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下的艳阳照》木桃三

5、第五章

　　自那天晚餐之后，叶君迟和桑依就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聊天。没有了时差之后，两人之间的聊天也变得更加随意。
　　“吃饭了吗？”叶君迟知道桑依平日里做实验经常会忘记吃饭，总会在自己出去吃饭时偷偷打包一份贴心地送到桑依实验室。
　　“做完实验就去。”收到叶君迟消息的时候桑依正在准备培养液。为了安心做实验，她的手机常年静音，因此看到消息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小时。
　　桑依看了一眼窗外稠密的雨帘，这个季节B城还有瓢泼大雨实属反常。挣扎了两分钟之后，桑依决定放弃出门买饭的念头，还是先回办公室吃点水果垫垫肚子。
　　“有时间下楼一趟吗？”
　　桑依工作的实验楼门禁森严，不是本系学生根本进不去。
　　前两次叶君迟给桑依送饭的时候，如果短时间内桑依不回消息，叶君迟便知道她在忙着做实验，就会找楼里和桑依相熟的同学帮她把饭带上楼。
　　今天正好桑依及时回消息，叶君迟猜想她应该是刚做完实验。
　　“你在楼下？”
　　“给你买了三明治，你下来拿一下？”
　　“感谢感谢！我马上下去！”
　　桑依急急忙忙脱下实验服就赶紧下楼，她不想让叶君迟等太久。
　　“就知道你没时间吃饭。”叶君迟递上三明治和咖啡，“给你简单买了点，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大概是怕被桑依拒绝，叶君迟每次给她买的午餐其实都很简单，有时候是一碗牛肉粥，有时候是一份三明治。
　　桑依最初确实不好意思接受，一份三明治无所谓，但每天一份三明治她消受不起。不过叶君迟说：“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以后做甜品的时候帮我带一份就好。”
　　桑依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反正她每次做都会分给大家，多叶君迟一个也不多。最近香甜软糯的芋头刚上市，正好可以买一块做芋泥肉松盒子蛋糕。
　　“我做了芋泥盒子，明天带去实验室给你呀？”
　　“谢谢啊，不过我明天不去实验室。”
　　桑依看到叶君迟的消息感觉他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奇怪。
　　两天前，叶君迟接到陆卓凡的电话约他喝酒。
　　“兄弟，忙什么呢？回来这么些天都不找我？”陆卓凡打来电话的时候，叶君迟刚做完实验准备关闭仪器设备。
　　“怎么，这么想我呢？”
　　“是呗，好久不见怪想你的。今晚要不要一起喝酒？”
　　“行啊。”
　　“最近忙吗？”
　　“忙啊，下周还要去美国。”
　　“怎么你也要去美国？”
　　“也？还有谁要去？”
　　“桑依啊，我听说她要去美国念博士。”
　　“是嘛？！”
　　原来她要去美国念博士啊。
　　那她应该过两个月就走了吧？
　　那她应该不会想在这个时候开始一段感情吧？
　　那天叶君迟喝了很多酒，他不记得陆卓凡后来又跟他说了什么，醒来只有晕沉发胀的脑袋和隐隐作疼的胸口。
　　他以为自己在她心中多少和别人不一样，却发现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他以为他们正在慢慢向彼此靠近，却发现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想问问桑依，能不能不要去美国？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呢？他是她的谁？
　　朋友吗？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连陆卓凡都知道她要去美国，只有他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桑依都没有收到叶君迟的消息。她终于意识到叶君迟前两天拒绝芋泥蛋糕的时候语气似乎很冷淡。难道他那个时候就在和自己置气？但是他为什么生气呢？
　　桑依前前后后仔细地回忆了一遍那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话或是那一个举动踩到叶君迟的雷点了。
　　“你最近很忙吗？”桑依左思右想，最终别别扭扭地将消息点击发送。
　　虽然最近和叶君迟聊天比较频繁，但大都是叶君迟主动。桑依不习惯主动联系别人，尤其是男生。
　　不过以桑依这段时间对叶君迟的了解，他生气的阈值很高，大部分时候都能保持自己的风度和教养。这次一定是她无意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得叶君迟不高兴，他才不理睬自己的。
