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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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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得不快,怕颠狠了叫一些凝好的伤口又裂开。黑羽身上的血味很浓,幸运的是大部分都是擦伤——将黑羽背起来前我借着调姿势的档粗略检查过。白色藏不住伤,流出来的血被布料吸收,顺着纤维往周围扩散,染出一片又一片显眼的红色。我拨开破损的布料,撩起衬衣的下摆去看,黑羽的出血量可能不算少,但伤口没有想象中的可怖,差不多是我能处理的范围。
只有两处伤得重。我划开手机锁屏调出闪光灯当手电筒照着看了看,一处在左手臂,一处在右小腿。怪盗这种里职业是毫无疑问的高风险,会对上什么武器都不会奇怪。我没有见过枪伤是什么样的,普通高中生连看见真枪的机会都不见得有,更别说什么枪伤了。但黑羽不一样,他手臂上的伤太糟糕了,除了枪以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造成这种伤。
黑羽昏迷前给自己包扎过,可能只来得及包扎伤得最重的小腿就架不住失血堕进黑暗。现在黑羽在我背上,受伤的手臂垂在我身前。这是血味最重的地方之一,黑羽用手捂了不知多久也没让它完全止住血。子弹没有打进肉里,黑羽躲得再慢一点这处好深的伤口就能荣升贯穿伤……幸好不是。
可我没法确认腿部伤成什么样,也不敢去拆黑羽绑好的绷带。黑羽的怪盗服里暗袋太多,我找到两个摸进去也没摸到药和新的绷带,只好选择尽快把他带回家。
路灯的光让我看见鲜血从黑羽上臂蜿蜒流下分成两股细的又在手腕处合在一起。还有其他细细长长的血流因我走路晃动的频率以不同的角度往下,最后全到了指尖,聚成血珠,一滴一滴的,或是被重力牵引着滴我腿上,或是沿着抛物线落在地上、飞到我的衬衣上。我想黑羽同学的左臂真是多灾多难,几个月前才受过伤。
黑羽快斗就是怪盗基德,这个等式让许多奇怪的地方有了合理的解释,比如白马同学在校时总是来找黑羽拌嘴,比如怪盗预告函发布前后时不时能看见黑羽坐着睡着,再比如远高于其他同学的受伤频率、能藏就藏的态度……我记得几个月前返校的黑羽有时会怏怏地趴在桌上,脸埋在右手臂里,不清楚睡没睡着。我一直看着他,知道黑羽作为魔术师两只手都很灵活,趴着睡觉没有对手的偏好。但那段时间黑羽减少了左手的使用,睡觉只压着右手,平常与人打闹也尽量避开左手。
我注意到这些,但没有想到黑羽与怪盗联系这么紧,因为中森同学一直把黑羽和怪盗分得很清楚。她比我离黑羽的生活更近,青梅竹马,黑羽的异常她肯定看得出,比我能看到的还要多。但在中森那,黑羽和怪盗从来都只会是两个人。
大概是黑羽做了什么让她打消了疑虑。好辛苦,碰到伤处了还是面不改色噙着笑,只有在以为没人注意他时才能喘一口气……黑羽同学相当注意里身份的保密工作。
小巷离我家很近,平时也就几分钟的脚程,即使现在有所顾虑走得比平常要慢,也上不到十分钟。一路上果然没有人,甚至连野猫野狗都看不见。
这一带就是这么冷清,人也冷漠,周围零零散散住着的居民永远脚步匆匆,脸色冷得要死。哪家有什么奇怪的声响也不会有人敲门询问,就算哭得惊天动地映在窗上的树影都不会晃动两下。
我从小就知道这儿的人全活在套子里,这套子外表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却没法剥开了去瞧里面是什么样。但我知道套子里的填充物早腐烂得不成样子,发酵过度也不会打开更换,就这么一直闷着、烂着。这套子是发酵瓶,也是遮羞布。
我知道,因为我也活在套子里,父亲、过世的母亲,都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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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门在我面前。我抬脚抵门,门后半倒的椅子被推动变成四脚着地,砸出一声不大的“咚”,又被推着在地上划出几声响,门也就在难听的声音里打开。我没有锁门,一来便利店不算太远,二来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当时犯的懒搁现在倒成了方便,我背着黑羽进屋,把门带上直接走入客厅,没有换鞋。
