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在此山中》鲸隐

1、第 1 章

　　西海外大荒之东，有山名曰孽摇頵羝山，为日月所出之地，上有扶桑之树，高三百里，三足金乌栖息之所。

　　近日阴雨连绵不断，连金乌背负太阳升起时，那向来炽热的阳光都无法穿透天边的灰厚云层，整个大地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今日山中莫名窜进一只灾兽，行水则竭，行草则死。风神折丹恰巧路过，见它行踪诡秘，挥袖将它封进了山下的延河里，顺带落在山顶准备拜访一下多年未见的好友。

　　正想随手抓一只小妖询问，遥见远处的一棵古树枝杈上忽的歪出半个小脑袋在暗中窥探，原本白皙的小脸上不知在哪儿弄上了脏污，看起来些许狼狈。

　　小妖怪年纪看起来不大，折丹也怕吓到她，轻轻招手，“你过来。”

　　小妖怪坐在枝杈上牢牢扒住树干不动，大眼睛眨巴眨巴，充满警觉的望着他。

　　“你吓她做什么！”

　　冤枉。

　　折丹发誓，他既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也没胡言乱语，但身后某位山神的语气却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他寻声回望，见好友正低头解开绑住袖子的黑色襻膊，身上的青色纱縠长衫破了好些口子，向来儒雅洁净的脸上此刻也沾上许多暗色血污。

　　“你这是捞鱼去了？”折丹疑惑。

　　捞你个头。

　　他能保住山里的小妖怪们不被天上地下到处游荡的凶狠恶兽捞走就谢天谢地了。

　　祝乌刚解决掉一只讨人厌的蠪蛭，这种妖兽叫声凄惨如婴儿啼哭，模样类似于九头九尾的虎爪狐狸，是个吃妖又吃人的主，他费了好些劲才把那家伙捆起来扔进山洞里闭门思过去。

　　“你怎么来了？”这老家伙不是天天都忙着到处乱窜布阵施风么。

　　“我刚从南边回来。”风神一身白衣，手中折扇轻摇，“最近乱的很，所以顺道来瞧瞧你。”

　　这段时间三界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夔龙带着一众精怪祸乱四海，凶兽则在人间肆意横行，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祝乌叹了一声，“我怕是没时间陪你了，明日我需去一次昆仑，陆吾君召我们参与山神集会，说是最近各处的冤魂不少，连地府都塞满了。”

　　“这么严重？”

　　“你就说我这山上，每日光是无常鬼就要来个两三次，更别提每次都带走一串鬼魂了。”祝乌叹气，他最近为了阻挡那些闯进来的外来威胁已经精疲力尽，恶兽们凶狠无比，已经杀害许多只山中无辜的小妖，再这样下去，连他也应付不了了。

　　想到这，他眼皮一抬，一改方才嫌弃的神色，立即春风化雨温声道，“既然您来都来了，何不在这儿住上段时间，正巧我去昆仑后山中也无人照看，实在不放心，不知善良的风神大人能否帮小神这个忙呢？”

　　折丹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先说好，不是我不想帮你，明天我也得去昆仑，西王母娘娘也召见了四方风神。”他环顾一周，“其实你也不必太紧张，你明日离开前下几道结界便是了。”

　　“你当那些个恶兽只是寻常小喽啰？”住在天上的家伙哪里懂得人间疾苦，祝乌叹气，“前几日跑来了只羊身人面的狍鸮，那嘴要是再张开一点能把我也给吞了！”

　　折丹原想嘲讽几句，但想到祝乌原是山上扶桑古树，性情向来平和不争，每天最大的乐趣除了招猫逗狗就是在山顶打盹，如今却也被迫同恶兽们争斗。

　　“那怎么办？最近帮手可难寻得很，大家都泥菩萨过河，你要不把土地公找出来，让他帮你看门。”

　　“土地是个没用的，受伤了正养病。”祝乌叹了不知道多少声气，“还比不上我山上的小妖怪呢。”

　　说到小妖怪，折丹好奇的用扇子指了指身后的树，“对了，那丫头是谁？”

　　祝乌顺着他的扇子往后看，见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正悄悄的观察着，于是温声招手，“红豆，过来。”

　　名叫红豆的小妖怪在听到山神召唤之后立即乖巧的跃下树，她模样大约为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头乌黑的长发上缠着些许翠绿的细藤与绿叶，脏兮兮的小脸上能隐约看出精致的眉眼与轮廓，她似乎受了点伤，脖子上有几道小小的伤口，身上的墨色衣裙破了几道，看起来有些狼狈。

