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待定）》芸生一芥

4、晨昏线

　　黑羽眼里的一汪湖水平静，没有因我的话泛起半点波澜，这在我意料之中。我知道他们魔术师有个扑克脸，面具似的罩在脸上，掩住了真实的情绪。黑羽同学毫无疑问是位优秀的魔术师，这优秀自然也包括他一张扑克脸练得炉火纯青。
　　黑羽说：感谢这位好心的先生将我带回来而不是报警，不过很抱歉，我只是借用了一位高中生的脸，并不是你所说的黑羽同学。
　　我按了下他的伤口，不过这次没有呼痛，连手都没有抖一下。又是扑克脸。
　　“狡辩是没有用的。”我说，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表面浮了层水汽，又因为发烧红了点眼尾。他整张脸都带了些红，嘴唇的颜色却比平时要淡。我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睑专心看他的伤口，“黑羽知道自己烧糊涂时会说梦话吗？我录了下来。”
　　假的，黑羽同学唯一说过的，能与“黑羽快斗”这个身份联系起来的只有一声细微的“星野”，当时我沉在黑羽就是怪盗基德的震惊里，手机只充当了一个照明物，根本没有什么录音。
　　但黑羽与我有信息差，他不知道也不敢赌自己是否真的说漏了什么，我是否真的录下来什么。他还能活动的手曲起，手肘作为一个发力点撑着自己坐起来，这一下又拉进来些距离。我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舌尖舔了下有些干的嘴皮。
　　“黑羽同学在顾虑什么？”我扔掉棉球，放下他的左手去拿红霉素软膏，想着黑羽的性格斟酌着开口，“是不想把别人卷进自己的事？觉得不能牵连到我？”
　　黑羽的视线跟着我移动，他没有出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盯出个洞来，好能直白地、清楚地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直觉告诉我我押对了，但我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不再继续推测他隐瞒的理由，转而向他剖析自己的内心，这回全是真话。
　　“黑羽同学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不是侦探不是警察，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也没有那么强的正义感。如果不是刚好听见黑羽的声音，我甚至不会走进那个小巷。”
　　“你现在坐在我家沙发上而不是警车后座，我想我已经很有诚意了。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过我也想从你那得点利润。这种建立在利益上的保证，比一句轻飘飘的‘我一定会帮你保密’更可信吧。”
　　我边说边打开纸盒倒出软膏，冰凉的物体落我手中，我继续说:“主动权不在黑羽手中，不管你承不承认证据都在我这，交不交给警方也全凭我个人意愿……黑羽同学的家，能混过搜查吗？”
　　黑羽的嘴张开了点又闭上，他的右手从我手里拿走药膏搁在一边。
　　我等着他开口。老电影把镜头给了一片森林，特写定在人物前进的脚步上。忽远忽近的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脚踩树枝细微的“咖嚓”声，这些细小的声音在电视里回荡，盘旋着飘进现实，将我们笼罩在其中。
　　电热水壶烧好水后自动跳转至保温状态，发出一声拉长了调的、尖锐的“滴”，利刃般的，划破凝滞的空气
　　黑羽没有让我等太久，他似乎叹了口气，又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臂。
　　“星野同学你，没有处理枪伤的经验吧。”
　　“确实没有，不过我有这种经验才比较奇怪，普通人的夜生活可没有黑羽同学这样多姿多彩。”我顺着他的话回答，旋即意识到他这次没有否认“黑羽快斗”与“怪盗基德”之间的关系。我的姓在他唇舌间滚过，是与熟人聊天的轻松口气，就像高中生课间的闲聊，如果忽略掉内容的话。我眨了下眼掩饰内心的兴奋，他承认了，即使这很隐晦，隐晦到我都找得出理由替黑羽开脱，但他确实承认了。
　　藏在电视机下端、与电视机的黑色融为一体的针孔摄像头看着我们，听着对话。它的电线与电视机杂乱的数据线纠缠在一起，电源处蓝色的小灯与信号灯一起闪烁。
　　我在去拿药箱的时候打开了它，用手机调整拍摄角度让它正对着长沙发。都录下来了。
　　黑羽同学能猜到吗？无聊的国外老电影底下有这么一个记录者，记录下他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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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羽坐正了跟我说剩下的交给他自己。于是我拉过来两把椅子，抱起药箱放在其中一把上，另一把方便他放一些常用的物品。他确实比我会处理这些枪伤，连找药的动作都比我快——明明是我家的药箱，他只朝里看一眼就在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药瓶里找出他想要的。我视力好，瞟到瓶身上贴的标签，白纸黑字写着“双氧水”。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黑羽就拧开瓶盖，一点一点把液体倒在伤口上。他右手稳得很，那点细细的水流几乎没什么变化，但他眉头紧皱，连烧红的脸都白了一些。我想他没出声大概是因为牙咬下唇咬得紧，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我剪下一截绷带团成团递他嘴边。这时黑羽已经放下药瓶，瓶盖被他虚盖在瓶口，手里拿着镊子夹起一颗棉球。他没有看我，只是张嘴咬住那团绷带。
　　这里确实不需要我了，黑羽手法娴熟，什么药该干什么他比我更清楚。我又看了他一眼，弯腰找出一包退烧用的冲剂。
　　我走到水壶旁，撕开包装把颗粒倒进去。我拎起水壶将壶身略微倾斜，冒着白汽的水就从壶嘴涌出，在杯底砸出几声“咕咚”。
　　“星野同学，麻烦帮我找些糖……”
　　黑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到我耳中，声线介于白日的活泼与夜晚的清冷之间，但尾音断得突然，隐隐听见了吸气声，很轻，像幻觉。
　　我应了声好，但我家没什么甜食。我放下水壶思索了一下，想起厨房里还有一袋白砂糖。或许可以冲杯糖水，我这样想着，向厨房走去。
　　迟来的不真实感在冷白的灯光下爬出来。黑羽同学是怪盗基德，黑羽同学在我家包扎……我们靠得那么近，肢体接触比以前的总和还要多。
　　月亮是他，太阳是他，矛盾融在黑羽的血肉里。现在的黑羽是什么？不像白日不像黑夜，是黎明是黄昏？
　　……他是晨昏线。一条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晨昏线，割开了光与暗。线条细细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一如现在的黑羽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