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神叨的兔子

5、第 5 章

　　这句话像惊雷一般将她的记忆拼凑了起来。原来他是那个时候受了枪伤，而不是山上的顽石碰撞。她无意识地跺了跺脚下的雪地，当然一脚一个凹陷。她自嘲了一下，大雪积得这样厚，怎么会撞伤人？一切只不过是他们跳下来的瞬间，他义无反顾地挡在她的身前，中了日本人密集的流弹。她以为他们躲过了，却原来是他都帮她承受了。
　　“嗯，然后呢？”蔚蔚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眼睛却不肯再与他的目光对视。
　　他眉头微皱，“蔚蔚，其实”，他咽了咽唾沫，“其实没那么糟糕，如果我晕过去了，你就扔下我，自己走吧！”
　　他本来想说的话，还是统统没说。在火车上，他自私得强占了她。现在，他虽然很想与她永久地在一起，也不能再累了她的性命。所以他没说，日本人也许有可能还会沿着铁路搜寻他们，而这天气也能随时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不能靠近铁路寻求救援，只能向反方向走去。可在这战争连绵的年代，处处生灵涂炭，他们能否活下去，真的看老天爷了。
　　他的伤看来十分严重，她最先想到这个。该怎么办？才能活下去。这个男人虽然破了她的身，却救了她的命，带她逃了出来。车上那一刻，她虽悲愤得几欲死去，可人就是这样苟延残喘的生物，有了一丝生的希望，有了一丝生的温暖，就觉着还能试着活得更久一点。至于他，她暂时不会丢下他，这偌大得林子，好歹是个伴儿。只是这些在她心中涌现的想法，她并不打算告诉他。
　　“那我们走吧！”
　　那我们走吧，蔚蔚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入他的耳畔。他顿了顿，可脚下还是随着蔚蔚的动作开始走起来。走了没一会儿，他开口，“蔚蔚，走反了。”
　　蔚蔚停了停，极为生硬别扭地拉着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转过身来。她不期然听到了他沙哑的笑声，她暗暗撇了撇嘴角。
　　两人一路无言走了很久，但因为受尽折磨，状态不佳，并没有走出很远。
　　她感到他的重量越来越沉，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拖沓。她扭头看向他。他的面色很不好，脑袋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样子。
　　“哎！”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曾想过问他，她只是这样简单地称呼他。
　　“嗯。”他的喉咙里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跟我说说蔚蔚的事吧！”
　　“蔚蔚？”他已经有点神智模糊了，并没有听出她语句中的毛病，只是凭借着脑中残留的清明，下意识地回答着。
　　“蔚蔚是我刚来这里一见钟情的女孩儿。我是在一个宴会上邂逅她的。那天，她穿着雪纺长裙，将一头黑发温婉盘起，袅袅婷婷，顾盼生姿。我最无法忘怀的是她黑曜石般的眼睛，叫人一眼望去，便深陷在里面。可是……”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低，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可是，那天我突然有事就，就先走了。等，等，等我再见到她，一切，一切……”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在“一切”上。
　　一切之后怎么样了呢？她脑海中只好奇了一下，便没有再想下去。他真的越来越沉了。她正想停下来正正他的身子，下一秒，就被他轰然压倒在地上。地上的雪因为撞击涌进了鼻孔和嘴巴里。她费力推开他的身体，爬起来，呛咳了几下，感觉大脑充血得很。
　　她拍掉身上的雪，看向他。
　　“如果我晕倒了，你就扔下我，自己走吧！”他这句话兀然响在她的脑海里。她定定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想将他拉起，可是他们体格上相差得有些大，她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她破罐子破摔般，将双手伸进他的双腋下，拖着他走。
　　“我们能活多久便多久吧！”她这样气喘吁吁地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