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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素魄,是 ...


  •   大遥说起长公主北伐图氏的功绩,街头巷尾几乎无人不晓。
      但凡某一日出门闲逛,在遥京街头找个说书的茶馆酒楼坐下,必能通晓这桩事的前因后果。
      图氏王族同大遥的战事起祸于正元七年,彼时老图王图翼在北地朔州边境屯兵十万,截杀查获军情的守将魏狄,伪造同朝廷的来往信件。随后朔州刺史赵延川遇刺,九死一生地活下来,重伤逃到遥京城内,却在疲马踏进皇城的一日被人一箭射死。尸首跌落巷前,包袱被人掠走,几个小乞丐摸光了腰袖,一辆在街上疾行拉菜的板车飞奔过来,碾烂了他的脸。
      京里衙门对着一张烂了脸的街头横尸辨认了三日,才听一个老捕快说,“这个人身上的痣倒有点像其国公家的二公子。”
      “怎么说?”
      “他年轻的时候打了个骗子。被打的人信张,在柳里巷开了家裁衣铺,给二公子裁衣裳的时候摸走了人身上一块儿玉佩,理论起来连外衫也藏起来不给,二公子就动手了。骗子还报了官,非说人强抢,我去了拿那块儿玉佩一瞧,这骗子不识货,那分明是其国公府的御赐之物。就是那次我看见其国公家的二公子,他脖子后头有个指甲盖大的黑痣。”
      赵延川赤胆忠心,身份高贵,乃其国公家的嫡次子,年轻一辈中武艺超群的朔州刺史,死得如此凄惨。京中人人激愤,议论大遥朝局不稳,必是奸佞内外勾结,竟然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天下即将大乱。
      大将军季赢领军北上,奉旨同图氏讨要刺杀戍将魏狄及朔州刺史赵延川的罪人,忽而老图王恶疾骤降,为拖延时日,揭发秋铭父子,推脱大遥出了叛臣,与图氏无关。
      双方僵持了个把月,仗还没打起来,老图王居然因那恶疾一命呜呼了,十万大军没了主心骨,又不敢贸然后撤。新封的图王在图氏王宫内娶了新王妃乌雅灵,坐着兽皮金椅搂着温香美人,哪有心思打什么仗,故而遣使来和亲,就有了长公主出征北境的一战。
      这一战报了血仇,打得图军只余两万残兵退回北地的荒漠戈壁,临近朔州最肥美的一块儿伽引城也败让给大遥。人人都说,至少二十年之内,图氏不敢再有一战之力。
      “可惜呀。”
      谢迎摇着扇子。
      “可惜什么?”
      “可惜百姓传得热闹,却没几个瞧见我朝长公主在阵前是如何运筹帷幄御阵退敌的,她是何深浅,其实我也瞧不出,那日你我也不过碰巧见她打了几个侍卫,你也瞧见了,荀毓。
      你觉得你同她真的有可能吗?”
      “遥京城内新近还传,当年那一战虽然凯旋,却并未大获全胜,朝廷出了内贼,还少了一位慧眼能臣,替百姓们揪出内贼。”
      荀毓气定神闲地摸出一粒棋子,踌躇半晌道,“陛下有女如此,是万民之福。”
      荀毓同谢迎讨教了几日,遣使往乌阳侯门下锻器师非冶子处递了一张拜帖,以至宝换取他手中的一把天下名弓,霜夜。
      她嫁进荀家前的半个月,荀毓才知道她喜欢琴。
      她喜欢琴,常出入遥京各个乐坊。大到景行街名动天下的乐姬罄音长驻的仙乐坊,小到幽深巷间刘姬罗珠的私人暗馆,皆奉她为上客。
      坊主们皆知这个上客不仅爱琴如痴,且出手阔绰,她有时会费心寻来天下难得的好琴,赠给她看得上的乐师。乐坊里的乐师们为讨她的欢心,呕心沥血苦练琴技,出了一本谱集天仙乐韵,在坊间流传很广。
      待到出宫立府,她去乐坊的次数自然就多了,去得多了醉酒的次数也多,醉酒就难免失态,疏忽一回就被人发现是个女子,多那么几回就有人暗中认出,她是皇帝最信重的长公主,遗云。
      她遇见素魄在一个醉酒的黄昏。
      水亭,飞鹤,落霞镜水。白色曳地长纱覆在水镜之上,席地的白衣公子素簪乌发,黛眉修目,隐在风幔之后。
      风动帐影如画,弦动池水如漫,层层推开。她卧在凉塌上,周身似披了层柔软水瀑,极清极凉,如坠湖底,又如腾云天际。白衣公子十指交错,一阵激荡之后,她醒了。
      她睁开眼,提着酒靠近,醉得昏昏沉沉。伸手抬起一方弧线美好的下颌,眯着醺然的眼打量。
      “他们说琴中仙,便是你?”