　　既然问题在她，她总不能对叶君迟不闻不问。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叶君迟都没有回信，桑依实在有些忐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其实桑依自己也有些懊恼，只要一想到她惹叶君迟生气这件事，她心里就堵得慌。
　　桑依等到凌晨一点都没有等到叶君迟回信，只好惴惴不安地钻进被窝，许久未曾失眠的她居然翻来覆去将近一个小时还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桑依果断睡过头。
　　九点半。还好今天没有重要的实验。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叶君迟：“没有，我最近在美国开会，晚上睡得比较早。”寥寥几个字的解释，说了又好似没说。
　　其实叶君迟整句话没有丝毫不妥，但这语气桑依再熟悉不过，她经常用这样看起来彬彬有礼实际上冰冷淡漠的话语将人拒之千里。
　　叶君迟在疏远她。
　　罢了，桑依实在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作为一个i人，她能主动问叶君迟有没有生气已经是耗尽毕生勇气了。
　　其实叶君迟在旧金山开会的这几天也不好过。他努力克制自己远离，不去想桑依也不去找桑依，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桑依……这个女孩……还真是细腻又敏感……
　　想起她小心翼翼地发消息问自己是不是在生她的气，叶君迟其实有过一瞬的窃喜，却又被理智拉回现实。既然他们始终究不能在一起，他又何必越陷越深呢？
　　叶君迟悲催地发现，自己对桑依的执念似乎比想象的还要深刻。
　　会议在斯坦福大学召开。会议之余叶君迟和同伴一起在书店闲逛，发现斯坦福大学的吉祥物简直是根据桑依量身定做的，那小橘猫敦厚娇憨，眼里却透着一股坚定的信念，十分惹人喜爱。他没有多想便买下这只小橘猫，直到走出书店才意识到，这大概是一份永远都送不出去的礼物。
　　会议结束后，谢昭沅约见叶君迟，因此叶君迟在旧金山又逗留了两天才回B城。
　　谢昭沅和叶君迟是高中同学，俩人曾经在班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高中时经常因为年级第一的宝座争得“头破血流”，反而是后来念大学发现彼此性格三观都很接近，渐渐地居然成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谢昭沅和叶君迟吃过午饭在金门大桥溜达，随后又去Union Square闲逛。叶君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一家少女梦幻的糖果店，三下五除二便挑好三盒粉嫩嫩的□□软糖，一旁的谢昭沅简直目瞪口呆。
　　“老叶，你还好这口呢？”
　　“没，买来送人。”那毫淡定自然的语气连叶君迟自己都意外。送谁呢？桑依吗？
　　“哦，送女朋友啊。”谢昭沅一脸“我懂”的表情，“小女生好像都喜欢这些可可爱爱的玩意儿。”
　　“我哪来的女朋友？”叶君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倒是想，可那没良心的小姑娘一声不吭就想跑到美国念博士，他总不能博士念一半追她去美国吧？
　　“老叶，你跟我还隐瞒什么？你当年去B城不就是为了乔逸蓝嘛？”
　　“我跟乔逸蓝？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早分手了。”
　　“哦哦，这样啊。”谢昭沅觉得有些尴尬，摸摸鼻子没再说话。
　　叶君迟倒是不甚在意：“不过我最近确实遇见一个挺喜欢的女孩子。”
　　“就是这个喜欢糖果的女孩子？”
　　叶君迟不置可否：“老谢，你经验丰富，你帮我出出主意呗。”
　　“谁经验丰富？”谢昭沅显然对叶君迟的形容颇为不满，“老叶，不是我说，你这是求哥们帮忙的态度嘛？”
　　“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叶君迟迫切希望听到谢昭沅的想法。这小子平时读博这么忙，女朋友还一个接一个地换，的确有点天赋在身上。
　　而且谢昭沅和陆卓凡、孟缇绯不一样，在叶君迟和桑依的关系中，谢昭沅属于彻彻底底的局外人，以他的视角看问题或许会比较透彻。
　　“我跟这个女孩是之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认识的，一直以来聊天吃饭什么的都算挺顺利。她是B大的硕士，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夏天就能毕业，原本她打算留在B大继续念博士，不过我前两天听一个朋友说她决定到美国念博士。”
　　“所以呢？”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异地恋。这还没开始就要异地，将来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想得有点多。不就是谈个恋爱嘛？开心最重要！”
