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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柔丝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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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柔丝罗网
身着翠烟衫的神侍奉了新盏来,原先的茶水已过三泡,早已没了茶香,四人尝了新茶,方又品出茶中滋味。午后的阳光正好,花影摇曳,微微有几声鸟鸣,几人竟有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坐了这些时候,冬恒与裴洛终是起身告辞,止戈与烻城送至殿门。待泱泱众人走远,止戈终于松了口气,也就喝了几盏茶而已,行军打仗却也没有如此疲累。她捶了捶右肩,想起方才烻城的怪异之举,心中有颇多疑问,可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会不会愿意道出实情,她也不敢确定,但他一个政党人,与先天帝情同手足,左右不会做什么对天界不利之事,这些多疑之人的心思与争斗,她也没有闲心计较,待京墨前来与她商议也不迟。想到此处,她便只朝烻城微微点了头,独自回了自己殿中。
花溢宫内香气缭绕,主榻之上的人身上似也拢了一层蒙蒙薄烟。花弄褪了宴席的盛装,只着一件薄薄白色纱裙,懒懒靠在榻上,两位仙侍正拿了打磨的滚圆的玉轮,轻轻按着两颊,另两位仙侍拿了温过的水晶枕,让她的两臂轻放其上,轻轻按摩其手臂,让方才涂上的香脂更好吸收,另有两位仙侍跪在地上,按摩她的纤纤玉足。几位仙侍脚步轻盈,一举一动皆近无声。
大殿正中跪着的人肩膀瑟瑟发抖,神色却并无太多慌乱,背后那如小山般堆积的凌霄花藤尚在散发点点残存的灵气。
花弄微微皱了眉心,一旁的神侍无声走上前,短暂的气流声后,一掌赏在了那张娇小的脸上,玉腰猛然被打,一时重心不稳跌坐于地。花弄轻轻咂了嘴,神侍忙退往一旁,几位仙侍手上略略停顿,随即便继续轻轻按揉。寂静良久,主榻之人终是开口:“胆子不小,敢背着主子勾引神君啊。”
玉腰勉强支撑身体,跪的方端道:“奴婢斗胆,只想为主子分忧。”
神侍呵斥道:“大胆!”又要上前掌掴。
“被那人看上的脸,若是破了相可怎么好。”花弄娇媚的声音沾上了几分阴冷,神侍并几位仙侍忙跪伏于地。她终是缓缓睁开双目,仔细打量那娇小的人儿,姿容在自己派出的神侍中绝对不算上品,更是无法与自己相较,这样的货色,怎就入了他的眼,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不待花弄发话,跪伏着的玉腰的声音虽小,却格外坚毅:“主子先前派去翊光阁的姐姐们皆已折损,奴婢自知容貌不敌姐姐们,或许不出挑的样貌不会引起流辉神君的注意,也不会太早引起弦姻神君反感。”
花弄的呼吸忽然重了些,挥手示意其他几位神侍和仙侍站起,语气带了几分嘲讽之意:“不过是顺手饶了你罢了,流辉神君若真想杀你,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弦姻神君自万花丛中过,还真以为他会对你这等蒲柳之姿心生怜悯吗?”
一旁的神侍看了看花弄的神色,狠狠道:“既要为主子分忧,那就去把那凌霄花一朵朵摘下晒干,留作药用。还不快滚!”
玉腰瑟瑟缩缩扛起那堆花藤,默默退往后院,她的脚步中多了几分畅快,原本还担心花弄会不会阻挠自己,现在看来不必有此种担忧了。
无声的殿阁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淼瀚不待通报,便径直进入,满面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之意,却见花弄仍闭目凝神,眉宇间却似有淡淡忧愁。待他行至座前,她才挥手示意仙侍退下,缓缓睁开双目,软软道:“沧瀛神君文韬武略,深得陛下宠信,一举得封神君,未来定是前途无量,小神在此恭贺神君获封之喜,日后还要仰赖神君提携。”
媚眼如丝,慵懒随性,这样的神态,较之平日里的细心装点更为娇柔,令人心波荡漾。淼瀚听出她话中酸意,俯身拾起长长的裙带,花弄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扯过,随即换了坐姿,将玉足裹在如荷花般绽开的裙摆之下。
这番推拉之下,淼瀚却是出奇地耐心,慢慢从怀中拿出一份文册,满面谄媚递给她,道:“陛下深知你为新朝贡献颇多,为表重视,许你参知仙族之事,独掌一院,这在神司之中可是独有的一份。”
花弄翘起手指,展开文册细读,眉宇间的愁容淡了一些:“陛下果真思虑周全。今日应天门之事,陛下可有追问?”
