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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芳心苦(三) ...

  •   辛家一行人外加一个霍雁归,正巧在芜人离开后到了鄂州。

      这颠倒三番水路只差把霍雁归荡吐了,他在西北大漠里埋了上辈子,只觉得自己就要在淮江里埋了这辈子。

      他们仍以为芜人尚入咸阳,还有些时日,足够他们南下避乱。如今悬赏的榜文还未发出来,许是咸阳沦陷,消息传不上去,况若朝廷追捕不止,那便隐居山林。

      归隐与否,霍雁归倒是无所谓,只是夫妻二人对辛渡鸠难以入仕途哀伤不已。

      且说辛從岩醒时,马车已在路上走了小半日,他醒了也不言不语,只是靠着车帘遥遥回望来时路。待又坐了半日,他才不盯着那边了,像无事发生一样和提心吊胆半日的孟栾一起商讨以后。

      以后。

      “马上就是夏口了。”关常在车外说。霍雁归挑起车帘,望向远处的城楼一角。

      “慢着。”霍雁归目光一扫,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身旁昏昏欲睡的辛從岩也陡然被不详的气氛惊醒,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

      成排黑烟冲天而起,徐徐直上。

      “你们听... ...是‘怨憎’。”

      这话激得另外几人除了辛渡鸠都起了鸡皮疙瘩,以为他在说什么鬼神之事。但随着马车愈行愈近,他们也听见了... ...所谓的“怨憎”。

      官道远处落满了黑鸦,鸦声粗砾,不绝于耳。刺耳的鸦声似乎带着杜鹃泣血的悲戚,但除了鸦声,再无他音。

      关常在车外看得最清,冷汗已经滑下,“吁——”

      马匹发出轧轧嘶鸣,马车嘎吱一声停下了。

      “往回走,快!”

      马车调头在官道上狂奔,大片黑鸦惊起,悄悄尾随,竟隐隐有遮天蔽日的架势。

      “它们跟着我们做甚!?”关常虽然怕得要命,手中缰绳动作却丝毫未乱,足见其稳重。

      霍雁归却眉头紧锁,鸦不食腐糜而逐生人,能因为什么?只能是因为它们饿狠了,偌大的一座夏口城,已经没有能让它们充饥的了!

      联想那黑烟,霍雁归仿佛已经看见城中是怎样的一片狼藉。千年前踏入边关城镇时他也是这样的感觉。曾经,匈奴过境,尸骸遍野,寸草不留。而如今,芜人入关,烧杀抢掠,屠尽天下。

      千年岁月流淌,竟让他在芜人身上找到了他上辈子的宿敌的影子。

      他手指微曲,体味着那酸涩,有些怀念自己的那把环首苗刀了。

      群鸦没有追太久,一行人兜兜转转又进了山林。“我们该去哪?”

      该去哪?自然是亡命天涯。

      “如果夏口... ...那再往南是走不成了,也不可能往北返回,若向东去江阴... ...”辛從岩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另一手捻着树枝,企图在沙土上划一条出路来。

      “想都别想。”孟栾阴沉着脸说。

      “那便往西去吧... ...”

      “藏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待人么。”

      “川蜀之地也是可行的。”

      那边讨论得如火如荼,这边霍雁归却听得云里雾里。辛渡鸠眼尖,见师父总不开口,也插不上话,便拽了他的袖子,一起蹲在角落看他们交流。

      “渡鸠啊... ...你同我讲讲,如今这神州大地,都分了些什么地方?”

      “我们这会待的,是鄂州,大淞南北交界处。往南走是临京府,那是天子行所在;我们来的地方是咸阳,与西北要塞接壤,方才说的藏南,便是与西北要塞疆北相对的、西南要塞。藏南与川蜀比邻,川蜀又依靠南洋,噢对,咸阳往东还有个... ...叫什么来着,隆兴府,再往东便是东瀛十六洲啦... ...”

      尽管辛渡鸠虚岁仅十二,讲起这些便滔滔不绝,可见尚且机灵,不是个读不进书的愚人,只是一片痴心都放在了习武上。霍雁归把素白手掌放在小孩的柔软发顶轻揉,冷得小渡鸠一哆嗦,委屈地看着他。

      “去川蜀罢。”最终,辛從岩做了决定。“川蜀贫瘠之地,但也比寸草不生的藏南要好得多。北芜过境,疆北边界西夏也在蠢蠢欲动,北方... ...北方恐怕不再是大淞的疆域了。芜人本就冲着京都来,大抵也是不会把西南部落放在眼里的。”

      那可不一定,霍雁归无奈苦笑,芜人自己就是边境贼寇,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他们怎会对其他边民毫无防备?更何况西夏在旁虎视眈眈,随时打算分一杯羹,芜人占领中原后第一件事恐怕就是打压西南部落和东瀛十六洲,稳固外周,再全心全意对付西夏。

      至于大淞,在他们雄心一统大业的王眼里,那根本算不得阻拦。

      去川蜀吧。

      巴蜀之地曾孕育酒中仙、骑鲸客。辛家父子各想着,以后说不定也能诞生出桂枝仙、幽并客。

      倘若能一世平安喜乐,倒也足矣。

      .

