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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八 一次母亲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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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后来我知道那天晚上父亲下班回来为什么要在外面喝酒,为什么喝了那么多,他本来是没有太大酒量的,但他还是让自己喝了那么多。母亲一直怀疑父亲还在恋着那个旧情人,而且从来没跟对方断绝过来往。我曾偶尔问过父亲,我问他你现在还跟那个女人有来往吗?我心里有一种好奇,想有机会亲眼看看他的旧情人。父亲说我们没有来往已经有很多年了,虽然有时心里还偶尔想一下,但很快还是放下了这种念头,她也是有家的人了。父亲心情我能理解,即使这么多年没有来往,他也难以忘掉对方,父亲说那个女孩很温柔,从来不会大声讲话,我们谈恋爱时她还在上着电大,她劝我也上,我那会儿刚刚上班,工作也不错,就放弃了那个念头,她平时喜欢画画,只是自己画着玩,还给我画过好些,后来让你妈背着我都给扔掉了,我问过你妈,她不承认,说她不知道,其实我明白就是她给我扔掉的。因为我的初恋,你妈始终怀疑我跟人家还有来往,我去哪里她都对我不放心,我觉得你妈有点神经质,疑神疑鬼。有些事我不该跟你说,你妈经常偷偷翻我提包和口袋,你说哪有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这么不放心的。我说你能跟我发誓,现在跟那个女人绝对没有任何来往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父亲这句话,是为了我的母亲吗?父亲说你母亲不相信有情可说,怎么连你也怀疑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父亲的怀疑,母亲已经发展到了极致,她不止一次偷偷跟踪父亲,而且从来没有停止过,奇怪的是我和父亲竟然都没有任何察觉,父亲每一次被跟踪都浑然不觉,那次夜里我被她们吵醒,就是她跟踪父亲回家后的结果,父亲被跟踪直到死也不知道。母亲这种举动让我无法理解,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怀疑?都说女人的第六感觉最灵,母亲第六感觉是根据什么?记得有一次母亲在家收拾屋子,在父亲一个写满诗的笔记本里发现过那个女孩写给父亲的一封情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我那会儿刚刚记事,印象中父亲喜欢写诗,写的什么诗我不懂,而那封情书恰恰是一首诗,只有父亲能懂的一首诗。晚上母亲看到父亲回来,拿着那封信问他,这是她写给你的吧?母亲没有动怒,也没有激动,脸上还带着淡淡微笑。父亲说那是以前我们在一起时她写的一首诗。母亲说听听,说得多轻巧,还那是我们以前在一起时她写的一首诗?你不用骗我,我不生气,我知道这个不是诗,是你们还在联系的暗号,你以为我不懂吗?父亲笑笑说,既然你都懂,那好,你就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暗号。母亲冷笑一下说,哦,你想叫我说我就说是吗?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写的什么意思咱俩都知道,你不要跟我装,没意思。父亲说,之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更别说来往,你就是不相信,非得让我说出还有联系你就满意了是吗?母亲说本来你们就是有联系,你还要死不承认。父亲有些恼怒,他说我说过没有联系就是没有联系,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管。我纳闷,那次他们竟然没有爆发战争,而且有好些日子他们相敬如宾,恩爱有加,家里气氛非常融洽。
跟踪父亲母亲就是想在父亲的行踪轨迹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她的判断。有一次我背着父亲到他黑色手提包里找烟,偷偷摸摸在父亲手提包里摸烟抽这种行为我只是偶尔为之,每次最多拿两支,多了怕发现,拿烟时我在包里看到一个没打开的避孕套,其实那会儿我已经懂得了男女之事,知道那是男人用来做什么的。那个避孕套并没让我对父亲产生任何怀疑,我知道那是他跟母亲行房时用的,这件事很快就被我忘掉。可是没多久母亲却跟父亲因避孕套事情发生了战争,就是那天晚上父亲在外面喝酒出事的头一天晚上,他们没有回避我,母亲似乎有意当着我的面质问父亲,她语气平和让父亲解释一下这个避孕套是怎么回事。
父亲从容淡定地说,这是咱俩做事用的有必要解释吗?
