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神叨的兔子

6、第 6 章

　　不知拖了有多久，冬日的旭阳已爬到头顶。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可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撑不住。身子轰然砸地，激起一片雪浪。她费力翻转身子，已无力拍掉脸上的雪，只能任凭雪融化成水，又凝成了冰，冻结在脸上。
　　她看看这淡蓝的天，又看看脚下的他，慢慢阖上了双眼。就这样吧！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挺好的。
　　忽而一阵风吹过，林子簌簌低语，吹落了她脸上的细雪，这林子重归于一片虚无静寂。
　　不知此间何时年月，恍惚中，她听到几波枪声，迷离间，看见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被狠狠踩碾。她突然全身抽搐起来，头疼欲裂。
　　“这里还有活人”，有人跑过来，扶起她的身子，“你别乱动啊！”
　　她只想挣脱桎梏，起身离开，可身子早就不听使唤。最后，她再无法承受那可怕的场景，哀嚎一声，昏死过去。
　　——
　　再度有意识时，似乎大梦一场。她感到身子粘腻，肌肤刺痛发痒，不自觉地想伸手去挠，双手却红肿僵直无法曲指，疼痛难忍。
　　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温柔有力地按下她躁动不安的手。她恍惚中听见似曾听过的女人嗓音，“别去抓，会抓坏的”。接着一个冰凉的物什放在她的额头上，她体内的燥热渐渐平息了下来，复又昏沉睡去。
　　她真正清醒那天，嗓子干裂得火灼一般。有人恰好掀帘而进，快步扶住她。看她一只手摸着喉咙处不断清咳，开口道：“要喝水是吧？你坐好了！”
　　她堪堪坐稳，暗暗打量周遭的环境。军绿色的庇护，军绿色的用具，很显然这是一顶军队帐篷。门帘因为倒水的那人匆匆而入，半敞着，可以瞥见白雪铺地。离地铺不远的地方搭着火炉，火炉上烧着一壶水，壶盖噗噗作响，沸腾的水汽似乎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
　　那人提起水壶，倒了一杯水过来。她伸出还没消肿的双手接过来，道出沙哑的谢谢，轻轻吹了吹，缓缓喝下去。水很烫，却暖了肠胃。
　　她紧握着水杯静静坐在那里，敛着眉眼，手却细微地颤抖着。那人就坐在一张桌子前忙碌着什么，没有说话。
　　时间大概过了有多久，她不知道。只是一声那人起身推开椅子的声音，惊扰了这份安静。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的休息。”那人声音浑厚低沉。
　　她慢慢抬起头，快速地看了那人一眼，没说什么。
　　那人大概是被她此举弄得有些不自在，搔了搔头，“呃，那个我叫刘三森，你怎么称呼？”
　　称呼？她歪歪头想了想，摇摇头。
　　刘三森指了指自己的喉结处，“说话会很痛？”
　　她张了张口，缓慢又一字一字竭力发声说：“我不知道。”许是刘三森语气温和，让她略微卸下了防备，可她心里总有一团不安，难以消散。
　　刘三森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他控制得很好。随即又平和地问:“你家在哪儿？”
　　她摇了摇头。关于过去，她一概不知。从她在火车上醒来那一刻，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自己对这种状态心安理得，并不想去寻找过往。至于什么蔚蔚，至于那个男人，这两个人的来历，她丝毫不关心，也不想探询。她似乎拒绝回忆过往。
　　刘三森这回表情有些凝重，他试探着问：“那个外国人？你还记得吗？”
　　她抬起眼，缓缓移动眼珠。她不知道该表达出什么态度。刚开始醒来时，她是想问他的情况的，但她内心里对军装有一种恐惧，所以她没有开口。直到刘三森在那儿安静地呆了一下午，她才稍微安心一些。而那时光太过惬意难得，她竟忘了他。
　　她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沙哑开口道，“他怎么样了？”
　　刘三森暗暗舒了口气，幸亏不是失忆。“他还好。幸而是冬天，伤口化脓得并不严重，取出子弹上了药，养几天就好了。但他跟你一样冻伤了，现在还昏迷不醒着。”
　　刘三森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她的反应真是平静，甚至于让人感觉她已经放空了，他不禁心里犯起了嘀咕。思索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真的认识他？”
　　她默了一会儿，“我不认识他。我们只是恰好一起逃出来而已。”
　　刘三森倒吸一口气，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女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他突然无话可说，又觉得她的眉眼间甚为迷茫，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继续这场对话。
　　两人坐了一会儿，刘三森不问，她便也不说。后来刘三森许是坐不住了，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她一个人在这个帐篷里，眼睛望着一角，什么都没想，什么也都不敢再想。昏死之前的那些景象犹历历在目，令她胆颤心寒。她不清楚为何她会看到那些，可她意识到这是警告。她是要逃开的，逃离这里，逃开那个男人，逃避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