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魄》红桃皇后不吃桃

4、第四章 素魄。 他

　　素魄。
　　他说他叫素魄。
　　那日天暖风融，她正闲，自刘姬的香闺中出来，恰是日暮月出时。
　　月色淡如烟雾，隐在淡碧长空中，唯有相伴的几点寒星还算明朗，她尽兴而归，酒也正喝到半酣。
　　彼时景行街临仙坊正有一出戏引得她驻足，抬脚进门时正唱到《张天师》第四折。
　　“俺本是广寒宫冰魂素魄，怎比那阎浮世浊骨凡胎。”
　　戏是寻常戏，戏台子帷幕后头，一面青纱半遮半隐，临窗坐了个看不清面目的白衣青年，依着这唱词，指落琴弦一扣一挑，一刹将她勾魂摄魄。
　　她好琴久矣，听进耳的自然是琴音，戏如何唱都成了配角，可这戏词真是恰如其分。
　　她彼时就想，素魄冰魂，究竟是广阔清寒天上人，还是不染浊尘薄命鬼。
　　就寻了个角落再叫上一壶酒，坐下来细细地听。
　　直至掌灯时分，她闻见桌上的一盆兰近了灯火，炽得香气似麝，斟酒对月薄饮，不知今夕何夕。
　　临仙坊的一夜，台下人来人去，响马轻车锦绣香帕，不乏贵族公子，有几个客人抢着要买台上刚扮上的仙子，争得面红耳赤环佩叮当，一斛指头大的东珠滚了满地，座客哄乱，将她吵醒。
　　醒来时天色已沉了十分，琴师已抱琴离座，她怔然回神，问起坊主来，才知道，他就是近来京城声名鹊起的琴中仙。
　　琴中仙无别名，只有号，身份神秘。
　　后来她知道，他原是个杀手。似乎可惜，似乎又没什么可惜。
　　她今日选的送别天，离别宴，同那日的天色情景几分相似。
　　他正如那日的月出，碧天淡映，恰如其分，却轻盈浅薄，如同一梦。
　　古往今来多少人梦离奇，伤情怀，可没有人会对一个梦迷恋不舍。
　　宴席过后，他们相伴来到琴室之内，席地而坐，他轻抚案上一把鸣天涧，她渐渐入神。
　　不知是否因是离别之曲，这一曲纷繁复杂，她从未听过，七弦跃动间，她看不清他的指法，只是觉得一阵一阵的发晕。
　　一曲之后，她在空山的幽室醒来，四肢无力，睡意昏沉。
　　她嗅到一股白梅香，此时并非是白梅盛开的季节，只有在深山，才有这样的刺骨香寒。
　　她睁开眼睛，发觉他抱着她。
　　大约是怕她心里不痛快，他察觉之后，立即将她放下，晾在一边。
　　她初时视物模糊，动作间只来得及看清他穿的衣物，入目半尺雪白的衣袖，衣袖中仿佛藏着一枝冷梅，露出一点花苞。他抬手时她细看，袖中又并无那样一枝梅，正要疑心看错了，却见他将手中握着的梅枝插进自己发中。
　　那样清贵的一张脸，佩上玉簪恍若天人不可亲近，佩上梅枝却又相得益彰冶艳宜人，比之摇光阁的行首李玉郎更像危及社稷的祸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这是在哪儿？”
　　“祭雨神山，在我山中的冰室中，没人能寻到这里来。”
　　“你对我下了药？”
　　“你累了，昨日听了我的那首曲子，自然撑不住昏睡。”
　　“世上还有这样的曲子？”
　　他那时说不愿在弹琴时动手杀她，恐血污琴台，却没说过，不会在弹琴时动手将她劫走。
　　他打听得没错，她的确自大，不过一句话就令她自得其乐沉浸其中，疏忽至此。
　　现下即便她的侍卫寻过来，其实也于事无补。仅凭一人之力，将她从公主府带出京城，藏在这深山之中，一日之间返回距遥京百里之遥的祭雨神山，他武功卓绝，她生平仅见二人能与他一较高下。
　　忆起他曾在公主府使出的下毒刺杀的拙劣手段，如今想来，只不过是耐心伪装，令她轻敌，好一举得手。
　　她今日才知，恐怕他根本不将公主府中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们说得没错。”
　　“什么？”
　　“你果真是山中精怪变的。在这样的深山里，以岩为壁冰为床，不像人住的地方。”
　　说着她打了两个寒颤。
　　他神情竟含了些抱歉，“我也没料到，他今日不在客栈，只能委屈你跟着我在山中住一日了。”
　　她问，“在我昏迷的时候，你还带我去了别的地方？”
　　“我带你去了山下的客栈。”
　　“去见谁？”
　　“我的主顾，诛网的头领。”
　　她被这话噎了一噎，有些漫不经心，“让我猜一猜，你带我去见诛网的头领，是要当着他的面杀了我？”
　　诛网是世家大族的爪牙，同世家乃至皇室的利益关系晦暗复杂，京中的世家大族人人猜忌又人人放任，无论亲仇远近，皆在其中相互勾连。只因诛网善于隐匿消息，勾连其中的人彼此并不知情，成如是密如蛛网的利器，取人性命干净利落，久而久之，竟谁也不愿意和这样的买命生意断绝关系。其首领就明目张胆藏在京城某个世家的府邸，出入逍遥，无人能查，是世家贵族及皇室人尽皆知却无从下手的暗敌。
　　自她被盯上的那日起，诛网折损在她手上的杀手无数，但这一位同以往来送死的似乎不同，是被诛网买通银货两讫的局外人。
　　无人能看透身份的诛网头领他却能轻而易举得知他的行踪。
　　那么大约是为了请动这样一位高手，累得诛网头领亲自出面罢了。
　　她笃定自己的猜测，“昨日期限已过，诛网不会认账，派了旁人来杀我。你怕他先杀了我，又怕自己在公主府杀了我被他冒领功劳，就先下手为强，将我迷昏带出了府，打算同诛网头领再谈生意？”
　　他点头表示赞同，“不错，我打听到他明日会回来。”
　　她拢紧双臂，“我怕冷，在冰床上待一天，恐怕等不到他回来，我就冻死了。”
　　他坐上冰床，将她重新抱起来，“有我，今夜你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