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神叨的兔子

9、第 9 章

　　第二日的上午，小英看着蔚蔚安静地坐在地铺上，一动不动似一尊雕像，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这还是个活人。小英不解地皱起了眉头，这样的环境下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就放空了呢？
　　小英起身将马扎拉近地铺，不自觉地轻声唤道：“蔚蔚？”
　　她似乎抖了一下，停顿了几秒，迟缓地抬起头来，只是看着小英，并不答话。
　　小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笑开口道：“从我进来，你就在发呆。可以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吗？”
　　她摇摇头，“我什么都没想。没什么可想的。”
　　小英暗暗吁了口气，心想果真如三森所言，脸上复又堆起笑容，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和那个外国人一起同行？”
　　“被日本人抓了，恰好一起逃出来了。”
　　“看你在雪地里还拉着他，可见你们关系不错。”
　　“我们没什么关系。他强，暴了我，他救了我，我又试图救他，你们又救了我们，他关心我，我……”她停在这里，在想自己应该继续说些什么。
　　小英被她的这句话搞得云里雾里，不知她要表达什么意思，只能继续问自己想问的，“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那人毕竟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她喃喃着这三个字，再度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小英叹了口气，伸手在眼前晃晃，“我是说，本来你们是要……死的，可现在活下来了，就总要想想以后吧！”
　　“以后？”她突兀地笑了下，前言不搭后语道：“死去也不错，活着却还要面对许多事情。”
　　小英真的无法认同她的话，死去怎会有活着好？活着才能有希望啊！她语气带了几分不快，“那你是还要跟那个外国人一起吗？”
　　她想了会儿，语气竟很认真，“我还没想好。”
　　“你不考虑……”
　　她任由小英欲言又止，也不开口询问。
　　小英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也许很突兀，但你有没有想过跟我们一起北上抗日？”
　　小英的眼里有光，光里有着坚定的信念和大无畏的勇气，可这目光灼痛了她的双眼，她侧过头去。
　　小英想着既已开口，索性就说个痛快，“你的经历我感同身受。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反抗，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空想发呆，一味沉浸在过往的伤痛中，对这个世界全然失望。”
　　全然失望？她对这个词有所触动。
　　突然小英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手上加了点力气摇着她，直直地对上她的眼睛，“你醒醒，你现在这副样子真是毫无生气，这可不行。”
　　她扭了扭身子，脱离开小英的手，这样过分的关心和热情她承受不起。
　　小英悻悻地收回了手，对她这样不置可否的反应，心中有些不满，一个被她救了的陌生人，她何必小心翼翼？“你毕竟是个中国人，何况我们救了你。你若是执意跟个洋鬼子南下逃离，这算什么呢？现在是救亡图存之际，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尽自己的一份力啊！”
　　听到这儿，她突然不悦起来，反唇相讥道：“我不明白你的理想抱负有多么强烈，正如你也不清楚我的过往。毕竟我也很模糊。”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只是单纯地说给自己听。
　　小英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却还想反驳些什么，身后却传来刘三森的声音，“小英，不必再说了。”
　　“三森？”小英讶异地回头，不知刚才那番对话被他听去了多少，面色讪讪。
　　“蔚蔚小姐，小英她出身乡野，话说得糙，没什么恶意。我们只是觉得你跟同胞们在一起更安全，但你不论北上抗日还是南下逃离，都是你的自由。毕竟我们和你也只是萍水相逢。”
　　刘三森自忖这番话说得十分熨帖，可对方仍只是淡淡的，好像在听又没在听。他蹙起眉头，心中疑惑究竟是怎样的事情，才能将一个人身上的烟火气驱除得如此干净。但他知道探究下去毫无意义，正欲和小英转身离去，不承想听到了回答。
　　“我会，好好，想想的。”
　　刘三森思量了下，真诚地道：“人若能不自苦，方得自在。打扰了。”言毕，便与小英一同掀帘而去。
　　她将脸埋在双手里，只觉得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情绪将她撕扯成两个自己，一个只想逃，一个又不自觉地牵扯过多。活着，果然不如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