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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沧灵朝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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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沧灵朝苑
烻城踱步出了大殿,虽是才来了一日,院中的一草一木仿佛都与他相熟。暖风卷起长廊里的紫藤,藤蔓轻抚他的衣袖,花中散出点点灵气。
这沧灵朝苑是天族除了无极大殿之外最佳的修习之所,被几位主神垂涎许久,神魔之战后,因着烻城护驾有功,天帝亲赐予他们夫妇所居,以便烻城疗伤休养,此前一直由止戈主持翻修,直至昨日方从各自宫中迁入。新居入住,行李物什尚无头绪,自是无暇打理庭院,也幸得园中灵气充盈,院里的花木四季常青,连花都要开得更久,不加打理便可繁郁赛花神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廊外合欢开的正好,丝丝香气为这微风添了几分柔情,灵气伴着暖风吸入体内,他憔悴的面上终是添了几分红润。他的伤口虽已愈合,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但内里元灵受魔气冲击,折损严重,至今仍不能施展丝毫功法,且夜夜遭受灵气紊乱之反噬,疼痛难耐,不得安眠,一日比一日憔悴,幸得园中灵气充盈,略酌几缕便可维持片刻的气色。
他稳了稳灵气,穿过合欢林,便是大片牡丹花丛,姚黄、魏紫、二乔、青龙卧墨池、醉酒神妃等开的正艳,原本只开一月的花簇却不知不觉开了两三月。不过这万花簇拥之景,却是最适宜于久病之人,烻城日日泡在药池里,疗伤之效细微,只觉身体从里到外皆是苦意,这途中赏花之余,心情倒也舒坦了不少。
待到嗅到冬桂、腊梅的清苦香气,便到了苑门。止戈并不喜这园中的万花簇拥,唯独对院墙内这排排冬桂和腊梅还算满意,大修之时,特意嘱咐多栽了几圈,每到盛放之时,清香醉人。享着这得天独厚的灵气,这花也是足足开了半年,而今虽已落尽,不过凑近了仍留有些许残香。
烻城踏出宫门,未见止戈归来之影,却忽然听到一侧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苑外墙边不知何时生了许多凌霄花,郁郁葱葱成了一道花墙,人多嘴杂,久而久之便传出了吸食一花可涨十年修为之流言。还未入住时便常有神侍禀报偷花之事,但看这灵物如此渴求生命,烻城也并未计较。
他拨开翠绿的花叶,看到了一个清瘦的小仙,双蝶髻下巴掌大小的脸十分精巧,也算姿容清丽,她圆圆的杏眼咕噜噜转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觉不是战神,口中衔着的凌霄花方松开。
看着她满头残叶的狼狈之样,终日无趣的他眼前一亮,不禁笑道:“食花可真能长修为?”
她望着面前语气宽和之人,愣了许久,忙跪答道:“光神殿下恕罪,奴婢…是头一次如此…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悠然看着地上这娇小的人儿,纤细的腰肢盈盈不足一握,宽和道:“无妨,起来吧。”
她身上佩环随身而动,零丁作响,不似普通铜铃吵闹,颇有意趣,一举一动如蝴蝶般轻盈,她微微收了下巴,略有羞涩道:“这花虽可涨些许灵力,与其它灵花别无二致,不似传闻那般神奇。”
他微笑道:“灵花所长之灵不过维持一时,也是这里地气好,长得旺了些,才多了那些闲言罢了。”
她衣袖上的紫纱随着微风而动,穿在其中的银色丝线如粼粼波光闪动,蝴蝶刺绣仿佛也有了生命,漾着紫色的光翩翩起舞。话语间,他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幽兰香气,方被撩起的兴趣荡然无存。呵,幽兰,这味道是谁,他再清楚不过,却仍然不死心,语气宽和问道:“你这身月影紫蝶纱倒是少见,刺绣的蝶翼居然宛若这花间蝴蝶般栩栩如生,哪个宫的绣坊有如此好的手艺?”