      傍晚时他们歇在临江边的小县城。

      马车夜里不落人,辛渡鸠有些饿了,被街坊里传来的粽子香一路叼走。一行人在粽子铺里坐下,看见街道上了灯,往来的人已经少了许多。

      粉白鲜肉丸在浓稠的汤里滚了两滚,并着一笼粽子一道端上来,霍雁归看着那一团香白软糯上慢慢浇了红糖汁,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师父难不成从未吃过粽子?”

      “嗐,我来的地方没这种东西。”霍雁归学着辛從岩的举止,竹筷轻轻一戳,终于尝到了香软的甜糯米。

      “还不知先生是哪里人?”辛從岩抿了一口温酒,“惭愧,辛某见先生举止不凡,心里猜度不过。”

      “疆北。”霍雁归刚想说河东平阳,但想来如今兴许已经没了这个地方,于是他提了自己生前常待的地方。

      “原来是疆北人,瞧着不像。”关常笑道,他常年走南闯北,神州大地遍地都是他留的脚印。“李师傅也是疆北的。”

      李师傅是粽子铺的老板,在南方小县城卖了几十年粽子,听说这是祖传的手艺。“什么?疆北来的?”满脸络腮胡的李师傅刚放下碗,“老乡呦不是?”

      一听这地道的口音,霍雁归就知道这事要坏。

      “小公子细皮嫩肉的,以前咋没见过你嘞?”

      “啊,没在疆北待太久,家中父母都是中原人,长得不像北方的罢了。”

      “哈哈,如今疆北啊,乱得很,乱得很,走辽倒也好。”李师傅大笑,似乎并未发觉霍雁归的措辞有何不妥。

      霍雁归松了一口气。

      辛渡鸠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不知捉了什么好笑的话,躲在桌底下偷偷笑着。霍雁归手探下去弹了他额头一下。

      灯在摇晃,柴火烧得很暖,人声吵闹却不令人厌烦。

      是人间一场。

      然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再过两日就能到川蜀了。”

      马车晃晃悠悠上了路,往西南驶去。

      霍雁归夜里睡得一向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

      这天半夜里他突然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猛地睁开眼,并不怎么意外地看着爬向车外的人影。

      于是辛從岩回头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肤色冷白的青年人坐在车门边,抬起眼皮冷冷地注视他。

      辛從岩吓得一哆嗦,复又叹了一口气。他朝霍雁归招了招手,示意他远边说话。

      “我就知道... ...这事瞒不过先生,先生武艺高强,我是看得出来的,我也知道前些日子,渡鸠一直跟着先生习武。唉,习武也好,如今这世道,学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能活下去,我就满意了。”

      霍雁归默不作声。

      “拙荆她... ...她就那么个泼辣性子,望先生以后... ...多多海涵。”

      “大人就这么走了,夫人和渡鸠该如何作想?”

      “唉... ...没有办法了,他们以后会懂的。”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辛從岩要回去。

      他要去拦那十万芜人铁骑。

      去换回辛家流芳一世,声名坦荡。

      目送辛從岩离开,霍雁归无声地念了句祷词。扶着辕上车时,他身形一顿。

      孟栾的眼角,不知何时留下了两行泪痕。

      霍雁归默默坐下,困意全无。

      “他此行必死。”孟栾睁眼望着头顶,轻声说。

      朝廷要他死,只要他是战死的,辛家就还是大淞子民,他们就不必东躲西藏。他们都败在了“不得不”。

      “唉。”

      长路漫漫,处处险恶。

      .

      第三日,他们到了川蜀,戎州。

      辛渡鸠问了一路阿爹去哪了,孟栾不答。霍雁归说,你爹去了京都,被皇帝点召过去做官了。

      他还说,等渡鸠学会了他所有的武功,就能见到辛從岩。

      辛渡鸠认真地注视了他许久,末了失望地垂下头去,也不知信了没有。

      “师父那么厉害,真的学得完吗。”他低落地说。

      就算学完了,爹能回得去吗。

      霍雁归说不出话,这小孩通透伶俐得很,也许他信了胡编的谎,也许他早就知道了真相。

      可是回得去吗。“不得不”继续走啊。

      霍雁归来这世上不足半月,却如相识数年般难以割舍这份痛心。

      他盯着年幼的男孩垂下的散发,心想不能辜负了这么一位深谋远虑的父亲。

      来到戎州后不久,孟栾就四处打点盘下了一间小院子,一行四人在这一方小院里就这么住下了。关常依旧干他原来的那些活计,偶尔上街去帮人跑个货,能赚一银半两。孟栾重操少时旧业,成了这清雲街坊的“栾绣娘”。但钱还是个问题,四个人四个姓,吃住都要钱两,全凭关常和孟栾二人填置办家产的债,扛着这小小的家。

