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神叨的兔子

20、第 20 章

　　蔚蔚头发凌乱地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无声无息，身前是一地报纸的碎片。
　　威廉一把推开门的时候，闯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心下一惊，惊慌着扑跪在蔚蔚面前，试探地抬起她的头，没有预料中的满面泪痕，只是一脸木然。
　　蔚蔚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双眼血丝，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显然这些日子奔波劳累坏了。她眼里带上了些许情绪，伸手抚向他的脸，“威廉，我想我记起你来了。”
　　这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威廉打了个寒颤，跌坐在地上。曾经他有多么渴望蔚蔚记起往事，如今他就有多么害怕它发生。记起，就意味着要离去。
　　蔚蔚在地上抓起一把碎纸片，递到他面前，“这是你在南京照的照片吧！就是因为这些照片，刘三森才放了你，日本人才让你坐火车的，我推测的没错吧？”
　　威廉别过头，不去看她。
　　蔚蔚将碎纸片扔在地上，双手使力将他的头扳过来，枯瘦的手像鹰爪般箍得威廉颧骨作痛，口中却轻声道：“真是，谢谢你，把我救出来了。”
　　威廉闭上了双眼，听了这话更受折磨。突然他感觉蔚蔚的双手离去，慌忙睁开眼，就看见蔚蔚冲他一笑，将手中的输液针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
　　威廉冲她一扑，夺去了手中的针，慌乱地喊道，“蔚蔚！”
　　她被夺走了可能结束自己生命唯一的凶器，针只在她的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这网，她逃不脱了，这人，她死不掉了，一切失去最后的支撑，她瘫坐在地上。
　　“蔚蔚，你不是恨我吗？你活着，才能报复我一厢情愿地把你留在这世上。”威廉见她双目失神，怎样摇晃都毫无反应，只能不停地说话来激起她一点反应。
　　“蔚蔚，你看,”威廉从怀里掏出两张船票，在她眼前晃动，“我已经弄到了船票，我带你离开，去英国，到了那里你有很多时间来恨我。”
　　蔚蔚突然蜷缩成一团，抱膝颤抖着。威廉知道她是想起了之前来上海的耻辱搜身，赶紧说道：“这次不会有人来搜你身了，我保证！”
　　“蔚蔚，你应我一声！”
　　“蔚蔚，上海也无法久待了，公共租界很快也不安全了。”
　　“蔚蔚，我知道这条命你早就不想要了。我也知道，你不动作，是认定我一定会拦着你去死。是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伤害你还是保护你，只要你能活下来，怎样都好！”
　　“蔚蔚，你大概只记起我叫威廉吧！那次去你生日派对上本应是我在中国的最后一次报道，可我看见了你，竟萌生了一种怎样也要留在南京的想法。”
　　“蔚蔚，你可记得？你说过，要给我一个中文名字的。你说入乡就要随俗，何况我是反对日本侵略的好国际友人。”
　　“蔚蔚，我，快要放弃了，真的，想要放手了。如果不是这接连的战争……”
　　外面突如其来的炮声打断了威廉的话，他起身向窗户外张望，不远处几架飞机时不时地投掷炸弹，街上人们仓惶逃窜。威廉俯身抱住蔚蔚，墙体微微震颤着，头上不停落下粉尘，呛得威廉不住咳嗽。威廉给蔚蔚擦掉脸上的灰，拿起床单抖掉灰尘，蒙在两人身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终于停止，外面骤然静寂下来，房间里只能听到飞机的嗡鸣声。嘭，威廉听出这是枪声，日本兵开始要肃清租界了。他呸了一口，没承想日本人如此不要脸，打定主意毁坏公约，租界马上就要彻底沦陷了。
　　枪声此起彼伏，他们断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威廉若有所思地看了蔚蔚一会儿，心里一横，给她套上了军大衣，拽起蔚蔚就跑出去。这里多滞留一天，就少一分离开的希望。威廉庆幸自己买的船票就在明天，只要顺利度过今天，一切都会好的！
　　蔚蔚就像个提线木偶，轻飘飘的，威廉拉着她感觉都没费什么力气。租界内的人们被炮声吓得出了自家门，或愤慨或害怕，但全都在收拾行李要离开，街上混乱不堪。威廉与蔚蔚穿插其中，费了点功夫跑到供职的报馆。
　　报馆里也是一派忙碌，编辑刊印今日的报纸，突然一个人急匆匆地埋头走路，与四处打量的威廉撞了个满怀。
　　那人刚想发火，抬头见是威廉，情不自禁地上前拥抱了一下，“你可算回来了。”
　　威廉也是感慨，回抱了下，见他手里拿着相机，问道，“大卫！你这么急要去做什么？”
　　“日本人竟然公然违约，向租界开炮！我得出去拍照。”大卫骂了句脏话，愤愤地说着，眼睛瞟到了威廉身后的蔚蔚，“这就是，那位？”
　　威廉颔首，“这样正好，你带我们去码头吧！我想了想，跟着报馆里的人方便出去！”
　　“好好！快走吧！”大卫随手从附近的桌上拿了两张记者证，抬腿就跑。威廉拉着蔚蔚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