苏黎世，根本无暇顾及叶君迟，一起抛到九霄云外的还有她和叶君迟的“等她回去一起吃饭”的约定。
　　桑依告诉叶君迟她已经平安回家，随后便放下东西整理行李。
　　打开大门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舒适感和安全感扑面而来。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所有的布景和装饰都是她自己挑选的。这个温馨安逸的小窝似乎能治愈一切喧嚣尘埃。
　　桑依有轻微的强迫症，对物品的摆放尤为苛刻，因此每次出差旅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行李，即使旅途再辛苦再疲惫，她都会认真地将行李归位。
　　整理完行李已经将近八点，桑依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缱绻的困意伴随着氤氲的热气袭来。
　　第二天清晨，桑依醒来的时候六点还差一刻。她很久没有这么早醒来，她是活生生被饿醒的。
　　昨天在飞机上就没怎么吃东西，原本打算回家后简单做点吃的，谁料昨晚泡完澡就直接困到睡着，一觉睡到今天早上。
　　这个点连楼下的咖啡厅都没有开门，桑依只好认命般来到厨房，准备看看冰箱还有什么食物。好在她一直有囤货的习惯，新鲜的果蔬是指望不上了，但至少干粮还是充足的。
　　桑依准备煎几个松饼淋上枫糖吃，再烤两片培根、泡上一杯蜂蜜柚子茶，一份简单的早餐轻松搞定。不过没有果蔬的早餐桑依确实有点不习惯，今天得抽空去超市补点货。
　　桑依一边准备早餐一边给叶女士打电话。
　　“囡囡，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啊？倒时差吗？”叶女士和桑老大今天正好都不加班，难得悠闲地在客厅看电视。
　　“嗯。昨天回家有点累，睡得比较早。”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桑老大的耳朵真好使，桑依说话前特意清了清嗓子，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桑依昨天在飞机上就感觉嗓子有点不舒服，起初她以为是离开苏黎世的时候哭得太起劲导致的，想着好好休息就会没事，没想到今天早上起来症状反而更加严重。
　　“没事，可能早上起来嗓子有点干。”桑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说八道。不是她想撒谎，实在是桑老大太喜欢小题大做。如果让他知道她感冒，估计得一天十八个电话叮着她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就差直接往她身上安个摄像头。
　　“那你记得多喝点水，注意好好休息。”
　　“知道啦！”
　　挂断电话后，桑依一边享用早餐，一边处理昨天没有完成的视频和照片。她准备今天上午把素材整理完，下午争取去一趟超市。
　　迎着晨光熹微，恍然间仿佛看到无尽的生机和希望在恣意生长。这种惬意自在的感觉难以用言语描述，却是桑依最享受的状态。昨日离别的阴霾一扫而光，连感冒带来的不适感都被自动忽略。
　　桑依终于在中午时分彻底完工。她点击发布了其中一个视频，正准备抻一抻筋骨便听见门铃响起。
　　“噔噔！惊喜吗？”桑依刚开门耳边就传来温斯漾清脆的声音，“我来投喂你！”
　　“哇！太惊喜了！太及时了！我正在思考是要点外卖还是出去觅食呢！”
　　“我就知道你家里肯定没有吃的！给你买了韩式炸鸡！”
　　“阿漾，我好爱你！太感谢了！”桑依激动地接过食物，拉着温斯漾进屋。
　　“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昨天傍晚，回家后收拾收拾，洗完澡倒头就睡，今天早上还是被饿醒的。”
　　“哈哈哈哈，那你一会儿多吃点。”
　　“不过我今天有点感冒，千万不要传染给你了。”
　　“啊，那你是不是不能吃这么油腻的食物啊？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温斯漾有些懊恼，她没想到桑依这一趟出门回来居然又生病了。桑依这两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每每出门远行回来不是感冒就是发烧，没有一次例外。
　　“你对不起什么？我还得感谢你投喂我呢！”
　　温斯漾原本打算下午约桑依一起逛街，不过桑依生病让她有些于心不忍。
　　“我下午估计得出去买菜。你要不要一起？”桑依也很无奈，她和温斯漾约逛街都约了快两个月了还没约成呢。买菜虽然不如逛街有趣，但也可以一起聊聊八卦消磨时间。
　　“你都这样了还要出去买菜？”温斯漾表示难以理解。
　　也是，她们两个在这方面完全不一样。桑依对一日三餐讲究精致健康，因此她很喜欢去超市选购自己喜欢的食材，然后用自己喜欢的烹调方式准备餐点。温斯漾对食物唯一的讲究就是好吃管饱，外卖快餐她都不拒绝，宁可花时间看视频也不愿花时间做饭，去超市最大的目的就是买零食。
　　“可是我家里没有蔬菜水果啊。”
　　“要不我帮你买吧，你在家好好休息。”
　　“没事啦。你自己都懒得去超市采购，我怎么好意思使唤你呢？“
　　温斯漾嘿嘿干笑两声，桑依说的确实没错，但谁让病人最大呢？为了闺蜜，她不介意牺牲一下下。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陪我一起去？如果实在不想去也没事，我只是嗓子有点疼，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桑依一边揶揄温斯漾，一边递上她在苏黎世买的巧克力，“我看网上很多人推荐，但我不保证好吃。”
　　桑依自己不怎么爱吃巧克力，也不明白网友说的“最好吃”到底有多好吃，反正在她看来都是差不多的味道。不过温斯漾是巧克力的忠实爱好者，对世界各地各大品牌的巧克力都颇有研究。
　　“Venchi?!”温斯漾两眼放光，看来这次没选错，“收了你的巧克力，自然得对你奉陪到底啦！说吧，你想去哪个超市？”
　　“你可真是爱吃巧克力啊！”就像温斯漾不理解桑依为什么会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在食物上，桑依同样不理解温斯漾为什么会对各式各样的巧克力情有独钟。不过这也不妨碍她们成为可以相互倾诉相互打闹的好闺蜜：“小心你的牙齿！”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间来到超市。
　　“桑桑，我推荐你买这个芋泥盒子！我上周买了两盒还是觉得不过瘾！”
　　“这个蛋黄酥也好吃，跟你上次做的一样好吃！”
　　“这个鳕鱼肠特别难吃，不要买！”
　　“哈哈哈，我也买过这个，在我冰箱里放了两个月终于长霉了，然后我就心安理得地把它扔了。”
　　“哈根达斯出了新口味，摩卡千层超级浓郁！”
　　“阿漾，你不是要戒甜品吗？”
　　“我放弃了。”
　　两个女孩笑着闹着将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不得不说，两个人逛超市还是比一个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