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在此山中》鲸隐

2、第 2 章

　　江城。

　　五沂古镇正值深秋，红枫正盛，层层叠叠的艳色同金黄璀璨的银杏一起将原些翠绿如茵的五缘山染成了斑斓的彩锦。

　　今日细雨缥缈，山中隐有雾气笼罩，天边忽的出现一具悠长婉转的龙身，在云气间腾飞盘旋，在快要靠近山顶时猛的俯冲而下，消失了踪影。

　　忙碌了一天，听到消息时，据说龙王四子嘲风已将在山中温养千年的龙蛋带回，如果不出意外，那只名为椒图的龙子将会再次降生。

　　夜雨淅沥，独坐窗边的人儿翻过一页纸，只听远处打更声渐近，民宿管理处的保安正在巡夜，路过窗台时招呼了她一声晚上关紧门窗，以防风雨渗入。

　　温颜微笑应和，等听见沉闷的撞击逐渐朦胧着远去，复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自那次夔龙祸乱已过去千年，她作为相思神树，从小在山神祝乌身边长大，成年后原本是该在那孽摇頵羝山做个小山神，永远辅佐他的。但祝乌却不这么想，山神集会上听说人间瘟河延山那一带缺个山神，又听昆仑山神的意思，是要找个可靠的人选，因此二话不说便将她推了上去。

　　祝乌神缘好，是个可信任的，推荐的人肯定不会差到哪儿去，众山神又都知道他那处有棵小神树是从小养到大当宝贝宠着的，便都纷纷赞成，同意了祝乌的举荐。

　　明明一切都是祝乌大人的意思，但当她真的要离开孽摇山时，他却一把鼻涕一把泪挥着手绢，叮嘱了足有两个小时，从饮食起居到社交生活，再到周围一圈大小山神们的姓名与住址，让她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及时求助，或者直接飞叶传书，他保证下一秒绝对会打包好所有行李立刻出现在她面前的。

　　不过这并不是祝乌大题小作，所有在千年前帮助过夔龙的灾兽都被下令镇压在各处山中，这其中也包含了她即将掌控的瘟山。

　　灾兽们性情狡猾，须得拿出十二万分的警惕才行。幸运的是，瘟山中有水官大帝的一缕神魂用于温养当年惨死于战役中的九龙子椒图，还有众只神兽庇佑，灾兽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木质大门此刻吱呀一声响，外头有人正唤她的姓名。

　　温颜，温颜。

　　祝乌大人亲自赐的名，取自瘟山同延河的谐音。

　　今日旅行团由于天气的缘故到的有些晚。

　　当客人们踏进古色古香的客栈中时，大堂的深色木质帐台上正点着凝神静心的檀香，袅袅烟气因门风而摇动了两下。

　　客栈主人是一位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清秀姣好，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穿着简单大方的浅色素衣单裤，原些正坐在靠近木窗的桌子上看书，听见动静，便扬着温暖的笑意招呼他们坐下休息。

　　五沂古镇位于江城市，雨水多，气候湿润，夏季适合避暑，秋冬则较为阴冷。

　　勉强打起精神配合客栈主人办理完入住，奔波了一路的客人们都拿着门卡上楼休息去，只剩下导游和几个穷游的大学生坐在大堂里聊天。

　　当热腾腾的阳春面配上温热的糕点被端上桌子时，几人正聊着五缘山的奇闻异事，导游叫杨新，是个刚从江城大学毕业的旅游管理专业的学生，口才不错，最喜欢和游客们说道一些古城里景点的来由和历史。

　　“附近那座山，原名叫做瘟山，就是下午在车上我给你们指出来的那座云气缭绕的仙山，知道为什么现在要叫五缘山吗？”

　　知道杨新又在说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女人默默将竹筒里的筷子拿出来分给学生们。

　　“亲缘，姻缘，前缘，来缘，仙缘。”

　　听到这有个女学生来劲了，忙追着问，“姻缘怎么说？”

　　“东山脚下头供奉着月老庙，专为有情人牵线搭桥。”

　　“月老庙？”同行男生将信将疑，“我可不信这些，都是些假的。”

　　杨新啧了一声，“什么叫假的，五缘山里可有千年前的月亮神石崖，那下头的旧洞可是月老曾经下凡时的住处，不信你明天自己亲自去看，庙里每天都有多少人回来还愿，你想挤还挤不进去呢。”他接过女人递过来的筷子，又引她说话，“你说是不是这样？温颜，你在这住这么久肯定最清楚了，咱们这的月老庙全中国最灵验，西楼那里的寡妇去年在庙里求了姻缘今年就结婚了，孩子都怀上三个月了。”

　　还未等女主人回答，有个女大学生立即激动的直起身子，“真有这么灵？”

　　“可不是！”

　　“那仙缘呢？仙缘又是什么说法？”学生又问。

　　杨新嗦了一口面，咬了一口香酥的糕点，含糊不清道，“你们没听说过吗？五缘山的东西南北四个山脚有四庙，半山腰上见神仙，这就叫仙缘。”

　　“说的倒像那么一回事。”男生们不以为然，“明天你倒是带我们去见见神仙。”

　　杨新和这些大学生们年龄相近，共同话题也多，因此也不像和平时那些游客交谈时那样正经拘束，“你还别不信，就真有那么神。”