      白衣公子抬起头来,虽有一副可堪入画的好容貌,却皱了眉,神情便不讨喜。
      “是我。”
      “你今日弹的这首曲子,比那日的好。”
      “我见过无数杀手,以琴接近刺杀我的人不计其数,你是唯一一个琴音令我察不出半点杀气的人,很是难得。”
      她移开挑着他下颌的手腕,似叹似笑,“你既有天下无双的好琴技,再为我奏一曲,我放你走。”
      白衣公子不动声色,待一曲已完。
      他道,“你既然喜欢我的琴,那便是有缘。古人说知己难寻,你要听我的琴音,也不是日日都有的,我一日只弹一曲,哪一日你厌倦,我也尽兴,我们再道别不迟。”
      她默了一会儿,似乎起了兴致,“你这么笃定,我会为了听你一曲,以命做赌么?”
      白衣公子答非所问,“原来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她说,“什么?”
      “他们说你虽武功高强,傲气不输才渝,自恃无人能取走你的性命,为了听我一曲,不会将我的目的放在心上,今日听你言谈,分明清醒果决,可见并非传言那样自大至愚,恐我不能如愿。”
      她笑,“他们猜度的也没什么不对,我一向以为,才渝为看一个舞姬失传的飞天舞而被刺死,正是死得其所。只是比起纵心逞欲,我更看重你的性命,琴音难得,你若执意留在我身边,能不能活着回去,可就难说了。”
      “若要你奉出性命为我日日弹奏一曲,你又愿意么。”
      他道,“愿意。”
      他跟在她身边将近一月,在她茶饭里下毒十几次,夜里持刀刺杀八九次,跳进长公主府的荷花池里叫救命,诱她入水中暗杀三次,书房里的书通通被抹上毒粉,府上各个角落时不时走个水,迷烟熏倒个人什么的,唯独每日为她弹琴时,是他唯一不会对她下手的时候。
      连公主府上的管事都噩梦连连,没来由地梦见好多回,哆哆嗦嗦地说公主带回的琴师是蛇蝎精怪变的,要谋害公主的命。
      她乐得看笑话,将她藏库中最好的一把琴,鸣天涧赠给他,还在公主府的西南角辟出一个静室来,日日同他共处一室听琴,公主府上下皆待他如座上宾,一月之后,为他摆了个盛大的宴席。
      在宴席上问他,“我打听过你接的生意,听说他们给你的期限是一个月,你为何不在我每日听曲的时候杀了我呢?”
      他抚着鸣天涧的琴弦说,“这是把好琴,人血脏了它,岂不可惜。”
      她点点头,并不意外他这个答案,一来这么个人就须得佩一把好琴,品物相宜,二来这么一把好琴,能换得她每日心驰神往地听这么一个人弹曲,很是不亏。
      她的表情似乎遗憾,“可这样一来,你就不能取走我的性命了,我今日是为你送别。
      我既为你送别,便是放你走的意思,你同那边的约期已至,出府之后,我府上的暗卫不会动手。但我们缘分已尽,你若再来,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他不置可否,又说,“我叫素魄。”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素魄,是我的名字,今日,我为你弹奏最后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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