　　“我又不是你，不开心再换个女朋友。而且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我她准备来美国念博士的事情。也许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自欺欺人，她对我根本就没有一丝情愫。”
　　“但你不是说你之前约她吃饭聊天她都没有拒绝你？”
　　“嗯，只要她没事一般就会答应。”
　　谢昭沅看叶君迟一脸深沉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大概是真的喜欢这女孩，于是不再跟他插科打诨，一脸正色开口，“听说毕竟是听说，你如果真的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她，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听她亲口告诉你她要来美国呗。”
　　谢昭沅的话不无道理。叶君迟决定回B城之后将礼物带给桑依，顺便问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去美国念博士。
　　桑依最初还因为担心叶君迟心情有些郁闷烦躁，不过她这两天要出发去法国开会，实验室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处理完，根本无暇顾及叶君迟突如其来的生气与疏远。
　　B城的夏天是最适合享乐的，十六个小时的白昼，二十五度左右的气温，在校的硕士博士平时再忙，夏季也会抽出几周时间度假。
　　当然，植物学院的研究生是个例外，夏季是他们忙着采收植物样品的季节。夏天不努力，冬天徒伤悲。如果错过这个季节，基本就等于错过一整年。
　　原本今年夏天桑依不需要继续采收样品，但Riccardo的意思是让她再辛苦一年多采收一些样品备用，导致她采样的时间和她开会的时间有些冲突。
　　虽然Riccardo让她带两个本科生帮她做实验，但桑依终究是不放心他们独立实验，紧赶慢赶，桑依终于在出发前赶上最后一次采样，等她处理完样品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好在实验室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她也能在法国好好休个假。
　　不过她的行李还没整理。桑依快速在脑海里闪过一遍清单，手机电脑充电器、衣物包包小配饰、日用护肤化妆品，大概就这些吧。
　　虽然东西清单已经明确，但关于“开会穿什么、度假穿什么”桑依还是纠结了许久，等她终于收拾完行李又收拾完自己上床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幸好是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她就算睡到自然醒也不会赶不上飞机。
　　事实证明，桑依同学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很靠谱，但总会有几次“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桑依的生物钟一向很准，尤其是第二天要出门，她通常会提前好久醒来，因此她很自信地没有定闹钟。
　　不过她好像忘记自己这几天加起来可能都睡不到十个小时。第二天早上，等她终于睡饱睁眼的时候，手机上时间显示十点二十五。
　　桑依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十点二十六。
　　桑依在脑海中飞速计算：以她平时的速度，洗漱护肤化妆基本需要二十五分钟，早餐至少需要二十分钟，从家里去机场不堵车需要二十五分钟，保守估计十一点四十能到机场。还好昨天已经选好今天要穿的衣服，不然又得浪费十分钟。
　　“嗯，应该来得及。”桑依心里默默舒一口气。
　　不过…..护肤化妆可以省略，早餐可以跳过，所以她有望在十一点左右到达机场。
　　手机里还有两条被她忽略的消息，她暂时没时间理会它们。直到过完安检，桑依才想起来手机里似乎还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桑老大：“囡囡，有没有出发去机场啊？”
　　桑老大早上八点半就发来消息。
　　谁家好人下午一点的飞机早上八点去机场啊？桑依撇撇嘴，她明年都二十五了，桑老大总是把她当小朋友。即使现在她离家十万八千里，桑老大还时不时对她嘘寒问暖，每次出门航班号比她自己都清楚。
　　桑依自然是不敢告诉他自己睡到十点半才起床，紧赶慢赶这会儿才过安检：“老爸，你放心吧，我已经过安检了。”
　　不到一分钟桑老大就打来视频电话，生怕桑依在诓他：“囡囡，你是不是又睡过头了？”不得不说，知女莫若父。