他的夸赞令她的慌张缓解了不少,也并未察觉他神色的异常,略带喜悦地答道:“奴婢玉腰,侍于花溢宫,这是奴婢自己的手艺。”
花溢宫,果然是她的人,烻城嘴角略有下拉,对着这张娇俏的脸,心里却陡然而生了厌恶之感。自他与止戈成婚,她明里暗里不知塞了多少人到翊光阁,如今又追到了这里,这次是什么,眼线,还是杀手?纵使他有沉迷美色的名声,但如此空有其表的小仙,又怎么可能入他的眼。这么多年,她果然还是不懂他。
玉腰略抬了眼,试探道:“殿下若喜这花样,奴婢便回去取了图样送来。”
他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并未被察觉,依旧温声道:“可得如此图样,定然也要花功夫在园里绘制,又要花心思配色缝制,更要以佳人相衬,本神又怎好夺人所爱。”
话音方落,伴着金甲顿地之声,止戈抱了一块沉金石从天而降,原本眼光明媚的玉腰,霎时低了头叩拜,浑身不自觉发抖。
止戈越过玉腰,直奔烻城,金甲与沉金石相撞而当当作响,慌慌张张道:“有件要紧事……”
她还从未与他如此直面地说话,难道真是什么急事,烻城敛了笑意,挥了挥衣袖对着玉腰道:“你先下去吧。”
玉腰如获大赦,忙起身跑开。
“等等!”
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原本以为是烻城沾的风流孽债,懒理闲事的她却看到了地上许多落下的凌霄,一声喝止,让以为逃过一劫的玉腰忙回身跪礼。
止戈语气略有不耐道:“起来回话,又没有错,不必跪着。”
玉腰虽是一惊,但忙遵令踉跄站起,习惯了叩拜之礼的她心生疑惑。
看着止戈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他嘴角流露一抹笑意,看来方才的揣测对了七八分,正好让她借着怒意料理了她,自己倒也省了力气。
止戈足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几朵凌霄花,艳红的花朵滚至墙角,玉腰的肩随着她的脚步止不住地抖动,生怕下一脚便是踢在自己身上。止戈看着她身上精致的衣衫,不是沧灵朝苑的规制,也不是附近几座北宫的样式,冷冷地问道:“前几日来检收新居时,倒也见了几个生面孔,与你服制并不相同,也不知这花墙有何效用,竟引了这么多人跨了半个天宫来观摩?”
玉腰战战兢兢道:“奴婢……玉腰,是南宫的仙侍,今日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他们胡言,还请战神殿下恕罪。”
“什么胡言?”
玉腰吞了口水,道:“奴婢愚钝,听路上几位仙侍议论此处的凌霄花有神力,吸食一朵可得十年修为……”
止戈闻言大笑,语气少了几分凌厉:“素闻你们仙族喜食灵花仙草来获灵力,今日终是得见了,如若这花真有此效力,早就被附近北宫的侍从偷食一空,哪里还轮得到你这南宫的仙侍?”
闻此,玉腰终于松了一口气,仙族皆传战神残暴成性,她虽不曾接触过,但也曾看过书中关于描写止戈大战时的场景,今日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早已令她心惊胆颤,本以为无命回去的她现下方觉魂魄归位。
烻城站了许久,方才吸入的几丝灵气渐渐褪了功效,灵气在体内冲击,他忍不住轻咳。止戈方想起宴席上的要紧事,随口应付了小仙侍,道:“你是哪个宫的?好好与你主子学学,勤奋修炼才是正经事。”
玉腰以为躲过一劫,忙报姓名:“奴婢花溢宫玉腰,谨遵殿下教诲。”
“花溢宫?”止戈的语气陡然而变,抱着沉金石的手猛然松开,闷闷的金石坠地之声,令玉腰惶恐而跪,不过这次,止戈并没有让她站起。
止戈冷笑着看向玉腰,忆起了方才席间花弄对自己的暗箭,席上有天地在,她懒得计较,如今既然又送上门来,她怎能不气。烻城抬眼,迎上了她的目光,她眼中的幽怨,已让烻城大概猜到了宴席上的事情。他耳尖微微后移,听到了远处有不少仙侍的脚步声,许是陛下那边的人,他目光回到玉腰身上,背了手道:“沧灵朝苑不是你可以随便来的地方,回去告诉你主子,趁早收了这些心思。”
玉腰怔了一下,忙跪恩:“多谢光神殿下。”她顿了顿,见止戈没有出言阻止,方缓缓站起。
玉腰的脸上仅仅是疑惑,并无计谋败露的惶恐,倒是让笃定的烻城,对她的来意增添了疑惑。
他要放她走?成婚千余年,他二人说的话屈指可数,这还是头一次他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她也不想与他争辩。
止戈十指弯曲发力,一墙凌霄的根上都布上了红色的灵气:“既然来了,也不好空手而归,这些,赏给你家主子。”
一阵根茎断裂之声后,满墙的凌霄被连根拔起,乌泱泱的凌霄花藤一股脑儿压在了玉腰身上,玉腰弓着身子,低头背着花踉跄跑开,只是转头的那一瞬,嘴角勾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止戈抖了抖落在身上的泥土,终于清掉了这些碍眼的花,旁的倒也罢了,偏偏是凌霄……也罢,自己出了气,心里终于畅快了些。一旁烻城也低了头,方才玉腰的身影,总有说不出的熟悉感,但那张脸又确实不是熟悉的面孔。二人皆有自己的心思,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一队仙侍的到来。
仙侍远远见到了止戈发怒之景,惶恐难安,但毕竟有差事在身,还是硬着头皮前来问候了二位,见他二人皆未有反应未有反应,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只得大声再次道:“参见流辉神君、弦姻神君!”