客厅灯是亮着的,电视里深夜档的老电影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我把黑羽放在沙发上,抓来一个靠枕垫在他后颈处。
长沙发勉强够黑羽平躺着,我慢慢地调整姿势免得他小腿的伤被挤压。我很小心地去做,但还是听见黑羽一小声哼哼,凑过去看发现他眉头皱得更紧,上齿咬住下唇。我毕竟不是专业的,即使我处理伤口经验丰富也无法保证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没有肌肉拉扯伤处。
不过……我伸手摸黑羽的额头,热度与泛红的脸相照应。我想现在疼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黑羽伤要处理就免不了受药物的刺激,那么多伤,恐怕能直接把黑羽同学痛醒过来。
我起身往靠里的柜子走去,抱出我家沉重的药箱。母亲的药箱,她过世后就没再用过,也几乎没有用得到它的地方,故没人去更换里面的药。我记得里面药的保质期都挺长,应该大半还能用……至少黑羽用得上的她过世前刚添置过新的。可能她自己也想不到死亡会这么快降临,脆弱的生命火团“啪”地一下就被拍灭,在我面前变暗、变冷,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药箱被我放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刚刚顺路打开的电热水器嗡嗡作响,我从箱子里翻出需要的东西:碘伏、止血药、镊子、医用棉球以及一卷绷带。
最先处理的是手臂。我轻轻握住黑羽的左臂,右手用镊子将浸了碘伏的棉球覆上皮肤擦去血污。一个棉球连伤口周围的一圈都擦不干净,我又夹起一个新的在伤口边缘打转,一点一点沿逆时针缩小半径向伤口靠近。
即使只是在边缘轻轻按压、擦拭也会牵扯到伤口,黑羽的手因为疼痛发颤,原本自然下垂的手指蜷缩在一起。我看见他的睫毛也在抖,紧闭的嘴开了道缝,漏出一声弱弱的“痛……”。
这一小声梦呓般的,让我想起黑羽同学其实挺怕疼。他的皮肤晒不黑,又嫩,不小心磕着了没一会就能看见印子,皮下的淤血有时是青的,有时是紫的,也有青紫交加的时候,看着可怜兮兮的。他跟中森说痛,中森同学朝他看了一眼,拿温柔的语气问要不要她帮忙揉揉?黑羽总是慌忙缩回自己位子上,连声道不用,然后苦哈哈地自己给自己揉,揉得龇牙咧嘴,不住地倒抽凉气。
为什么要去当怪盗呢?或者说,为什么要接下“怪盗基德”这个身份?从前我看怪盗,笑声是挑衅,白衣是张狂,侵入黑夜的身影满是恣意妄为。我对他存有偏见,只当他是愉悦犯,就连魔术表演也被我看出些猫戏耗子的恶劣。现在中之人黑羽快斗暴露出来,一下冲走我对怪盗所有的负面印象,同时也让我禁不住疑惑:明明是个怕疼又良善的高中生,为什么呢……
扔掉已经没用的棉球后我又夹起颗新的,浸入碘伏再拿出来就成棕黄色了,带着碘伏特有的味儿,算不上好闻。我给握住黑羽手臂的左手加了些力道,右手捏着镊子将棉球送到伤口正中心。
黑羽的手几乎是在棉球贴上去的那一刹那绷紧了肌肉,条件反射地想往后躲。我提前将他手臂抓得更紧又做好了他会抽手臂的准备,倒没有让他的手轻易缩回去,但还是挪了点位。黑羽带着我的手往后去了点,停在原处的棉球被动地擦了下伤口,惹得黑羽又轻轻喊了声痛,睁开了眼睛。
他看上去不大清醒,刚醒又发着烧,人还是软的。黑羽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我手重新开始动作,用棉球擦去伤口表面的脏物。这一擦让黑羽眼里的迷糊散了,眼神清明起来,一声“星野”念了半个音节就生硬地停下。
我了然,黑羽意识到他现在还是怪盗基德,他不想暴露身份。
于是我很配合地问好。我说:“晚上好,黑羽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