　　“祝乌大人。”她黝黑的眸子亮如星辰，声音动听悦耳。

　　祝乌看见她这副模样心疼的不行，如同老父亲一般急切的几步扑过去，经过折丹时从他腰带上扯出了一块巾帕，蹲下身温柔的替这个小丫头擦拭掉了脸上的脏污。

　　折丹作为天人，自己独住习惯了，体会不到也了解不了这种腻腻歪歪的举动，于是懒懒道，“至于么？”搞得像这女娃娃是他自己生出来似的，啧啧啧，谁不知道孽摇頵羝山上的老扶桑几千年了还是老光棍一个。

　　祝乌一边替温颜清理，见她目光始终安静的注视着身后的折丹，于是轻声介绍。

　　“他是四方风神之一，东方风神折丹，一个懒鬼。”

　　“喂，我还没聋。”折丹不满。

　　“见过折丹大人。”小红豆一向最听祝乌的话了，于是非常有礼貌的问好。

　　折丹也不是个不好相处的神仙，低头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用绳子扎起来的小包裹，“喏，见面礼。”

　　小妖怪非常害羞，往祝乌大人身后一藏，得到首肯之后才从手心里慢吞吞地生出一段藤蔓将小礼物接了过去。

　　“算你还有点眼光，知道讨好一下未来的山神。”祝乌笑眯眯道。

　　“什么山神？她？”折丹诧异，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女娃娃啦，但是做山神的一般都是天人或者神兽之类，或者是祝乌这种扶桑老神树。

　　“她还没断奶吧？”折丹调笑。

　　“她已经一千五百岁了。”

　　折丹：“……”

　　—

　　隔天折丹和祝乌便出发去了昆仑，昨晚上折丹一晚上都在抱怨为什么树妖既能长寿又能永葆青春，明明一千多岁可以被称作奶奶的程度，但看起来却还是稚嫩甜美的少女。当然，已经五千多岁却仍旧风流倜傥的祝乌大人为此骂了他一晚上，嘲笑他是个没见识的老土家伙。

　　红豆原本是生在山中的一棵相思树，得益于扶桑神树的气韵修炼成妖，千年来辅佐其侧。祝乌平日休息或外出时，一直由她代为照看山中情况，近日这片土地祸患四起，她便跟着祝乌一起驱赶闯入的敌人。

　　幸好两位大人临走前花费不少时间为山里设下了几道结界，祝乌还留下了他平日里惯用的武器，一截扶桑蔓鞭。神仙的仙气让妖兽们忌惮，一时半会儿不敢攻进来，于是今天的山里格外平静，也终于看不到无常鬼们的身影了。

　　红豆靠坐在树杈上休息，举着一片硕大的绿叶，偶尔有几只雀鸟钻进来躲雨，她抚摸着他们的羽毛，山中难得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慢慢的有些犯困，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然等再醒来时，却被一声巨大的吼叫声震醒，她茫然的望着天际，只见乌云低垂，昏暗的云层中电闪雷鸣，如同天空要坠落似的令人感到无比窒息。

　　遥见几尾龙在云中穿梭咆哮，被他们围绕其中的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的夔龙以及无数只令人陌生的凶兽，夔龙苍身而无角，状如牛，只听他在空中盘旋片刻，雨点瞬间急落，暴雨倾盆，头顶的树木枝叶被雨压得不断下折，噼里啪啦断裂，雨水如同帘幕般直直落下，一时周围模糊一片，半空中的情况越发看不真切了。

　　一声声暴怒的吼叫比雷声更加响亮震撼，山中的小妖们害怕的逃窜，纷纷从山顶山脚跑过来寻求庇护。

　　不知过了多久，透明的雨幕突然变红，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在整座山里，头上的树木被狂风吹得迅速弯折，忽听远处几声龙啸，随后是身边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地动山摇，那庞然大物落下时泥水被溅出几米高，翻滚几下停在了一片折断的树干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那是什么？”

　　“不会是夔龙吧？”

　　“千万不要。”

　　小妖们在身边胡乱猜测，红豆安抚好他们，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红豆别过去啊！”

　　“太危险了！他会杀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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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上的天空比方才更加阴暗，龙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后面是妖怪们急切的劝说，红豆心中虽然害怕，但如果落下来的是作恶多端的夔龙，那她应该立即趁它虚弱时控制住他。