母亲说你真拿我当傻子了是吧,你知道吗,这个东西家里有几个,放在哪,用过了几个,我心里一清二楚,你骗不了我。
母亲的话让父亲哑口无言,他看着母亲,表情有些尴尬。
母亲得意地说,你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
父亲说,我能说什么,说什么你都会毫无理由地无限怀疑和不相信,而且你这个人一直对我疑心重重,成天怀疑,咱们生活了这么些年,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你自己看不出来你有很大问题,我不想说你脑子有问题,但我必须跟你说,你脑子就是有问题,你知道吗?跟你这种女人生活在一起能把一个正常男人逼疯逼死,好了,我不想跟你解释什么,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你便。
父亲这一次话出奇的多,把没说过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来,好像要给母亲做一个摊牌一个交代,说过这些话后,父亲便不再说话转身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我不知道他这是不是理亏词穷还是做贼心虚或者有意回避,我觉得那天晚上父亲有点不正常。他的举动让我对他有了一些质疑,他是不是真的跟初恋有联系?避孕套是不是他跟初恋的,母亲怀疑是不是正确的。母亲好像学会了克制,我能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他在努力忍耐。按说这是一个比较严重的事情,任何女人都不会放过,母亲却息事宁人平淡放弃了,她问父亲那些话,我认为句句在理,没有扑风做影。父亲选择回避,母亲不是看不出来,她放弃对父亲刨根问底不再追究是为了什么?夜里我们相安无事,我一直睡不着,我能感到他们也无法入睡。我在想母亲和父亲说过的那些话,不为什么我心里有一种担心,为谁担心我说不出来,这种担心给了我一种莫名的恐怖和害怕。
五
早上醒来父亲和母亲已经去上班,他们是几点走的我不知道,他们走时没有弄出任何声响,那会儿我可能刚刚进入熟睡中,父亲和母亲不在一个单位上班,每天早上父亲都要早于母亲去上班,已成规律,父亲走后母亲会把我的早点弄好再走,那天却一反常态,早点没给弄,桌上干干净净一口吃的也没有,我在厨房用大油煎两掺面馒头片那会儿,母亲没有去自己单位,她去了父亲厂子,直接找到厂长,她向厂长介绍自己是谁的家属,以及来这的目的。在控诉父亲过程中,厂长始终没说话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听着,母亲痛哭流泪幽怨满腔愤怒无比。厂长说方文清这个同志我还是比较了解的,作为一个工会委员,他是一个挺好的同志,您可能误会他了,有些事情不能捕风捉影随便怀疑,何况他还是您最亲近的人。
厂长明显不相信母亲控诉,目的是让母亲打消对父亲这种猜疑。母亲听不进去觉得对方是在袒护,她用手绢擦擦眼泪又擦擦鼻子说,我不会随便怀疑和冤枉他的,我跟踪他好几年了,有充分证据能够说明他跟以前那个女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厂长笑笑说,那你能跟我说说你这几年跟踪方文清同志发现的一些证据吗?母亲马上说当然可以,我现在就说,母亲从身边黑色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一页一页翻着,非常认真给厂长讲述她认为的确凿证据。母亲讲了很多,她认为最有说服力的,一个是父亲下班跟一个女人又说又笑一起走出厂门口,她认为那个女人就是父亲以前的恋人,是特意来厂找他的;另一个是父亲有两次下班没及时回家,一个人去往以前恋人家住的地方,母亲虽然最终没有看到那个女出现,但她相信父亲就是为了去找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就是母亲发现的那首诗,母亲一直认为那首诗就是那个女人写给父亲的暗号情书;母亲说还有很多证据就不一一讲了。