　　“我没有啊，早上忘记看手机了。”桑依随口扯了个理由，反正她没错过飞机，桑老大不能拿她怎么样，“你怎么还不睡觉？”国内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还不是怕你这个小迷糊又错过飞机？你半天不回我消息，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呢！”
　　“老爸！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快去睡觉吧，我一会儿就要登机了。”桑老大简直冤枉她。什么叫“又”啊？桑依承认她有好几次确实时间比较赶，但她从来没有错过飞机好嘛！
　　“那好，你注意安全，到巴黎给我和妈妈发消息。”
　　“嗯，晚安。”
　　另外一条消息来自叶君迟：“桑依，我今天下午回B城。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看起来，他似乎大概也许应该没有生自己的气了？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去法国。等我回来再约？”
　　叶君迟没有回消息。桑依有些无奈，希望叶君迟看到这条消息别又生气了。
　　桑依在候机室坐了一会儿便开始登机。叶君迟的语音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这是桑依第一次接到叶君迟的电话，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保持文字聊天，连语音消息都几乎不发。
　　“桑依？”
　　“嗯。”
　　“对不起啊，我刚刚在飞机上。”
　　“没关系啊，不需要道歉的。叶君迟，我要登机了。”桑依不知道叶君迟给她打电话是不是有要紧的事情。原本候机的乘客基本都已经登机，她也该走了。
　　“你在机场？”
　　“嗯。”
　　“你在几号登机口？”
　　“七十四号。怎么了？”
　　“能不能等我两分钟？”彼时的叶君迟刚下飞机，正好看见出口六十八号登机口的字样，离七十四号登机口不过一分钟的距离。
　　“怎么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从电话接通开始叶君迟似乎就很急切，桑依担心叶君迟是不是有什么事。
　　“算了，没事。你赶紧登机吧，等你回来再说。”叶君迟原本疾速走向七十四号登机口的脚步随着桑依的问句戛然而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属实有些莫名其妙了。
　　“真的没事吗？”叶君迟忽然转变的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明明上一秒还迫切地有话想对她说，下一秒却又偃旗息鼓。
　　“没事。你在法国玩得开心。”叶君迟看着二十米开外穿着果绿色针织短袖和亚麻色长裤的女孩。她的身影有些单薄，背上是她常背的印花双肩包，只是这一次有些鼓鼓囊囊，身边还立着一个登机箱。她背对着他站在登机口，工作人员似乎一直在催促她，她不好意思地朝他们摆摆手，示意自己马上就好。
　　叶君迟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内心，他多想不顾一切冲到她面前，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是不是马上又要去美国读博。
　　“嗯…那…再见！”桑依准备挂断电话，却被叶君迟叫住：“诶……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终究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意。
　　“两个星期之后。”桑依忽然回头环顾四周，她感觉身后好像有一道目光在追随自己，转头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她拍拍自己的脑袋，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叶君迟见桑依转身，条件反射般也跟着转身。他其实希望她可以看见自己，但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转过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叶君迟的确怂了。他发现自己没有勇气面对桑依，至少此刻没有。
　　如果桑依看见他，他要对她说什么呢？难道真的要上去质问她是不是要去美国读博？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追求者？
　　如果她真的要去美国，那他真的做好准备放弃她了吗？显然没有。
　　罢了，不差这两个星期了。
　　等叶君迟再转身的时候，桑依已经进了廊桥。她感觉叶君迟的行为有些奇奇怪怪，但她这会儿心思已经飞往九千公里之外的法国。
　　桑依没想太多，上了飞机之后关了手机准备睡觉。饶是今天早上睡到十点半，她还是觉得有些晕晕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