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在此山中》鲸隐

3、第 3 章

　　“朝？”温颜早已习惯了这对兄弟的相处模式，只是对他的突然到来有些诧异，平时这个时间他一般都会在古城中夜巡。

　　“出了点事。”朝的表情有些无奈，“玄龟夫妇......”

　　“吵架了！”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感，夕立刻截过兄长的话语，“现在正在山脚下闹脾气，玄龟公说他准备从这里游到东海再去南海接着去马六甲海峡，最后到达印度洋继续往西去非洲。”原以为只是平常的夫妻吵架，两三天就能和好如初，毕竟这对夫妇向来性情温和恩恩爱爱，谁知这次玄龟公铁了心不和解，不吃不喝的趴在山脚下研究世界地图整整三天，说是要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非洲？”无数个小问号从心头窜起，温颜都不知该开口问哪一个。

　　“是啊，他说要去非洲的尼罗河生活，远离这里的喧嚣和嘈杂。”早晨刚刚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他笑的直接从树上滚到地下。“不是我要打击他，不过他大概是忘了自己只是一只河龟吧。”少年忍不住吐槽，“踏进东海没三天就会脱水变成龟干。”

　　晚上游客们都已经睡下，店里也没什么需要照顾的，温颜沉吟片刻道，“我去看一下。”

　　始终沉默的朝轻轻点头，正要化形，眼前黑影一闪，一只体型巨大的夜鸦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睁着自己闪亮亮的双眼充满希冀的望着眼前的女人。

　　“骑我骑我！”雀跃的少年声音从夜鸦胸口中发出，扇着翅膀一跳一跳的蹦过来，拥有光滑羽毛的头颅轻蹭她的脸颊。

　　啪！

　　正殷切期盼能成为温颜大人坐骑的夕突然脑袋一痛，清脆明亮的啼叫下意识从它的嗓子里发出，随后又愤怒的大叫，“哥！你干嘛！”

　　“你大概忘了族里长老们是怎么嘱咐你的。”朝放下他的头羽，推着他的鸟喙往一边去。

　　“有什么关系！”夕非常不满。

　　“凭你是将来的夜鸦族首领，就不行。”

　　夕愤怒的瞪视他一眼，忽的扇起翅膀，旋飞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温颜望着身旁人的神色。

　　“不用管他。”说罢瞬间化形，一只颊边拥有艳丽红羽的夜鸦轻盈的落在一边，“上来吧。”

　　雨水从前方直直打过来，很快就淋湿了她的衣襟和脸庞。身下是正在展翅俯冲的夜鸦，隐匿在低低的云层和雾气之间，精准的落在半山腰的位置。

　　夜鸦一族夜可观千里，闻万里之声，上古时曾受凶兽混沌蛊惑，叛乱天庭，充当其坐骑做尽恶事，后被下旨讨伐，挖额心第三目，几近诛灭全族。正因这个不甚光彩的曾经，如今的夜鸦族世代遵循着族规，凡是夜鸦族首领绝不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任何人，此生不受任何人役使。

　　“当初推选首领的时候如果你......”

　　“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不必介怀。”温颜听见他淡淡道，“况且，我本来就没有想成为首领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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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好，温颜大人。”

　　“近来可好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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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顺利落在树林间，还没走几步，身边的树丛中便有异动，各色飞鸟在头顶上聚集，纷纷化作人形坐在树杈上低头向她问好。

　　晚上原些是妖怪们的休息时间，此刻却全部聚拢在一块叽叽喳喳着讨论。

　　“温颜大人，你也听说了吗？玄龟公和玄龟婆的事。”

　　“你尽说些废话，不然你以为大人大晚上的跑过来做什么。”

　　“究竟发生什么事？”温颜问。

　　“还不是那颗龟蛋的问题。”一个银发碧眼的白衣少年忽的从树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快速的落在她身边。

　　山狼名昼，狼王叁子，出生的时候受她庇护，因此常伴左右。

　　“龟蛋出事了？”温颜问，那颗龟蛋可是玄龟夫妇期盼已久的孩子。

　　“也不算是出事了。”昼表情尴尬，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生倒是生出来了，但是生出来的......不像个龟。”

　　身上壳是有，可不是扁平的，更像个螺蚌，头上边还有两个角，两颊还有胡须，爪子倒是有四个，然而皮肤却又不是柔软的，有层薄薄的银灰色鳞片覆在上头。

　　反正谁看，都不是两只龟的产物。

　　“玄龟公当时就晕倒，醒过来和玄龟婆大吵一架，把她气的回娘家去了。”昼接着道，“然后玄龟公就开始趴在山脚下研究世界地图，说是想要移民，不想在这里继续生活。”

　　“不过也是。”昼环着手臂，懒洋洋的分析，“这摆谁谁都受不了，好不容易生出个孩子，结果不是自己的。”