听完母亲讲的这些所谓证据,厂长笑起来,说您累不累啊?母亲没明白,看着厂长说,你们谁都体会不到我快要累死气死了。厂长摇摇头一脸懵懂,他可能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女人,母亲想更有说服力,又把避孕套这件事情说出来,她说,这个东西我都是有数的,我们用过了几个还剩几个我都记在了我这个本子里,我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情。厂长严肃起来,他问母亲,这件事情方文清同志是怎么跟您解释的?母亲说他能解释什么?做贼心虚,什么也没解释,也解释不了。
母亲走后厂长把父亲叫到他那里,他被厂长约谈了,谈的什么具体多长时间没人知道,晚上下班父亲便直接去了小酒馆,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在小酒馆里独自饮酒。我后来总在想,如果那天母亲没有发现父亲的避孕套,如果母亲转天没去父亲单位,如果厂长没找父亲谈话,如果父亲没有下班去到小酒馆里喝酒,那天晚上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他还会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当然,现在想想,即使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的结果会不会早晚也要发生呢?所有的如果其实都是不可能有如果的。
父亲后事都是我父亲家的姑姑兄弟姐妹们给忙活的,她们替父亲摆灵堂送路接待前来吊唁的所有亲朋好友,母亲家里没有一个人来给父亲吊唁,这是好事,这时候如果母亲那边来人无疑是战争的导火索。我大姨通过一个好朋友给我捎信,算是代表娘家人来给父亲吊唁了,她还让好朋友带来给父亲的买纸钱,我对母亲娘家没有一点怨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姑姑说母亲是最差的一个女人,她们娘家也是我们方家最差的一个亲家,我完全理解姑姑心情,姑姑让我今后一定要跟母亲娘家断绝亲戚关系,我答了姑姑一定要断绝亲戚关系,但我心里做不到,娘家人毕竟是母亲的挚爱,也是我的挚爱,怎么能断呢。守灵三天我听到了父亲家跟母亲家许许多多恩怨,父亲家里人让我一定记住杀死父亲的罪魁祸首,我知道父亲的罪魁祸首是母亲,可母亲也没得好,劳教所里并不是人呆的地方,母亲也在承受着良心的谴责跟身体惩罚,她也不好受。告别父亲遗体时姑姑哭得最伤心,几近昏厥。小时听父亲说姑姑是最疼他的,这只是其一,关键是父亲的初恋跟姑姑关系处的最好最融洽,父亲跟她分手后她还跟姑姑有联系,她们像亲姐妹。
我已经记不清我在姑姑家里住了多少天,回到自己家时是姑姑陪我回来的,站在门口看着冷清而又灰尘遍布的屋子,我有一种要哭的欲望,姑姑在一旁拉了我一把说,来咱俩一起把屋子收拾收拾。那天晚上姑姑说她不走了,陪我在这里,我不想让她陪我但又非常希望她能留下来,我不敢一个人住在这个屋里,我对这屋里的一切都感到恐怖,姑姑一定能知道我的感觉。一会儿你姑父也过来,今晚我们两个人都在这里陪你,你放心吧。姑姑一边忙着扫地擦桌子,一边安慰我。我看到椅子腿上有一块不大的血斑,血斑早已经凝固,但我还是看到了,那是父亲的血,虽然已经很久但还是那种血红色的,姑姑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偏偏让我看见了,是不是我潜意识里要寻找?还是父亲的灵魂在昭示?一踏进这个屋子我就想起了父亲,我不能看到这个屋里的所有一切。门后有一个父亲穿了一两年的裤子,那条裤子上还有母亲给他亲手缝过的针线,裤子有些脏,母亲还没来得及洗,我们的衣服都是由母亲洗,父亲有时想替母亲不让,说他洗不干净,每一次母亲洗完衣服都要用熨斗一件一件烫好,整整齐齐码放到柜子里,她聚精会猫腰给我们烫衣服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那个画面让我温馨又伤感。
你在那想什么了方军?姑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