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她转身离去,身姿被一面绿纱似的松枝遮得影影绰绰,枝随风摇影随纱移,利落雅致皆映在他眼底。
      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她留心的会面,她不细究他的往来,他也不多话。既没相熟到促膝长谈,又不能过分生份,自然说的都是些客套话,谁会当真呢。
      遑论世家子弟,多半是不将旁人的关怀看在眼里的。自小在万人之上,关怀他们的多了,早就不屑一顾。
      可世间有因由千种,只深情一种难问缘由,他注定会爱上她。
      就像他明知山顶上风势迫人,纵只是烟雨如丝,于他而言,也成钻人七窍的毒蛇,他偏为一局手谈在云松下避上三四个时辰的雨。
      就像他明知她那样冷,仿佛同体弱多病的他并不相宜,她靠近他时周身尚伴着打斗之后的飒气,风尘仆仆的冷气,寒意袭人。
      她离去之后,荀毓在云松下探出手来,却觉得沾衣欲湿的烟雨都温软起来。
      自那日之后,他们没有再碰面,雨势缠绵了几日,他偶尔去接云寺的云松下等她,她没有再来。
      几日之后他在家中病倒,在病中听闻接云寺方丈获罪。荀夫人请太医来看,同往常一样,说是寒气入了体,只是此次稍重了些,再经不起前几日那样的折腾。
      荀夫人长吁短叹地嘱咐几句,本没怎么放在心上,翌日却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只看了几个,眉花眼笑地命人递到小儿子手里。
      他睁着模糊的病眼小心拆开,虽同那日一样,只是寻常客气的几句问候,他读罢却觉得神聚气汇,竟能撑起身子研墨回信了。
      回信上说接云寺方丈同他素有点棋之交,他并无惊惶,只是叹没了消遣的棋友,难免寂寞。
      自那日后,他常常有信递入长公主府,言辞间露出些微对此事的抱怨,她看得发笑,回了许多封。
      他遣人送来的信有些是棋谱上难解的疑局,有些是偶得的散章辞句,有些是四平八稳的嘘寒问暖。她一封封耐心回给他,棋路总是另辟蹊径,如侠士浑然浩气,一剑能开天地。散碎辞句她会即兴填好,不求精妙,皆是才思敏捷一气呵成。唯有嘘寒问暖令她为难,有时会半个月才回一封,像是咬着笔头磨了许多次,送来时开头的天气时令对不上,他也只是弯唇一笑。
      说不清自哪一日起,他因日日盼着她回信,对所有人事都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地照常出门会友,心不在焉地在母亲的宴会上陪客。
      落墨时一句一景,皆难掩他心中初慕少艾的悸动。
      好友谢迎指着他在竹渊亭石桌上的诗画笑他,“这是你方才送去的画?啧啧,都说你荀毓诗画双绝,尤其画得一手妙花,今日却失了手。
      季阁老素爱荷花,他今日应你母亲的请帖,不过为求你一副画,可惜你今日这画花妙,人也妙,衬在一起却不大相宜,不合他老人家眼缘,你母亲今日愿望落空,只怕日后同他来往更要靡费心思。”
      他深以为然地点头,“这花的确不衬。”
      谢迎正觉出他奇怪,见了其上题诗更笑起来,“难怪他看不上你的画,季阁老为人最是迂腐,一向对胭脂美色深恶痛绝,你却用这样的诗赠他。”
      谢迎心下有些猜度,不由打趣他道,“不过照实说来,你这两句比之常太守喻天下第一美人花雪影的赋妙上许多,并无一个字喻美人,美人却如惊鸿照影,雁过无痕,似有还无。只是你这画上的美人半遮半掩,让人看不清脸,不知这美人比之花雪影又如何。”
      他淡眉微皱,“天下本没有什么第一美人,你一向爱美人,得了花雪影也不过几日新鲜就丢在脑后,常太守却为了她散尽几十个妻妾,求之不得,一夜思赋传得她名满天下。可见美者,皆是见者其见,并无高下。”
      谢迎收笑捏着扇子,“你这番话非同寻常,我倒真有兴趣知道你究竟见了何等美人了。”
      荀毓摇了摇头,“她?这世上的美人岂是你个个都能染指的,她是我的人。”
      谢迎拣一旁长石凳坐下,慢慢叹了口气,待仆从搬来泥炉茶具,慢条斯理地煮起一壶茶来,抱怨一句,“你近日对我说话不大客气,我不过笑了你几句,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在担心,今日之事不能妥当?”
