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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鹊踏枝(一) ...

  •   召兴二十三年春。
      临安府,京畿路。

      正月年历刚翻新页,南方的薄雪很快便融了,化成屋檐上细小的水珠。京城两万株杨柳尚还瑟缩着不肯抽芽,宫里的红梅林已先纷纷隐退了。
      又是一年春闱时。

      这东南最大最繁华的城挤了二十万人,有一半儿是读书人,每年这个时节,还有成百上千的举人、贡士,前来应试。
      商贩早早摆好了摊,不约而同地挂了几样祈福保佑的小物件儿,锦鲤木雕和东君泥塑摆在一方小桌上,自有过路的书生来挑。满街文人雅士出门手里也抓着纸,时节紧张,怕遭抢。
      文人最怕的不是丢财,他们怕抢的是字。

      文人的字有多重要?这临近春闱的当口,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凝结的是半辈子的心血,自己写的文章,又舍不得丢掉烧掉,若是被有心人夺去仿了,这半辈子心血就白费了。甚至有人做得更狠些,用仿来的字题篇反诗,那余生恐怕得在大理寺度过了。

      今日街头不如往日热闹,一打听,人们都去了茶楼。
      说卫元帮进京来了。
      人们争先恐后地拥向茶楼,生怕错过了年初的好戏,不料茶楼早已是人山人海,掌柜招呼不过来,立了闭户牌。于是他们只好围在外面,听楼里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好——!”
      原来是西雍大将“霍雁归”上台了,那脸妆青面獠牙、身材魁梧的大汉高举起斩/马/刀,一刀劈向“匈奴”!

      “噗————!” 茶楼上方,一个身着布衣、面容俊丽的青年盯着青面獠牙的“霍雁归”,喷出了一口茶。

      “这这这... ...这是什么东西?!”青年惊恐地问道。
      “师父怎么了?”布衣青年身旁,坐着一个年龄相仿的黑衣青年,只是眉目深邃得多,英气逼人,他笑道,“这是与师父同名的那位西雍大将军啊,有什么不妥吗?”
      黑衣青年一笑起来,严肃的气魄就荡然无存了,在那英毅的眉目间平添几分张扬戏谑。
      正是霍雁归和辛渡鸠。

      当年那个抱着人脖颈哭的小孩,最终也长成了俊美少年郎。

      “子雎啊... ...”霍雁归幽幽地说,“莫非你也认为,元勋侯是这么一个魁梧壮汉么... ...”
      辛渡鸠年前虚岁已至弱冠,霍雁归亲自给他办了加冠礼,取字子雎。

      天地烟煴,百卉含蘤。
      鸣鹤交颈,雎鸠相和。

      茶楼里人多声杂,霍雁归为了让他听清,靠得很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辛子雎偏过头去听着,发尖轻扫过耳廓,又闻见了师父身上清幽的冷杉香。

      “嗯?”辛子雎恍惚了一下。

      霍雁归无语凝噎,“你发什么呆。”说罢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听罢辛子雎笑了,凑过去压着霍雁归的耳朵说,“自然不是。我觉得霍大将军... ...就应是师父模样。”

      这话听得霍雁归心里一跳,还未察觉不妥,只听周围人群又是一阵激烈欢呼——“霍雁归”把“匈奴”搠倒在地,结束了这一幕曲。

      在这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里,霍雁归偏头一笑:“少搪塞我了,若是大将军都生成我这模样,该怎么提刀砍獯猃陆梁。”

      闻言辛子雎指尖动了动,捻起霍雁归一小缕发尾,把玩在手上绕了两圈,“没搪塞,师父力劲我是见过的,劈开山岳都不在话下,提刀砍人又算得了什么。”

      霍雁归被哄得飘然,笑着抿茶不语,也放过了那只在他头发上作乱的手。

      两人都没做书生打扮,霍雁归长发如瀑,只用一条发带草草绑了一小束,辛子雎高扎起发尾,像偷溜出门的世家公子。只是两人气质太过出众,没一会就被人盯上了。

      辛子雎本来正在漫不经心地玩师父头发,突然眼角瞥到了什么,目光一凝。他抄起桌上搁茶杯的竹托,手腕一抖,那小圆盘就斜飞了出去,狠狠撞在那只偷偷摸向霍雁归腰间的手上。

      “啊!好痛!”一个车夫扮相的干瘪老头迅速缩回伸向玉佩的手。

      “这是干什么?偷东西?快赶出去!”周围有人正巧撞见了这一幕。老头很快在人们的呼声里被店小二撵了出去。

      霍雁归那玉佩正是陪他“出土”的那块冷玉,被他托人雕成了半月形,纹饰是一只鸿雁。

      当初见玉佩铸成,辛子雎很是羡慕,磨得霍雁归只好答应,待他进士及第,也要送他一块。

      此时卫元帮已谢幕,人群逐渐散去,他们打算喝完茶就走。不料一个摇着折扇的白衣青年坐在了他们面前。白衣青年长着一张斯文面相,加之一身上好的锦衣,非富即贵。只是他笑容轻佻,目露精光,仿佛人人皆为他砧上鱼肉。

