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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果平时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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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在我整个回忆和讲述中,他始终安静地看着我,偶尔会露出一些微笑,我说我在回忆这些事情时候,您可能看得出来我的情绪是紧张和难受的,实际上我也在努力控制着可就是无法做到。他说不要紧慢慢来这很正常,你可以喝口水缓解一下。他的微笑始终让我感到温馨舒服,我说是不是我讲的时间有点长了?他诊室门外还有病人在等候,他说不要紧你可以继续。我想抽支烟,他犹豫一下还是允许了,走到窗边把窗户轻轻打开一条缝,又找来一个小玻璃药瓶放到我面前示意把烟灰弹到那里面,他看着我把烟点着说,只能抽一次。我说谢谢。烟让我慢慢舒缓下来。
母亲出狱时我已成家有了一个儿子,她在里面总共服刑十一年,罪行是过失致人死亡。母亲苍老很多,头发几乎花白,姑姑给我们操办完婚礼后我带着郭燕去看过她,在探视大厅她跟郭燕隔着透明玻璃第一次见面,她看着郭燕淡淡地说你就是郭燕?郭燕轻轻点点头喊了声妈。母亲笑了,她笑得并不幸福也不自然,有内疚跟苦涩在里面,你跟方军两个人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嫁给他一定要好好爱他,不要怀疑。母亲跟父亲情况郭燕都知道,完全能够理解母亲意思,她点头笑笑说,您放心吗我会的。那次探视时间很短,母亲好像还有很多话要对我们说,郭燕路上问我,你说你妈会后悔吗?我说这还用问,亲手把自己爱人杀死了,不管她是故意还是过失都会后悔一辈子的。我想起小时父亲的很多事情,想起了父亲给我买的那个足球,郭燕说你爸是一个好父亲,你以后也应该向他学习。我没说话,我身体里有他的基因。
母亲回来后,我计划还让她住在那间老房里,母亲不同意,说她一天也不想再在那里住,郭燕说那间房子我们没住过一直给您留着呢,郭燕理解不了母亲心情,我说咱们把它卖掉再给您买一间,母亲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很快我就给老房子卖掉又在附近买了一间,搬家时母亲让我把父亲所有用过的东西扔掉,只留下她和父亲一张结婚照,照片是人工彩色的,母亲把头歪向父亲肩膀,虽然没有挨到,但已经非常近了。父亲笑得有点严肃,而母亲却笑得很幸福。母亲说这是她们结婚前一天姑姑带他们去照相馆照的,我自言自语说,那会儿你们看上去很幸福,母亲没说话手里拿着那张相片,有眼泪滴到上面。那张相片母亲一直用镜框镶着挂在新房里,有一次我去看她,发现她枕头下压着那张相框,看得出她是慌忙中放到下面去的,她可能怕我看到坐到床边用身体挡住,我怕她尴尬,装做没看见,她说你没有什么事就回去吧,我这挺好,她催我赶紧走的目的我清楚,她每天心情很痛苦。我要出门的时候母亲把我喊住了,我说您还有事吗?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说,还有三天是他的日子,她没有说出忌日,我说纸什么的我都买好了。母亲说替我也买一份好吗?母亲这样口气从来没有过,我说行,我再替您买一份。
那是母亲出狱后父亲第一个忌日。
酒我给买了,母亲说,是他最爱喝的大曲。母亲买了两瓶让我给父亲带去。
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忌日那天我把两瓶酒都给父亲倒上,并告诉说是母亲特意买的,我知道父亲是听不到也看不见的,但我这样做心里会安宁舒服,忌日那天我的恐惧和紧张情绪完全没有了。
七
