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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七 父亲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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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听奶奶说父亲跟第一个女孩分手的原因并不是他们没有感情,父亲很喜欢那个女孩,因为外公跟爷爷的想法和撮合,一对情人才无奈分道扬镳,一年多情感的种子已经在父亲心里种下了。我问奶奶为什么爷爷和外公要把他们拆散呢?奶奶说爷爷跟外公是老革命老战友,战场上外公对爷爷有过救命之恩,他们不知道爸爸那会儿已经背着他们处对象了,后来他们才知道,但为时已晚,父亲已经娶母亲成家了。最初父亲舍不得,生死离别感觉让他难以放下,为这份爱情流下了许多泪水,可最后他还是做了一个孝顺儿子,跟女孩分手让他大病一场,好长时间才挺过来。那种感觉会有怎样的强烈我不知道,奶奶给我描绘过那个女孩,一位漂亮女孩形象在我心里悄悄驻下了,我偶尔把这个女孩和母亲做一个对比,设想如果这个女孩换作是我的母亲,她会和父亲发生战争会有那么凶吗?现实不会有答案,但我总会在幻想中给出如我心愿的美好答案:美丽、善良、体贴、温柔、相夫教子,女人的一切美好优点我都希望集她于一身。有一次我背着母亲悄悄问父亲,我说那个女孩是不是比我妈好你特别喜欢。他看着我凝望了好一会儿说,每个人是改变不了自己命运的。我说你还是想念她对吧?那会儿我已经成年,父亲也拿我当成了大人。父亲说那个女孩是我的初恋,初恋对于任何男孩和女孩都是到死难忘的,你现在还不懂,等你有了初恋女孩你就体会到了。我说你可以不听我爷爷的,命运要自己掌握。父亲说年代不一样你理解不了。我说是为了对长辈的孝顺吗?父亲毫不犹豫地说应该是吧。我说那就可以自己毁掉自己幸福?父亲脸上表情看上去有点悲伤,他用略带厚重的声音强调,我说过年代不一样你不懂。他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完全理解。
那一回是我们爷俩第一次平等交谈,真正的男人与男人对话,是推心置腹的。有一天,可能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父亲下班进了屋突然跟母亲暴怒起来,这次他们完全没有顾忌我在一旁的感受,父亲脱掉上衣,沉着脸一句话不说,用力朝床上甩去,上衣从我头上悬空落在床上,看着落在床上的那件上衣,我蒙掉了,在我记忆中父亲的这种现象从未有过,他吃了豹子胆还是脑子进水了?他在向母亲发起挑衅?又一场一触即发战争,我下意识看着父亲,他脸色铁青,无任何表情,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怎么了?这是为什么?我心里有些紧张,我把目光投向母亲。好像父亲的状态并没有把母亲吓住,她面无恐惧平静而自然地坐在床边,发现我在看她,她把目光从父亲脸上转向我,可能看出了我的担心和害怕,她轻轻对我说,没事的方军,你先吃饭。桌上饭菜已经摆好,这种紧张氛围我怎么能吃得下,我一动没动,母亲说你不饿吗?我说不饿。母亲说你陪我吃点。说着来到桌前就要动手拿筷子,就在这时父亲一步跨过来,怒吼一声,把饭桌整个掀翻,这个动作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饭菜狼藉一地,母亲怒了,完全是被父亲这一掀给激怒的,她像头母狮扑向父亲,双手同时朝父亲抓去。父亲这次对母亲一点也没示弱,他开始反击母亲,这一次反击跟以前大不一样,有力度更有凶狠,他没有再去控制母亲肢体,而是放开双手左右开弓打向母亲。
我不知道这一次我为什么没有选择逃跑,勇气从何而来?我本能地冲到他们之间,不顾一切双手抱住父亲,父亲冲我怒吼并挣扎着,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儿,很冲,父亲喝酒了,我说您别跟我妈耍酒疯!他们没有想到我的声音出奇的高,父亲愣了一下,又继续在我怀里挣扎,他让我放开手让我别管让他出去,他的语言此刻对我毫无作用,我还是死死抱住他,我担心他把母亲打了,保护母亲这种做法完全是我潜意识迸发出来的,以前从没有过。我的力量和执着让父亲更加暴怒,他不顾一切想掰开我双手,却徒劳无用没有任何效果,他吼道,松开我听见没有!我说不松,你把火消了我就松。父亲不说话,一只手朝我打过来,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脑袋也有点蒙,他从我怀里挣脱出去,瞬间把母亲打倒在地,勇气驱使我再次用劲全力把父亲抱住,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手里从地上摸过一个摔碎的饭碗向父亲扔去,碗从我耳边瞬间飞过划向父亲脖子。
就在这一刻,我眼前立刻出现了恐怖场景:父亲脖子被碗的破边划出一个大口子,血从脖子上流出来,不,是喷射出来,血不停往外喷流,像火山熔岩,我吓坏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母亲也吓坏了,呆呆站在我身后,场面瞬间平息下来,父亲想用手把它捂住,却毫无意义,血继续向外喷涌,父亲看上去也吓坏了,他紧张而又急促地对我说,快,快弄我去医院儿子!快!
我和母亲没有任何反应,全都傻掉了。
父亲有点站立不住,身体开始慢慢往下瘫,他就像一个大大的人形气囊,缓缓而又无力地瘫在地上,父亲仰躺在地上的身躯在我眼前显得格外壮大,他非常痛苦,不停扭动身子想驱散浑身疼痛。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跑出了屋子,她去喊邻居赶紧来帮忙。母亲出去后我感到极度恐怖,父亲看着我,眼神是乞求和绝望的,他努力张着嘴,用手不停指着自己的脖子,我不懂什么意思,血还在不停往外流,像缓缓涌动的熔岩不再那样喷涌而出,很快父亲脑袋和背下都是血了,还在不停涌动的鲜血让我感到了巨大恐怖,我躲在角落里,蹲下身子用双手捂住自己眼睛,不敢再看父亲,我耳边响起父亲的哀求,那哀求声像是梦里,断断续续,一遍又一遍,由强减弱,渐渐在我耳朵里消失掉。父亲脸色煞白,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直直地望着屋顶,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惧怕他的面容和那双眼睛,我把脸再一次埋在双腿里,这一幕让我终生难忘,它让我想起那个噩梦,天啊,它们是多么相似啊。
母亲一定是非常后悔,一个人蹲在手术室外面低头抽泣,她的哭声我虽然不能听到,但那不停抖动的身体让我能够感觉到,她内心哭泣正在汹涌澎湃一泻千里。邻居们都帮着忙前忙后,至始至终母亲都是一个人蹲在那里,直到警察来把她带走。父亲去世消息母亲是转天早上在派所里听到的,这一消息让她跪在地上久久不起,她说这不是她本意,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在自言自语,忏悔赎罪,一切都是多余了。虽然母亲是误伤导致父亲死亡,但还是被判了刑。母亲在监狱服刑期间,我一个人不敢住在家里,那个家让我非常恐怖,一进到屋里我就看到父亲直勾勾望向屋顶的两只眼睛和那张惨白的面容,这场景仿佛死死印在我脑里,挥也挥不走。
父亲走后,我一直住在姑姑家,她们非常照顾我,每天晚上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入睡。那些日子我睡眠非常不好,每天晚上做恶梦,经常在梦里吓醒,我睁着眼睛不敢再入睡,姑姑说我这是吓坏了,我知道我是很难忘掉那一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