烻城回过神来,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仙侍队伍,果然是无极殿的人,却又感到一丝不对劲:“你叫本神什么?”
仙侍怔了怔,光神不在宴上,看来战神还未与他解释,忙捧出了止戈落下的神册,站直了身子道:“回神君,方才宴上为表天族和睦,神仙一体,感念诸位殿下功劳,陛下圣恩,册了您二位为神君,方才流辉神君走得急,把这神册落下了。”
烻城接过神册,目光快速扫过,司……姻缘?陛下这是何意?不好追问,朝无极殿的方向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止戈颇为不喜这个拗口的新封位,神便是神,仙便是仙,无论怎么强行统一,元灵终是不同,何必多此一举。
他欲开口询问,见止戈一脸的不耐烦,便向仙侍道:“今日因伤不能赴宴,容我一问,不知其他几位神所封为何,各司何职?”
仙侍忙恭敬道:“神君抬举,席上陛下共册神君四位,夜神殿下为耀夜神君,掌光与夜;战神殿下为流辉神君,掌战事与远征军;海神殿下为沧瀛神君,掌海与内军;余下三位电神、美神与药神便是神司。陛下体恤您尚在疗伤,特选了稍为清闲之职予您,这都是陛下天恩浩荡。”
原来把自己的权给了他,烻城心里冷哼,这招借花献佛倒是猝不及防,面上仍是微笑:“多谢仙官告知。”他心里,自己有没有权力已是不打紧,只是陛下此番,仅仅是为了拉拢夜神那么简单吗?
这仙侍也是新官上任,能得禀报如此之多的话,又得了烻城的尊重,心里颇为得意,一时忘了所来之意。
止戈白眼已是翻了两圈,终于听他禀报完,那一队人却无离去之意,她语气阴沉道:“还有事吗?”
语气不怒却自带威严,仙侍忽而忆起还有一桩差事,忙哈腰道:“荣昌帝姬与耀夜神君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弦姻神君赐药,现已仪仗已出无极殿,还请二位神君迎候。”
止戈莫名其妙道:“才刚出门便要本神等候,哪里的规矩!”
众仙侍被她突然的高声吓到,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看来这就是止戈方才说的要紧事了,烻城微笑道:“有劳仙官告知,我等便在此候着,请回吧。”
仙侍忙拭了汗,快步离去。
留下的二人,尴尬无言,止戈将沉金石推向墙角,眼神看向别处道:“要紧事他已经替我说完了,我且去曦那里躲一躲,有劳你替我应付。”说罢便要跑。
烻城看出她的心思,忙叫住她道:“虽不知你们究竟有何矛盾,但避开反而更显刻意,只当普通客人对待便好。”
他们的决裂十分突然,烻城虽是不细知,但大约猜出了几分,恐怕她当初突然与自己成婚也是与此事有关。
见止戈不再逃跑,烻城宽慰道:“其实也未必是完全针对你,当年先天帝立储之时,我一直是帝姬一派,陛下虽然大度,想来心里也总会有些……”勾起了对昔日夺位的回忆,烻城略有些伤神。
闻言,止戈心里倒多了些宽慰,自己因为曾经是军党的身份,许多事皆要避嫌,而今终于有人同自己有相似的经历,也不知是宽慰,还是同情。
止戈的神色略有和缓,道:“你这个亲历两次夺位之争的人,能活到今日已是万幸了。”
这话倒是没了她以往的戒备,烻城微微放心了些,从袖中拿了丹药吞下:“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