淼瀚话中更多了几分得意道:“未曾,只说此次分封有些亏待于你,特意让我带了赏赐,让你宽心,如今新朝初开,秩序混乱,朝纲不振,需众臣齐心,定不可让有功之臣寒心。”
花弄遥遥望了一眼殿外堆积如山的赏赐,那些仙侍脚步倒轻,并未让殿内的人发觉,他对自己倒也算用心,便随手将神册丢到一旁,轻轻托着下巴道:“神君请坐。”
淼瀚也毫不客气,撩起衣摆,跨上脚踏欲与她同坐,花弄却不动声色挥了挥裙摆,将主榻之位盖了大半,淼瀚只得讪讪坐向东边客座,无处安放的双手略略挪了挪桌上的茶盏。
花弄裹了件水粉色的纱衣,开口道:“刚才的事,瞧见了?”
淼瀚的得意之色陡然多了些许不快,道:“小仙自己愿意做饵,你又何必阻拦呢,莫不是,你觉得那个病秧子的目光只能在你身上?”
花弄娇柔一笑,肩上纱衣半褪,缓缓下榻,摇曳着走在淼瀚面前,巧笑嫣然,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她也不忙解释,悠然踱了两步方道:“日后流辉神君与他同住,若想再置眼线,可就更难了。”
淼瀚不屑:“哼,那女人匹夫之勇,只会靠蛮力罢了,她能看出什么?她自己就是逆党之人,若不是先帝宽仁,留她效力,清算余党时第一个就该处置她!”
看着越发激愤的淼瀚,花弄心里倒有些暗讽,明明是自己实力不敌,便总要拿别人出身论事。她对止戈原没有敌意,可偏偏,最后是她与光神成婚……她略略回身,不想再提止戈:“别忘了,跟着她的,还有一个大麻烦。”
淼瀚嘴角勾出一抹邪笑:“你说杏林神司啊,从前或许是,不过以后,应当不足为惧了。”
淼瀚站起,一手拉过她的手臂,一手托起她的下巴道:“你都出手了,还有什么事不能成,她现在不过是个守南荒的小神罢了,又是军党余孽,朝中想解决掉他们的人多了去,你又何必如此费心呢?”
花弄的下巴轻轻一仰,如游丝般从他手中溜走,旋转而绕其身,衣摆在他脚下形成圆环,他似一头猛兽跌入这粉白的圈套,却毫无挣脱之意,静静听着耳后佳人的软语:“军党那些莽夫全都对那个小药神言听计从,除掉她,什么战神电神,不过是一群失了利爪的神兽,还不是任你我宰割。更何况,先帝花了那么大功夫,才仅仅是驻守南荒,先夫人都在她手上失算过,我可不敢不用心。”
先夫人三字,如一根冷刺直插淼瀚心头,他迷离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澈,一时只觉天旋地转,须臾间发现自己已处于花溢宫正殿之外,这才发现自己被她瞬移,身后殿门已闭,他叹了口气,悻悻而归。
从屏风后走出一粉衣神侍,为花弄拾起地上的纱衣,问道:“沧瀛神君待主子一向殷勤,您为何不给他个机会?”
花弄侧卧于榻上,望着水缸里即将枯萎的荷花道:“枝头的荷花,得不到的,总是念念不忘,如若如此容易攀折,不过多久便弃之如敝履罢了,你看他的先夫人不就明白了。”
神侍听闻,未敢多言,只默默拔出了枯萎的荷花,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神侍,深谙殿中伺候,唯装聋作哑方活得长久之理。
花弄发觉自己言多,转而道:“琼琚,散席后,可有查到京墨的踪迹?”