      辛渡鸠仍跟着霍雁归学本事,书也要读,武不能废,但也不是什么麻烦事。霍雁归觉着这样跟白吃白喝似的,不像话。他在街头巷尾打听,但工房里不肯收他,觉得他这样一个白面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实在不像能干什么重活,到头来出事了还得算工伤,指不定得索赔,麻烦。

      霍雁归实在冤枉,他一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人,身上血肉都是刚长的,确实没有前世那杀伐四方的强健体魄了,但也没文弱到哪里去,只是看着清瘦,气劲搁那,一拳下去能碎六块砖,□□也仍是抡得起来的。

      于是当他在院子里,用一把锈刀不费吹灰之力劈开了山石时,正好被铁匠老杨瞧着了。

      杨老头说,小伙子拳脚不错,力气也大,我瞧你找活计两天了,要不来给我帮工吧。

      霍雁归连声应下,当天就蹲在老杨的铺子里看他打铁、铸器。老杨什么都打,刀剑机关,农器猎具,毕竟街坊就他一个铁匠。

      于是霍雁归平日里给辛渡鸠授课,再去老杨那打两个时辰铁,还能指点一下老杨铸的刀。

      “这个血槽兴许还能长一点。”

      “刀柄末口的螺纹能否改成阻手纹?打斗时螺纹确实不容易脱手,但动作快了也容易刮伤。”

      老杨一点都不恼,他看得出来,这年轻人对古时的刀了解颇深,他甚至还问得了古时苗刀该怎么铸刃。只是他不知霍雁归用汉刀用了一辈子。

      “唉,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老杨每月给他一缗钱,不过如今在大淞叫一贯了,他知道这算多给的。老杨心肠好,他自己一个月也赚不过五贯半钱,就已经算得上手头宽裕了,但每个月要买粮油,买布匹,到了年末得纳二两银税钱,这世道人人都缺钱,做铁匠也缺。

      孟栾没让辛渡鸠去镇上的学堂,当然这也正合了小孩的心意,文韬武略都是霍雁归在教着,得空还能给他娘打杂,做些家务事。清雲街坊离了战场千余里,无犬马相争、硝烟祸事,一派安然自得。就这半载春秋,那个懵懵懂懂,上树摸巢的小毛孩也慢慢成长,变得成熟懂事了。

      于是半年后,隆冬。

      恰逢上元节,“一家四口”坐在院里剥豆角。老杨推开木门,看见的就是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孟栾看见他进来,将辛渡鸠一把提溜起来扔出了门外。

      “方才听见城门口有商人议论,北方的战事停了。”老杨说,但神情并不喜悦,孟栾看着他沧桑的脸,心里一沉。

      “老将张守荣亲自带兵出征,把芜人赶回了离江对面。只是... ...伤亡惨重,张将军的大儿子折在了战场上,他自己也受了重伤。”

      “张守荣今年六十五了... ...偌大的朝廷拿不出一个像样的将才,赵瞿脸上有光吗。”孟栾讥讽道。

      “还有件事... ...”老杨瞄着孟栾脸色,不知当讲不当讲,压低了声音说,“咸阳县令辛大人殉国... ...把芜人拦在了城门外,保全了一城百姓... ...”

      “啪。”孟栾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她的手颤抖着想捡,但一低头,眼泪就落了下来。霍雁归弯腰探过去,捡起了那枚沾湿的豆角。

      辛家的事,老杨知道,邻里街坊也知道。

      栾绣娘半年前来到清雲县,就有人猜测这怪异的“一家四口”的来头不简单,最后根据小孩的姓氏,有人打听到了辛從岩。

      这是辛從岩的妻,辛從岩的儿。

      咸阳县令闻名在外,不少人都知道北方有个通达仁厚的父母官,于是街坊的人看这一家的眼神,慢慢也带上了同情和唏嘘。但孟栾不要同情,不要怜悯,她一直在等那人回家。

      但是老杨今天告诉她,人走了,回不来了。

      “砰!”孟栾大步进屋,关上了门。屋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声。门外关常也红了眼眶。

      霍雁归鼻子有点酸,寻了个借口,送老杨出去,顺便去寻辛渡鸠。

      .

      街坊上了灯,霍雁归把辛渡鸠抱起来架在肩上,漫步走在人群中。他感觉到小孩的胳膊紧了紧,俯身环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一滴温热的眼泪,从霍雁归发梢处滑落,滑进了他的眼角,有点酸痛。霍雁归愣住了。他们在人群中静立着,周围很吵,他们离人声很远。

      “爹走了。”辛渡鸠哑着嗓子说。

      又有一滴温热的泪珠滑下,顺着霍雁归的脸颊滑进了脖颈。

      夜晚正是掌灯看雪煮元宵的时候,清雲的一方小院里却挂起了白幡,随风起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芳心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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