　　“别瞎说。”温颜斥责。

　　“不只我一个这么想，全山的妖怪都觉得玄龟公的头顶上有漫漫大草原呢。”昼撇撇嘴，“而且消息都传到山阴去，那边的家伙们天天拿这件事当笑话。”说着他突然停下脚步，抬抬下巴示意前方。

　　“看，玄龟公还趴在那儿哭呢。”他凑过来小小声的说，“可别刺激他，他从晚上开始就一直缩在龟壳里不出来。”

　　老远看见一只脸盆大小的乌龟正窝在一排树下面，有几只夜雀正站在他的龟壳上说些什么，见她来了遍叽叽喳喳的飞过来落在她肩头。

　　蹲在沉默的玄龟公旁边，温颜上手敲敲他的龟壳，幽默的问，“有人在嘛？”

　　龟壳没有动静。

　　温颜又敲敲，“出来，说说看，我给你出出主意。”

　　爪子动了动，从龟壳里伸出来一点，一个中年男声突然抽泣出声，“别叫我玄龟！从现在开始我叫草龟！我现在比草还绿！”它一改平时慢吞吞的语速，连珠带炮的大叫。

　　“人家草龟也不是绿的，我应该叫你绿毛龟。”温颜干脆就地坐下。

　　这话显然起到了反作用，于是玄龟公抽泣的更加厉害了，半晌终于把头从龟壳里伸出来，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着，泪水像珠子似的滚落下来，“你是人吗？说的是人话吗？欺负一个善良的龟龟会让你感到愉悦吗？”

　　她本来也不是人嘛。某位大人一点也不为伤害到龟龟而感到愧疚。

　　“事情我都听说了，说不定是误会。”

　　“误会？这还能有什么误会？整整一千年，一千年才怀出那么个蛋来！”他千等万等，结果等了半天就等出这只四不像的玩意儿出来！玄龟公气得要死：“我不管！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孩子！”

　　要他看，不是河底下螺蚌的种，就是山脚下那个整天臭美的懒蜗牛的崽！

　　“身上还有鳞片，说不定跟那窝水蛇还有关系！”

　　“我看也像......”山狼昼也蹲到她身边，不嫌事大的托着下巴胡言乱语，“不过有须又有鳞，老鲶鱼也不是没有可能嘛，哦对了！还有水蜥蜴！样样都占唔唔唔！...”

　　温颜用手捂住身边口无遮拦的少年，压下自己的好奇心继续软言软语的劝，“玄龟婆为了这个孩子当初费了多少心力你是知道的，她又绝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妖怪，何况虽然你只是寻常的河龟，但玄龟婆她却是玄武的后代，生出来的孩子似龟似蛇，有鳞有须其实也不奇怪。”

　　放眼整个五沂古镇，先不提沂河，这五缘山上的妖怪们论起资历，能跟他玄龟公平起平坐的大多都是山中的那些沉默的花草树木，但眼前这位活的年岁比他更久，身份又是这里的草木之王，五沂山河神，他倒是很乐意跟她说说心里的想法。

　　“你当我是刚生下来的三岁小妖。”玄龟公幽幽的，“就算……就算龟婆她有玄武的基因，但也不可能生出长成那副德行的小龟崽。”说着他滑动起自己的爪子往前方的树后头挪动，扁扁的爪子捧起一个东西，“不信你过来看。”

　　温颜倒是想瞧瞧究竟什么奇怪的变种会让玄龟公如此坚信不疑这一定不是自己的孩子。

　　柔软草叶中，一只小家伙安静蜷缩着，此刻正用自己的四只爪子抱着短短的尾巴睡的香甜，它背后的壳非常稚嫩，纹路还有些模糊，正随着它的呼吸轻轻上下，外露的皮肤上已经覆盖上了小小的银灰色鳞片，散发着奇异的光泽。

　　说起相貌外形，它与一只正常玄龟比起来其实是优秀太多太多了。

　　“你告诉我，他身上究竟有哪里跟我和玄龟婆有相似之处？”玄龟公一改往日的温和脾性，抬起一只爪子勾起地上小玄龟的身体，“你看这个壳，这个头，这个尾巴，这个爪子，再看看我身上的，就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

　　温颜吓的不轻，伸出手在下面虚捧着，“你先别急，不要把孩子伤到了，他才刚出生。”

　　“这孩子绝对不会是我生...哎哟！”玄龟公怪叫一声，疯狂甩动自己的爪子，“呀呀呀松口松口松口！”

　　高而尖的叫声突然响起，温颜惊慌失措的的看着小玄龟突然睁开他那双清澈湿润的大眼睛，啊呜一口咬上玄龟公的爪子，他的嘴太小了，只叼到一小块肉，但不知为什么玄龟公被咬的哇哇直叫。

　　“松口松口给我松口！”玄龟公不敢太用力，只敢在空中来回挥舞爪子，企图把这个缠人的小家伙甩下去。

　　“嘶......玄龟公。”昼还蹲着看好戏呢，见状咧嘴一笑，露出雪亮亮的小尖牙，“就这副牙口，你说他不是个王八整座五缘山都不依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