      荀毓回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两人却再无旁的话可说。
      半刻茶烟升起,手里的墨也正调好,起笔易画,空白画纸一侧,题诗仍是那两句。如谢迎所说,确是好句,他日日心头惦念,早就琢磨了千百遍,今日才铺纸落笔,字困纸上,又恐无物可拟。荷虽清雅,终究只是池中物,如何配得上她?
      他思衬良久,笔尖正要落墨,一只玉润素手拿起一旁石桌上的画,指甲粉琉璃似的剔净好看,搭在纸沿。
      “表哥,这画的是我?”
      “真好看,你也知道我喜欢荷花?”
      执笔的青年未抬眼,竹渊亭下茂林修竹,风过竹啸,恍若千军万马,平添几分杀伐之气。
      忽而青年搭在石桌上的一只袖管被人扯住,像一只软绵的猫爪,轻轻用小勾子勾住自己的想要却不敢抓牢的东西,想搭又不敢搭紧似的,“今日姨妈同我说了许多往后的事,又问了我一件要紧事,可我想着,此事定要表哥自己拿主意,便来同表哥商量。”
      “什么事这么紧要,你一五一十地说来听一听。”
      掂着扇子搭话的是谢迎,常常在宴会雅集上同荀毓形影不离的密友。
      女孩知道他空有一副好名声,私下里没皮没脸惯了,竟不怕生,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我同表哥的,婚事。”
      荀毓像是听惯了,接口便回一句。
      “不是同你说过,你还小,这件事急不得。”
      谢迎打量眼前尚用丝带扎着双髻的活泼女孩,荀毓原本有桩婚事,听说昔日荀夫人亲妹难产急逝,留下的女儿依容同荀毓指腹为婚,其后一旨婚约将荀毓订作长公主的驸马,因当初定下的是表亲,不能有失信义,但终究皇命难违,依容只能沦为侧室。
      今日荀夫人的诗会,她自然要来,十二三岁的女儿家,纵使天真活泼了些,也难引人生厌。
      竹渊亭因是个赏月的好去处,高高亭脚埋在茂密的竹海中,亭内正可凭风观景。今日晴朗,只有些绵细和风,依容施了薄妆,动作间罗飞带舞,牵起一阵清甜的女儿香,荀毓嗅到了,只是皱皱眉。
      依容偏挨近,“这又是画的什么?”
      依容看出这画正是在竹渊亭下某处取成的景,画面用了淡墨,葱茏的翠色层层晕开,竹笼下碧溪如镜,影影绰绰映出红衣女子的侧影。
      竹渊亭下茂密的林海中是有那么一道溪水,凝滞平缓,弯如月牙,半露在石亭之西。日光沿着两岸穿出竹隙掠进溪面时,隐约可见跃动的鱼鳞,这样一段闲适惬意的时景,想望出美人倩影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荀毓胸有成竹时一向笔快,急笔却无浮躁之意,专注得头也不抬。
      依容不由地出神远目,搜寻到他笔下那段景,澄澈溪面上果然并无那样一段鲜妍浮动的衣影,却隐约泛出红来,恍若溪水中真有人着红衣的倒影,而后变得浓融,是人血融于水中的色泽,触目惊心。
      她疑心自己恍惚看错,心头一击之后回神看荀毓在石桌上的画,画已成了十之七八。
      仿佛正要印证她此时的猜测似的,画上溪边的红衣女子持剑,薄剑透着雪光,挥剑斩下半支箭羽,箭矢从锋刃上擦过,斜插入不远处的石亭。
      蓦然他画笔顿住,一支流矢无声没入他左肩某处,箭羽像被什么利刃削断,偏了不少,否则定要直入他心窝处,身旁的依容惊呼,“表哥!”
      不知箭矢从何处来,奴仆俱惊,候在亭外的侍卫涌入,将竹渊亭下团团围住。
      他半撑着身子,大病初愈,分明顷刻就要人事不省的模样,抬眼时眼神微微一亮,合目倒在石桌上。依容顺着他的目光暼去,茂林修竹中正走出个红衣美人。
      谢迎盯着红衣美人瞧了半晌,有些看热闹的况味,“原来是她,她回来了。”
      依容心里有些没来由地发紧,“她是伤表哥的刺客么?”