　　越靠近血腥气便越浓厚，红豆先是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随后是看见一只体型巨大的满身是伤痕的兽蜷缩在那里。

　　它身上血肉模糊，银色的鳞片破碎不堪，无一处完好。温颜虽然不知道它是谁，但可以肯定绝不是那凶神恶煞的夔龙。

　　刚才被夔龙重重一击，浑身龙骨都被震碎，只要移动牵扯便会感到噬人的痛楚。雨水如箭般落在它身上的伤口处，椒图因疼痛而控制不住的颤抖。

　　下一秒，一片阴影突然在身后绽开，高大的榕树扎根在地面上迅速生长，枝叶扩张飞快蔓延，抵挡住了暴烈的雨水。

　　椒图睁开被血液充盈的眼睛，困难的抬起龙首，因痛苦而变的细长的眸颤动两下，清楚的看见了背后的那位黑发少女是如何将身体化为结实无比的树身，如同靠山一般替他挡住了肆虐的暴雨。

　　半晌，他听见有个嗓音小心翼翼的询问。

　　“你没事吧？”

　　椒图厌恶外界一切吵闹的声响，但她的声音却清澈婉转，比海底的鲸鸣之声更能抚慰人心。

　　兽尝试移动自己的身体，狼狈地蜷起自己的利爪。

　　“红豆！”

　　雨声中，她的同伴正在急切的呼唤。

　　“红豆，快回来！”

　　红豆。

　　真是个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发腻的名字。

　　“你受伤了。”他听见这个红豆道。

　　废话。

　　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他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暴雨离他远去，只听见头顶上树叶枝杈上雨点的砰砰声，一片又一片绿色的落叶掉下来。

　　“你别担心，躲在这里很安全，我会保护你的。”

　　蠢树。

　　椒图心中嗤了声，他哪里会需要她的保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怪。

　　嘶哑而低沉的男声从这副身体里传出，似乎已经用尽了全力。

　　“不想死就快走。”

　　他脾气不太好。红豆想。

　　椒图喘息了两下，只听远处一声巨响，他抬头，透过枝叶看见半空之中，夔龙巨大的身体被他的一众兄弟甩下云层，直直朝他们的方向落了下来。

　　狭长的龙眸定了一瞬。

　　如果砸在她身上，这个小家伙就会立刻变成一堆可怜的碎屑。

　　盾逃的念头在心中九曲十八弯，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红豆来不及反应，只见身上的那只兽从胸口发出一声低而急促的啸声，随后便竭尽全力腾空而起，如同一张盾一般覆在她的枝叶上方，将夔龙下落的冲击力尽数抵挡。

　　眨眼间的功夫，周围的树木及雨水被巨大的冲击力向外弹开，她的绿叶纷纷掉落，但所有的枝脉却都在他的庇护下完好无损。

　　当少女重新化为人形赶到他身边时，兽已经彻底没了呼吸。

　　-

　　红豆一直认为因有血肉存在，生命才显得脆弱。

　　她从未流过血，也不会流血，所以无法体会这种身首分离、血肉飞溅的滋味。

　　暴雨仍旧不停，雨水与鲜血混杂在一起，顺着泥泞的山道朝山下流去，空气里是摆脱不了的血腥气味。

　　龙首苍白，那双方才还在认真注视她的眼早已紧闭，悲惨的落在她的树根边，沾着鲜血与泥水，再也没了生气。

　　那日过后，四海与大荒下了整整三十日血雨，据说九龙子生母在看见孩子的尸身后肝肠寸断，日夜泣血，其余八子则整日盘旋于大荒上空，悲痛哀念。

　　九龙子椒图的惨死令人唏嘘，祝乌回来时知道山中发生的事也不免哀叹惋惜。

　　山神大人抚摸着少女柔软的发，以为她是被吓破了胆子，否则不会从那天开始便整日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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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本可以活下去。

　　红豆想。

　　如果不是为了替她抵挡俯冲而下的夔龙尸身，他就算已经伤势惨重，也不至于丢掉性命。

　　少女幽幽望着暴雨后的孽摇頵羝山，这里的植被生命力旺盛，摧折后也能立刻恢复生机。

　　好愚笨的龙，树怎会轻易死去呢？

　　就算……她只剩下一截枝干，千年后也会长成参天大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