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城》神叨的兔子

14、第 14 章

　　威廉突然觉得胸腔无比窒闷，他不禁伸手去狠狠按压那里。这是蔚蔚这几天生死下来第二次叫他的名字，他明知这喜悦随时会消失，可没承想破碎得如此快，仿佛这周遭的三尺严寒一股脑不管不顾地渗进了他的身体，冻得他就差牙齿打颤。他想就这样转身离开吧，是他扯着那一面之缘不肯放手，可下一秒，话语已随着哈气，先于动作顷刻涌出，“你站住！”
　　蔚蔚她便真的停住了一下，也就一下，抬步继续向前走。
　　威廉急起来，小跑过去到她面前，拦住去路，抿着嘴不发一言。
　　她不想抬眼，看他那碧绿色的眸子，嘴上无所牵挂地道：“我不累人性命。萍水相逢的同行，到此为止了。”她绕过他的时候被猛然拉住，她使力挣脱他的钳制，怎么都挣不开，几天前的红肿又开始生生刺痛。
　　威廉盯着她，伸出一只手指着她的心脏处，“你这话说来是宽慰谁的？你这里，在跳？”
　　她沉默。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他顿了顿，轻轻念出总是盘桓在他心头，反复掂量的两个字，“蔚蔚！”
　　她身子像触电般抖了一下，一下下掰开他的手指。她没费什么功夫，因为威廉主动收回了双手。她向前走了几步，积雪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响，抓挠得心里几分难受，她顿住几秒，微微回头余光看他。
　　威廉立在原地，月光似有若无地洒在他身上，像没有追光的黑幕下的，孤独旁白的演员，一身孤寒，嗓音有几分痛楚地说道，“你从没问过我，从没问过你。你不问缘由，不问过去，甚至不问未来，你！”
　　威廉哽住了，突然转身，恰逢迎上她瞥过来的目光。那目光空洞淡漠，什么都没有！
　　威廉突然说不出什么，耳中乍然听到日本人含混不清的交谈声，由远及近。他跨步向前一把拉起她，向着声音远离的方向快速逃离，边跑边推两侧房屋的门。
　　耳中日本人的声音杂乱起来，越来越近，准是他们听到远处的响动，追赶起来。威廉慌不择路，终于让他推开一扇破门。暗夜中，他找到了一处残垣躲进去，不敢出声。
　　军靴哒哒的声音近了，又远了，八嘎八嘎的骂声带着酒意传来，又越传越轻了。
　　威廉等候了许久，确定只有倏忽而至的大雪的声音后，才动了动酸麻的双腿，坐在了地上。他转头看着一旁的她，表情木然。他想伸手拍拍她的后背，手到半路却又收了回去，枯坐着。却没想到身旁的她，拍掉身上的雪，手撑地站起来，抬步就走。
　　威廉一脸惊怒，刚才骤然降下去的憋闷又腾地冒了出来。他手上使了力气，电光火石间拽了她个趔趄，跌在他的怀里。他硬拗着她的头，啃咬着她干裂的嘴唇，狠狠地道，“你说话，你这双眼睛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么，什么都没有？！”
　　她皲裂的嘴唇，一寸寸地裂开口子，渗出鲜血。她感到他的愤怒，可是她早已决意将自己洗刷一空，再无力做出什么反应了。
　　威廉感觉自己怀里抱的与一具尸体也没什么分别了，冰冰的，麻木的，只不过轻一些罢了。威廉恨极了这样的她，这让他想起了不久前她血污的一张无望的脸，泥塑一般的坐在尸堆里，仿若也死了一般。他无可奈何，心下萌生了狠意，正欲敲晕蔚蔚时，一个冰凉的物什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身后传来含糊不清的日语。
　　日本兵显然喝了大酒，枪口忽远忽近地在皮肤上刮蹭，嘴里兀自咕哝着，时不时嘲笑几声。威廉试图转身抱住日本兵的双腿，将其摔倒，可他稍微有所动作，日本兵便立马察觉，将他一脚踹到地上，兵靴踩在头上，侮辱般地轻轻碾动。威廉将头侧向蔚蔚，脑袋在雪里已陷进去半寸，竭力张口道：“走，快走！”
　　她原本只是很默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等着日本兵杀了他，再来杀了自己。可看到好好的一副面容屈辱地在脚下扭曲变形，仍旧叫她逃跑，她只觉心脏骤然一窒，不由得用力揪住胸口，慌乱地茫然四顾，直到血迹渗出，她才像活过来一般，陡然站起来，将手里的一大把雪撒向日本兵。
　　日本兵猝不及防，被雪迷了双眼。威廉见机不可失，奋力扭身扑倒日本兵，与之扭打起来。咣，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他脸上，他抬头一看，蔚蔚手里的朽木已断成两截，手一松，无声落地。
　　威廉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就见到蔚蔚拾起来掉在一侧的步，枪，将刺刀慢慢地插进被砸晕的日本兵的胸膛，他下意识上前蒙住她的双眼，可刀还在深入，直至地面。
　　威廉握住她的手松开了步，枪，她回握着他，瘦削的手紧紧箍住他的五指，似要嵌入每一处骨节。威廉移开手，就看见她的眼里润了水雾，遥遥映着天上星子的微光，嘴微微张着，不敢用鼻子呼吸，只用口吸着夹着寒气。他将她的头埋入胸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薄薄鼻翼冻得透明，过了许久，才终于接收到威廉的温热，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晕倒在威廉的肩上。
　　威廉扶住她软下去的身体，一步步离开，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柴房，一下子瘫在地上。幸而雪越下越大，掩盖住他们的足迹和刚才的一切。威廉抱着她，沉沉闭上双眼，正如那天冬日当空，她和他一起躺在雪地上等死。而今夜，夜幕沉沉，大抵便不会再有那样的好运气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