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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威廉费力睁开被冻得双眼,睫毛已白了。他拍了拍蔚蔚的脸,企图让她的脸泛起血色,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一副了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那袋子里装着一个小胶卷和几张黑白照片。威廉将照片取出来,塞进怀里,把装着胶卷的袋子折了几折,放到嘴里吞咽。他的嗓子被异物扩张得疼痛,胃里翻腾着恶心。费了好大力气咽了下去,却不住地撑地干呕着。
      “你没事吧!”身后传来干涩的嗓音。
      威廉猛地顿住了,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到活生生的蔚蔚的刹那,眼前模糊了。他不自觉地笑了,在心里感谢上帝,将蔚蔚从天堂放了回来。可胃里还翻滚着,身体的本能让他又继续俯身干呕。
      她上前拍拍他的背,伸手擦掉了他眼角的泪。威廉总算吞咽下去,方止住恶心。他回身用力抱住蔚蔚,感到身体终于是满满当当了。好久他开口道:“我们走,不能再耽误了。”
      她被他拉起身,忍着浑身的酸痛和脑袋的晕眩,跟着他跑起来。寒风刮着面孔,她嘴角却泛起笑意,这样为着求生挣扎的感觉,好久不曾有过了,真好!
      威廉知道蔚蔚的身体不能折腾太久,也知道体内的胶卷不能耽搁太久。他凭着昨日的记忆七绕八绕,又绕回了火车站,“蔚蔚,你站在这里等着我,不要动!”
      她点了点头,乖巧得很。威廉认真地看了她的眼睛好一会儿,确认她不是敷衍后,转身小跑离去。他必须一个人去快速地做成这件事情,他怕怀内的照片会让蔚蔚再度崩溃,又怕蔚蔚再度离开。
      她站在原地,轻轻跺着脚等着。鹅毛般的雪从昨晚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她伸出手,不期然接住了好多片雪花。她欣喜地笑着,将手伸到面前,轻轻地吹着,像吹着春天的蒲公英,吹出一片希望。
      威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想时光就这样停住。可身后的日本兵拿枪托搡了搡他,不耐烦地道:“快快地,走!”
      他握紧了垂立在双侧的手,几步走到蔚蔚面前,“蔚蔚,我们走了。”
      她一愣,“能,走了?”
      威廉笑笑,“可以了!”
      “怎么走?”
      “坐火车。”
      她愣了下,回头看那冰凉的钢铁物什,凉了笑意,默然低头。
      威廉看着她心有余悸的样子,心生歉意,抱着她道:“之前是我不好。别怕,再不会了!”
      她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许久无言。正当威廉考虑要不要放弃时,他感到蔚蔚收紧了手臂,轻轻地好了一声。她想如果这是新生前最后一道磨炼,便努力克服了罢!威廉急急扭头喊道,“喂!快领我们上火车!”
      那跟来的日本兵早就不耐烦了,但因得了长官的指令,又不敢对这洋毛子做些什么。好不容易听见他的喊声,像得了大赦一般,指着蔚蔚道,“她的,不行!”
      威廉松开蔚蔚,回身寒目沉声道:“为什么?”
      那日本兵缩了缩目光,又挺起胸脯,横眉竖眼道,“她,zhi,那人,没搜身,不行!”
      威廉无法反驳,即便心中气结。他曾是军人,知道这是非做不可的。他开口,“那便找个女士兵来吧!”这是他唯一能为蔚蔚争取的。
      日本兵站着不动。
      “你是要我再拜访一下你的长官吗?”威廉半试探,半严肃地威胁道。
      日本兵面上肌肉抖动一番,抬步离开,不一会儿,便领了个女士兵回来。
      女士兵打量了威廉和蔚蔚一番,面无表情地道,“走!”
      她被威廉牵着,步履迟疑而缓慢。女士兵也并不过分催促,在前面不疾不徐地走着。只有那男士兵满脸的不耐烦又无法发泄,暗暗咬牙。很快他们走到了一个盥洗室的门外,那女士兵回身抬手一指,意味明显。
      蔚蔚没动,威廉没动。男士兵吼了一句八嘎,推搡了蔚蔚一把,推进门内。
      威廉那一秒是想发作的,可他又怕即使他手里握着残留的照片,日本兵也可以不顾一切杀了他们,那样他就无法带蔚蔚出去了,这才是最糟糕的吧!于是,他又忍了下来。
      女士兵看着威廉的表情阴晴不定,冷漠着走进去了。
      她局促地站着,目光不时地瞟着那一处小窗,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也不愿与女士兵对视。
      女士兵面无表情地取出一支香烟,火苗一闪即逝,变成袅袅的烟气。女士兵深吸了几口,将大半截的烟随意一扔,上前来搜身检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像在翻检个死物。
      她觉得自己被如此这般,与死物也并无二致。她一开始还挣扎着,哭喊着,甚至恼得女士兵将腰部的枪抽出来恐吓她。冰凉的枪口抵在她额头时,她还向前抓住那枪托,挑衅地看着女士兵,企图让女士兵一枪崩了她。她看到女士兵的眼神微有波动,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枪,继续摸索着。她挣扎着就累了,就又麻木了。身下因为剧烈挣扎渗出血来,她看到了,却感觉不到了。而那女士兵就瞟了一眼那血色,继续自己的工作。
      她终将目光从窗子移到了镜子,那里的自己不再是她了,永不会是她了。她最可笑的就是以为本可以,可这眼下的情形就像把锉刀,磨掉难看的伤疤,流出黄色恶臭的脓,再流出血来也不算完。
      女士兵最后双手互相掸了掸,将衣服往她身上一扔,转身走到水池边慢悠悠地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地上脏污的,血色的,发黄的衣服,机械地一件件穿上,像穿上耻辱,像穿上自尊。
      女士兵洗好了手,拧紧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踱步到她面前,半蹲下去,捏着她的下颌骨,“我跟你一样痛恨着这场战争。”说完,起身推门离去。
      女士兵的口音有着吴侬软语的异国腔调,她听来有些熟悉。她看着女士兵的背影,忘了手上的动作。
      威廉看着那女士兵与男士兵用日语交谈了几句,便离开了。他马上冲到里面,慌乱地将地上的衣服遮在蔚蔚的身上,再细致地为她套好。
      “你们,快快地,上火车!”
      蔚蔚不再动弹,只是呆呆地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目光似乎飘到很远的地方。威廉不忍看着,别开目光,抱起蔚蔚,跑向火车。
      他们,总算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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