神侍答道:“奴婢照主子吩咐,一直跟着,她与来自各岛的神仙一道,随陛下游园,此刻应在北宫的忘忧泉处。奴婢来回话,琼玖继续随侍。”
忘忧泉毗邻沧灵朝苑,这个时辰陛下定是要回无极大殿,陛下深知止戈她二人交好,就算京墨不进去,陛下也会关怀,想到此处,花弄呼吸更为平顺,京墨夫妇早已落入她的以柔丝编织的罗网。
花弄展露笑颜,似雨后绽开的娇艳的榴花:“不必跟了,此番,本司定要折她一翼。”
倦意消退,花弄把玩着榻上的琉璃珠串,见琼琚却是不紧不慢地清理着方才按摩之时滴落在地上的花露。她升了位,身边之人可就迫不及待来邀功了。
花弄语带赞扬道:“藏了琼瑶这些年,又让你好好调教,总算没让本神司失望,南荒的事,你功不可没,陛下许我参掌云耕院,日后副院神玄之位,就交给你了。”
琼琚喜上眉梢,忙跪恩:“多谢主子。”
止戈的书房名曰羿楼,不似天宇琅嬛般宏大的规制,仅仅是在寝殿后寻了处安静的殿宇,屋中十几只书架排列井然有序,她素日也不常读书,架上的书册皆积了许多灰尘,也是这次迁居,才着神侍悉心整理了一番。她惯常用的,只有靠近书案的几架军册,记录远征军的一应事务,原本是有六架,可自内军建立后,远征军权力渐缩,军册减少,书架也就空出了两只。军册架上皆由她布了无形无影的灵力屏障,除她之外皆不可靠近。
止戈最是怕热,这小楼外壁皆覆以竹板,这盛夏的天屋中也没有丝毫热气,倒有几分竹林的清香。屋中未点烛火,仅有点点光斑在灯架上游移,虽可视物,却有些昏暗。她正坐在案前审阅后日的练兵事宜,也不知是因练兵事务,还是因光线昏暗,她的眉心总是紧蹙。
“这么黑的屋子,若是不慎给你的伤用错了药,可不要怪我。”京墨推开了虚掩的房门,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暑热,她的面上多了两片绯红,比宴席上看着要精神许多。
止戈面上虽是不屑,却是手脚麻利将书案理出一片空位,京墨熟练地将托盘放下,略带赞扬之意道:“方才帝姬遣人给陛下回话,居然没有告你的状,看来今日你与光神配合不错。”
难得没有他人打扰,没有军务烦忧,也不用应付别人,止戈终是不再凝眉,面露憨笑,摊开双手道:“晚膳呢?”
京墨瞧了眼半开的房门,意味深长的笑道:“过会儿会有人送来。”
止戈并未多加思索,“那先上药吧,这些天我都是自己涂的,也不知恢复的如何了,待会儿好好给我说说你的事,南荒加上守卫也就十几人,到底有多大的事端啊?”
止戈一面说一面背过身去,意念操纵灵气,铠甲消失,换了常服,也没等京墨答复便解开腰带,褪下左边的衣袖。
京墨用小木棒搅动着碗中的绿色膏体,细细看了她左肩骇人的伤疤,火的灼伤已有些年头了,可那毕竟是火神之力,连她自己都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伤口结痂,又涂了这么多年的药膏,结痂脱落,留下足足两个巴掌大的伤疤,时不时还会有灼烧之痛,若不是因此,止戈也断不会听话好好上药。
京墨将药细细涂在疤痕处:“自己上药总有不周全的地方,这宫中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吗?”
止戈额间沁了些汗珠,却是面不改色道:“好得慢些总比被人毒害要好。”
京墨略有触动,手上涂药的速度放慢了些:“一人不信,你日日在这宫中该有多么寂寞啊,没人知道你的伤吗?”
止戈满不在乎地笑笑:“与他大战之时谁没瞧见?装聋作哑罢了,不过也好,省的又来假惺惺地怜悯我。”
京墨的神色有些黯淡:“想想曾经,无论是你师尊还是先天帝在时,你这里都是宾客盈门、络绎不绝,如今只是丢了些军权,陛下还没说什么,那些人可都不来了。”
止戈玩笑道:“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来倒省了我的力气,你不是总劝我珍惜眼下,今日是怎么了,提那百年千年之前的事做什么?”
京墨的声音渐小,近乎喃喃:“若是,还在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止戈越发迷茫:“你别告诉我,你这么憔悴是为了追思过去?”
也幸好止戈背对着她,没有看到她的笑中有多少苦味,她渐渐平复了情绪,语气平缓道:“也不是追思过去,主要是有些怀念……过去的人罢了,如果人的心思,总是那样,不会改变该有多好。”
京墨涂完了药膏,用扇子轻轻扇着止戈的伤处,待药膏浸入,表面干透才能穿衣。
不会改变?是谁变心了?止戈脑中唯独想到了浩霆,气愤道:“往日我就说你性子太绵软,事事都依着他来,哎,罢了,既然他变心了,那你更应该及时止损啊,你既不让我除掉他,那便早早搬回来,他乐意找谁便让他去找,眼不见心不烦了。”
京墨手上的扇子停了下来,低了头道:“若是死了就能解脱便也罢了,只怕两两相望,唯余失望,这样的痛苦,不会随着身死而消散,余恨绵长。”
止戈猛然转身,满面义愤填膺之色,却不慎将方才调药的碗撞到了地上:“他怎么值得你为他付出这样的心思!”
“涂药还不老实,可是要打手板的。”半掩的门被推开,一阵饭菜香味飘进来,伴随而来的,却是一股浓烈的药草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