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神叨的兔子

4、第 4 章

　　火车的轰鸣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这雪地里再也看不见那黑色的地龙。
　　上弦月高挂在空中，白茫茫的雪地上，一道蜿蜒曲折的鲜红血迹刺眼夺目，逶迤爬行至深处。
　　她感觉身上的重量沉得很，推搡了几次才勉强坐起来。幸而是冬天，积雪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力，她只是被枯枝刮破了裸露在外的地方，没有太大的伤。她裹紧残破的大衣，看向被她掀在一旁的他，呆呆地定在原地，直到冷雪洇透了大衣，她打了个激灵，才艰难起身。
　　她看着脚边这个男人，最终复又蹲下。万幸，他的衣服都还在，一点点帮他穿好衣服，遮盖住令人羞耻的地方。一切完毕，已然过去很久了，他竟还未醒。她犹豫着伸出僵硬的手，轻轻拍了他的面颊一下，又一下，仍旧不见丝毫醒转的迹象。她开始有点心慌了，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速度越来越快，清脆的巴掌声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异常刺耳。
　　他还是没有醒，就那样合着双目，脸颊被她拍得红肿。这时，她反而镇定下来，吸溜了几下鼻子，俯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处。咣咣，还好，心脏还在跳。她长吁了一口气，但随即心里却没了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为什么不醒？是冻得？还是？她望了望他们一路滚落下来的山坡，心里闪现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她最先就是抬起他的头，伸手摸摸有没有什么凸起，还好没有。她接着依次去摸其他的地方，摸到腰部的时候，她触到一股湿腻粘稠冰凉的液体，她刷地将手伸出来，在清冷月辉下，直直地看了好一会儿，似是不敢接受。那是一摊开始泛紫的血迹，散发着冰凉的腥气。
　　她终于承受不住，一直强行绷紧的弦终于断了。她俯身低头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感到自己的前胸和后背都吐得贴了起来。渐渐地，干呕声消失了，她的肩膀开始抖动，传出来闷闷的呜呜声。她干涸的眼眶被泪水润泽，任由它肆意流淌，脑袋里却疯狂地搜寻记忆的片段，他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咳咳，她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扭头看向旁边。他清咳了几声，口中呼出令人欣喜的暖融融的哈气，正双手撑地坐起来，可能是拉扯了腰间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五官纠结在一起。
　　她突然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他被她冲得向后微仰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呆了呆，伸手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语道：“没事了！”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很没出息，抽了抽鼻子，渐渐止了哭声。她该是恨他的，怎么那一刻却觉得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她看了看这林子，空旷得寂寥，静得很。她想到，她那样的失态，大概是因为她的身边除了他这个活人，再无其他活物了吧！
　　她松开他，他一下子就看到她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泪水鼻涕，因为寒冷冻结在脸上，有几分好笑。他伸手抹了抹她的脸，看着她结了白霜的睫毛扑闪扑闪。
　　他的手很凉，因为太过白皙的缘故，冻得泛红。经由刚才的惊吓，她没有因为火车上的不堪避开他的抚摸，这双手让她感到些许温暖，些微安心。
　　“我们在这儿多久了？”
　　她一愣，想了想开口道，“两个多小时了吧。”
　　他伸手揉了揉她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我们走吧！”
　　“走？”她露出疑惑的表情，“走去哪里？”
　　“总好过在这里冻着。”他抬起胳膊，示意她将他拉起来。
　　她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也不知道是他很重，还是他受了伤的原因。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拉起来。
　　他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堪堪站稳。
　　“蔚蔚，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不要怕。”
　　“蔚，蔚？”她疑惑地看向他，“你叫我，蔚蔚？”
　　“嗯。”他点了点头，又温柔地继续说道：“这些事情我以后会讲给你听，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走出这片林子。”
　　她听了他的话，满腹疑问。他竟是，认识她？虽然她很想问出口，但周围沉沉的夜色和寒冷的天气让她难以开口，他们的处境太糟了。于是，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看到蔚蔚的神态，心里放下心来。
　　“蔚蔚，我们虽然侥幸逃脱，可这大雪和这林子，也能随时要了我们的命，我们要尽快走出去！”
　　突然，他俯身看向她，“但是，蔚蔚！”他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勉力开口道：“我，中了日本人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