　　“唯心主义。”有人吐槽。

　　杨新嘁一声，懒的和他们计较，“骗你们是小狗，不信你们问老板，是不是温颜？我没说错吧？”

　　女主人不知何时重新坐到了窗边去，桌上挑着一盏烛灯，正捧着什么读的认真，她垂眸时侧脸温婉沉静，听见杨新呼唤，便抬起头笑了，精致的脸在烛火下如同细瓷般洁净无暇，她沉吟片刻道，“山上的几个庙宇确实都很灵验，如果你们有机会，可以试着上去求炷香图个庇佑。”

　　客栈女主人不动声色的说着鬼话，略显“心虚”的重新低下头。

　　神仙确实是真没有，妖怪倒是漫山遍野……

　　这个看起来温柔娴静，自带纯良无害气息的老板都这么说了，学生们也不好再反驳争论下去，便顺着杨新新起的话题开始聊起其他灵异神怪的故事。

　　等该吃的吃完，困意席卷上来，杨新便把学生们都打发上去休息，自动自发的把碗盘归置好放进后院的池子里，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温颜似乎已入了神，连他坐到她对面都没有发觉，正轻轻的蹙着眉头，仿佛书上有什么难题正困扰着她。

　　光影倾斜，朦胧的落在摊开的书页间，如果他没有看错，那上头尽是些晦涩复杂的笔画，歪歪扭扭，偶尔有墨点晕在纸页上，黑漆漆看不真切。

　　“你在看什么？”

　　温颜立刻回神，脸挂上礼貌的微笑，举起封面，光线转换之中，杨新看到封皮上大而清晰的几个字“厨艺指南”。

　　“没什么，学习新菜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彩色的封面上端正的印刷着黑体字，竖立时露出的书页里都是些彩色的食物插图，纸张硬实，根本不是刚才所看到的灰黄色纸页。

　　难道是因为他太累了所以出现了幻觉吗？

　　“夜深了。”一句轻声提醒，对面的女人站起身来，将书随意放在帐台后方的架子上，提起油灯，双眼在昏黄火光的映衬下深如黑潭，“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带团呢。”

　　杨新忙站起身告辞，在楼梯上的时候他看见她朝他微笑了一下，悠悠的从后门离开。

　　雨水落在伞面上发出点点沉闷的撞击声，手中的油灯吱呀摇晃，女人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身下裙摆轻飘，半点污渍也没有沾上。

　　民宿后方的院落角落是她平时歇息的房间，此刻头顶上突然传来翅膀振动的身影，一只黑羽赤眼的夜鸦忽然落在檐梁上，忽而化身身着黑色金丝长袍的少年，曲起一只脚，撑着尖尖的下巴。

　　“温颜大人。”少年声音清澈明朗，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调皮，“我送来的记事你读了吗？”

　　他从古城卖书册的摊贩上偷来了好些记事本和笔墨，在山里研究了许久，半天才写出几个字。

　　女人停下脚步，将伞面微微倾斜，仰头去看上方正咧着嘴笑的少年，眨眨双眼，面不改色的说着鬼话，“还没来得及看。”

　　她已是斟酌词句，那本鬼画符就算再看上一年半载也绝看不出什么。若不是她方才动了些手脚，那个叫做杨新的好奇青年绝对会张着明亮的眼睛凑过来好好观摩一番，然后送上古怪迷惑的眼神。

　　这话让少年不太高兴，他一下子从房檐上跳下来，白花花的脚丫踩在湿泞泞的地上，溅起无数雨水。

　　这下她的裙子才是真正遭了殃。

　　“我可是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知道我废了多少心思吗！”少年名夕，五缘山中夜鸦，一百来岁的年纪，捣蛋胡闹的好能手。

　　温颜默默无语。

　　夕见自己的成果被这般无视，血红的眼睛气的湿润，他脚下啪嗒啪嗒的踩着水，一副不听到她夸赞决不罢休的模样。

　　温颜伸出一根手指戳上他的额头，“客人都在休息，不要吵醒他们。”

　　吵醒什么呀吵醒，他早就在这里盘旋观望许久，那些客人累的七荤八素，此刻早已梦会周公去了。

　　“我不管我不管。”少年精致的脸上露出不满，拉着她硬要回去，“我的记事呢？在哪里？走，我告诉你我都写了什么......”

　　性情柔和的大人不知该如何拒绝这位热情的小少年，任由他接过自己的雨伞，亲昵搂住她的手臂，扬着明媚的笑容往回走去。

　　“夕。”

　　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唤成功让少年停下脚步。

　　糟糕。

　　他暗叫不妙，和身旁无奈微笑着的大人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的回过身。

　　“...哥。”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音如蚊蚋。

　　一人轻巧落下，同样赤足站在潮湿的地面上。

　　温颜示意少年将伞抬高，这才顺利看见来人的容貌。

　　男人拥有与少年相似的精致五官，削着利落的短发，眼下的白皙肌肤上有两道暗红色胎记，一身黑衣更显稳重，血红的瞳孔在夜里幽幽的发着亮。

　　“我说了多少次。”他开口数落自己的胞弟，微皱着眉头，视线却固定在温颜身上。

　　端着那本狗屁不通的破册子过来献宝，人间的字一窍不通，竟还妄想写出来的东西能被看懂，完全就是在浪费瘟延的时间。

　　“不要总是来打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