母亲一直睡眠不好,经常半夜醒来,有时坐在床上瞪着两只眼睛,有时在地上来回溜达,她说她一到下半夜三点来钟就醒了,再怎么睡也睡不着。我想起父亲那晚在医院抢救时的场景,他浑身是血躺在急诊室里的四轮急救车上,好几个护士和大夫围着父亲忙得手忙脚乱,心电图,吊针,创伤处理几乎同时进行,我跟几个邻居站在门口看着,身体虽然被杨姨紧紧搂着,她一定还能感到我不停轻轻颤抖的身体,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恐看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有一个大夫朝我们走来,他摘掉口罩问谁是病人家属,我下意识用手指指自己,杨姨说这是他儿子。大夫说要找病人家属。杨姨说她被警察带走了。大夫看着我和杨姨说病人因伤及到大动脉失血过多,我们一直在做抢救,你们也都看到了,人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我像个木头已经麻木到没有任何反应,觉得身体被杨姨紧紧搂了一下。父亲眼睛一直是紧闭的,我把眼睛从他脸上慢慢移开,看到急诊室挂钟已经是下半夜三点,父亲的生命最终停止在这个时间上。我不知道母亲每晚三点醒来会不会源于父亲在这个时候的召唤?我没把父亲停止心跳时间告诉母亲。我对母亲说我带您去医院看看吧。母亲说不用,只是睡不好觉,心里又不难受。我说要不您跟我们住段时间。母亲说自己习惯一个人住了。可能怕给我们麻烦,不想影响我们生活,我跟她提过多次都被拒绝。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晚上能陪我住一宿吗?我说没问题,我们三口都去陪您。她说不用,你一个人过来就行。那天晚上我跟母亲两个人一起在家吃的饭,我炒了两个她平时最爱吃的菜,一个是素炒青椒,是那种最辣的;一个是蛋炒番茄。
我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母亲一边吃一边说,在里面那几年就想吃这两口。
我看着她香喷喷地吃着,犹豫一下说,这两个菜是我爸最拿手的,我还是跟他学的。
母亲停下筷子,把脸转向我,看了我一会说,还恨我吗?
我没说话,不知该如何对她说,她可能看出我心情,说我不要求你回答我,只是想问问你,我知道我这话是多余的。她往我碗里夹了点菜,你也多吃点吧。
这两样菜是父亲经常给母亲炒的,素炒青椒时,父亲要多放一些盐,他知道母亲口重,有一次母亲夹了一口父亲刚刚端上来的素炒青椒说,盐放少了吧?今天有点淡。父亲二话不说马上端回去重新放盐。母亲吃菜口味父亲把握特别好,每次都能做到恰到好处。母亲让我跟她分床睡,我没同意,我说我是您儿子为什么要分床?母亲说我夜里睡不好怕影响你。我说我没事。母亲说那也不行。她为什么不让我跟她睡在一个床上其实我隐约也能够感觉到,她怕想起父亲如果我没猜错,母亲说过我有太多地方像父亲,比如长相,比如声音,比如动作,就连说话口气她说也特别像。
母亲说她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那咱都早睡吧,我说。
母亲关掉灯。
屋里黑下来,我们谁都不再说话。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哭泣声惊醒,那是母亲在梦里的哭泣,声音巨大难以控制,我打开灯推醒母亲,她愣愣地看着我,我把你给吵醒了是吧?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我说您做梦了?母亲点下头说她每天都这样。她没说梦的内容,我也没问,那些梦的内容我完全能够想象到。母亲坐起身子,低着头,悲伤似乎还在他心里发酵,我倒杯水给她,她接过去但却一口没喝,我说把杯里水喝了睡吧。她摆摆手又用手擦擦眼睛,我坐在床边悄悄陪着她。母亲说今天本以为你在这我能睡个好觉,没想到还是......我说您每天都是这样吗?母亲说因为你在这陪我今天好多了。
我觉得您必须到医院看看去了,这样下去不是好事。我预感到母亲如果照这样下去身体会出问题。她可能也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她抬起头说,那你明天就带我去吧。早上我醒来时看到母亲还在床上呆呆坐着,她一直没有睡,我说您这样下去真会出问题。
我在医院给母亲挂了心脑科,她这两样我觉得都应该好好看看。我们去得早,很快就看完,大夫给母亲的结果是:神经衰弱跟早期精神抑郁,我背着母亲问大夫严重吗?大夫说抑郁症这种病如果平时不好好控制会发展很快,严格说你母亲已经到了轻重度。我把母亲情况跟郭燕说了,她说你说怎么办?我说我先陪她住些天看看再说,如果不行咱们一起住到她那。郭燕说你爸爸的死对你妈妈影响这么大?我说当然,没有这种经历人是体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