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神叨的兔子

19、第 19 章

　　她没想过自己还能醒来，还能再睁开眼睛，看见这明晃晃的白墙。
　　她已经对时间彻底模糊，不知道这又是过了多久，自己又多活了几天。
　　她勉力坐起，盯着输液瓶里的液体在日光下光波流转，顺着细细长长的管子流进自己的血脉里，冰冰凉凉的，企图让自己的生命再温热地走下去几分几秒。
　　她嗤笑了一声，刚要抬手扯掉手上的针头，奇怪的语言夹杂着急切灌入她的耳朵。她回头看了看，连疑惑都没有表达，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刚进来的女佣见她动作不停，大跨步走到床头，放下自己手里的托盘，伸手压住针头，摇摇头，眼神制止。
　　她因为手上无力，动作不由慢了几拍，竟被这异国膀大腰圆的女人按住不得动弹。
　　女佣叽里咕噜地说出一大堆话，见她一脸默然，便不停地指指针头，再大力地摆摆手。
　　她清楚暂时是不可能了，便向后重重倚靠，不理这大力的女人。
　　女佣见她终于止歇，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将小餐桌展开支在床上，又把托盘拿过来，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她没什么胃口，只打量了几眼，却不经意瞥到了食物下压着的报纸，南京两个油墨大字攫住了她的目光。
　　女佣倒完牛奶回来，看她双目发直地盯着当日的报纸，以为她有兴趣，便十分好心地抽出来递到她面前。没曾想她像触了电一样，一把推开女佣的手，慌乱地钻到被窝里。小餐桌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倾翻在床上，食物滚落得四处都是。
　　女佣被她惊得呆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时，以为她是魔怔了，也不管散落的食物，扯着她的被子，嘴里说着听起来急切的话语。女佣不知道她一个病人哪儿生出来这么大的力气，撕扯了好一会儿，竟没扯过她，只能坐下来歇会儿。
　　她感到那凶女人不再拉着她的被子，才从里面探出头来。女佣边咕哝着，边收拾着被她打翻的食物。她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出来，无声地滑到地上，看着离她不远的那张已被玷污的报纸，手探出去又缩回来。
　　女佣没注意到她已经下来了，走动的过程中，无意将报纸踢到了她的面前。下一步，要踢到她的时候，倒吸一口气，堪堪停了下来。女佣终于无法忍耐，蹲下来大声冲她嚷嚷，向她控诉着不满。
　　女佣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渐渐无声。她只是看着那张写满英文报纸，不想却仍是读懂了那一行行豆子般的字母，字字诛心。黑白血腥的配图，成为脑海中最后一块记忆碎片，终于拼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箍住。
　　她是夏慕蔚，是银行家的掌上明珠。她的亲人都死了，死在那场屠杀中。她突然发狠将报纸撕得碎烂，扬手向前抛去，正好全数打在面前的女佣上。
　　女佣被扬了个措手不及，既惊且辱，双手捏住她双肩，大声吼着。
　　她被摇晃得似要散了架，仍旧无任何反应。女佣见她神情冷漠，不发一言，心里竟渐渐生出了恐惧，慢慢收回了双手，见她双眼通红，极力睁大了盯着某处，不禁觉得面前的这位可能是个精神病，手忙脚乱地起身，连东西也不收，跑出门外。
　　她觉得自己在那天，是将自己变成了一条鱼的。她完美地忘记了她不想记得的，想去向另一个浅滩，慢慢等死。可是，她忘了，不记得过去的路，又怎么走向新的路，她兜兜转转，竟又游回了起点，进了记忆这张网。而这回，再没有利器可以让她逃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