      急忙指使侍卫,“你们快拿下她。”
      侍卫们见了红衣美人机警行事,起先怕她藏有同伙,只三五个亦步亦趋形成合围之势。
      见她独身出了竹林,十几个侍卫便齐扑上去,几招之内,已一人吃了红衣美人一记剑柄,深觉并不好对付。
      红衣美人行至近处,谢迎像是才看见她似地,坐在长石凳上厉斥,“不得无礼,这是长公主殿下,尔等不得直视。”
      话音未落,竹渊亭内外已仓皇跪成一片。
      红衣美人似乎不甚在意,在石亭下借道,径直离开了荀府。
      只留下一句,“荀世子伤得不重,这是叛军用的刺箭,不可搬动他,京中只叶统领麾下的厉医师会取此箭,凡手必会误伤筋骨,不必找寻常的大夫了。”
      依容听了这话抱着荀毓伤心起来,却见他眼皮浮了浮,在她怀里动了动,显见得有了些神智。前庭人声混乱,不知发生了什么,竹渊亭内遇刺这样久,却无一个人来查看。
      她错愕一刹,梨花般的面颊一红,急得像是要哭了,“表哥,再忍忍,我已派人请厉医师来了。”
      不过一刻,请来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在肩头剥皮切肉地取箭,鲜血淋漓,教人见之不忍。
      谢迎瞧着依容眼里的泪就没止住似的,喉头有些不能压抑的哭腔,悲恸得如此行云流水,看样子自小没少为身子不济的荀毓揪心。
      她的哭声细细地,娇软得像小兽呜咽,荀毓被这哭声扰得清醒,缓缓睁开眼睛,开口的一句话却是,“离我远些。”
      见荀毓有力气说话,她急忙退开,竟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对。
      恍然间对上谢迎的目光,也只是得他一句,“别急。”
      良久,荀毓取完了箭,谢迎伸手为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此时前庭才有人来报,说是方才客席上户部尚书的长子玉微泉被一箭射死,荀夫人受惊昏厥,此刻才将将转醒。
      谢迎回道,“此处有我照应,请夫人不必忧心。”
      转头见依容瞪大了眼睛远远站在一边,一副想帮忙又搭不上手的神情。
      谢迎凑近刮刮她的鼻子,像在家中宠溺某个淘气的妹妹,“你呀你,今日我瞧见你同侍女在莲池采过莲花,是也不是。你来见他特特换了衣裳,可怎么就忘了你这禾苗高的身子,在莲池泛舟顽了一个时辰,头上定然也沾满了花粉呢。”
      荀毓自幼嗅不得花粉,是以她从不擦脂抹粉,为了不在他面前失仪,仅仅描了细眉,涂了清淡的口脂。
      她神情懊恼,“我真笨。”
      更不敢靠近,只低头自责,“先生说莲花圣洁,西方有个七宝莲池,池中朵朵莲花都是世上最干净的人心所化,我便有些好奇,既害得表哥这样,可见同其他花木也没什么不一样,不过是凡品罢了。我往后,再也不采莲花就是了。”
      谢迎又笑着摸她的头,“你表哥同我消遣了半日,今晨自然是见过你的,既然为你今日采莲作了诗画,又怎么会怪你呢。”
      她抬头看了看谢迎,又看了看荀毓。
      “那两句诗,真是为我写的。”
      荀毓没说什么,谢迎却道,“千真万确。”
      “那两句诗,可以赠给依容么。”
      这个谢迎就不好代答了,良久,荀毓默了一默,终是点头。
      谢迎没见识过荀毓如何安置女人,荀毓却见多了谢迎在女人的事上游刃有余,他每每一副不动声色顺水推舟的做派,令谢迎料定他必然不善于此,因而也乐得做这个举手之劳。
      虽说按照惯例,那日默许自己替他宽慰了自小指腹为婚的表妹,是一桩本该不放在心上的违心事,但他万万没料到荀毓是个痴情种,沾上情爱竟那样沉不住气。
      那日之后,荀毓卧床养病,养得心里有点不是很顺意,思来想去,命人来向自己讨教如何博一个美人的欢心,这个美人,自然不是表妹木依容,而是他即将过门的妻子,长公主遗云。
      世家大族论起皇室子女,几乎人尽皆知,长公主是被皇帝当做男儿来养的。
      长公主十三岁时,北地图氏王族曾遣使来和亲,求娶长公主为正妃。
      彼时长公主在朝会上答来使道,“我大遥虽皇女众多,皆是铮铮铁骨,并非空有帝女之名。北地无礼教,图氏王族此举更是僭越,若真有胆量,不如约来日阵前一战如何,不知图氏哪位王子敢应战?”
      皇帝欣慰,允她入军中为少帅,打得图氏连连败退,大遥拓疆至北地的伽引城,直至十四岁及羿回京,受赐长公主府,成了荀毓的未婚妻。
      “你看上这么一个人,将来有许多苦头要吃。”
      谢迎曾这样劝荀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