      “二位也是进京赶考的罢?”他收起折扇,盯着面前容貌俊丽的两人。

      辛子雎闻言并不答话,他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将拒绝写在脸上:不管闲事,不唠家常,滚。
      霍雁归依旧垂头喝茶。

      白衣青年的笑容僵了一瞬,即刻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态度:“二位别这么戒备,鄙人姓韩,草字穗之,家中排行七,二位叫我韩七就行。”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韩”字,观察对面两人的反应。
      果然,听见“韩”字的一瞬间,端着茶杯的青年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旁边颇为桀骜不驯的青年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腿。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一瞬间两人心中划过无数思绪,仇恨、怨憎、嫌恶... ...最后都流向了刻骨的悲意。

      他满意地笑了,“看来二位也听说过鄙人家氏,实不相瞒,鄙人很想与二位结交一下,不知... ...”
      “好啊。”霍雁归放下茶盏,从容不迫,另一只手却在桌底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辛子雎的腿。

      韩七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快,面上划过一丝窃喜,但即刻被他掩盖,他又转向辛子雎,与霍雁归相比,这个青年显得更张扬不羁。辛子雎头都不抬:“我随他。”说罢又捉住了霍雁归的发尾,绕在手指上把玩。

      师父的头发真滑啊... ...又顺又长,怎么摸都摸不厌。
      师父的脾气真好啊... ...那姓韩的那样看他,居然都没生气... ...

      “啪!”霍雁归探到身后,把那只越来越放肆的手狠狠扫了下去!
      .

      “鄙人现下就住在这里,随时恭候二位... ...光临寒舍。”韩穗之笑容满面,紧紧盯着面无表情的霍雁归。

      霍雁归和辛子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邸,再面无表情地道谢,最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他们想笑都笑不出来。

      红日西斜,橘红的夕阳倾泻而下。

      “操!凭什么这姓韩的能住这么好的宅子?”终于看不见哪座角楼了,辛子雎狠狠骂道。

      “能凭什么?他那当狗的爹舔来的呗。”霍雁归悠哉悠哉往两人栖身的客栈晃去,“子雎,他姓韩。”
      霍雁归突然转过身,辛子雎差点撞他身上,不料他一低头就被两只冷冰冰的手扯住了脸颊,“所以你一定要在春闱上把他踩在脚底下!”他狠狠搓了一把辛子雎的脸。那张脸被夕阳照成了古铜色,暖融融的,人也暖融融的。
      “到来日... ...我们必能把韩家的匾额,一寸寸踩碎、踩烂。”

      辛子雎只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离芜人入境、北方失守,已过去八年了。
      八年了,足以让芝麻变葫树,让燕雀变鸿鹄。

      于是辛子雎颠儿颠儿地贴到他师父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师父,我看那姓韩的肯定图谋不轨。”
      “嗯?”霍雁归头也不回,“那你说说,我俩有什么可图谋的?”
      “这个嘛... ...”辛子雎摸着下巴思索,“劫财?不大可能。劫色?莫非他见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心动不已,想要招我当韩家赘婿?”
      霍雁归似笑非笑地回头看着他:“不,像这种世家大族,看上个男的,你知道他们会管他叫什么吗?”
      “什么?唔——”辛子雎震惊地看着霍雁归突然凑近,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
      “娈、童。”
      辛子雎满脸黑线,无奈地任师父摸够了,再看他大笑离去的背影。

      小渡鸠已经比师父高出半个手掌了,也不再时刻依赖师父的羽翼。
      只是师父的容颜过了八年,丝毫未变。
      为这事霍雁归最初烦恼了一阵,后来就随它去了,八年容貌未老,仍停留在二十出头。霍雁归估算了一下,这似乎是上一世时,他因病过世的年纪。见先生似有不老之力,着实震惊了孟栾一把,可怜眼角已挂上细纹的栾夫人还私下向霍雁归讨教驻颜术。
      对此霍雁归乐呵着答道:早起早睡,吃好喝好,心平气和多锻炼。
      孟-每天必怒揍亲生儿子-栾:... ...

      客栈很小而破旧,但胜在干净,两人手头并不宽裕,能住在这么干净的地方甚好。客栈里投宿的人也不少,大多是跟他们一样从穷乡僻壤赶来的书生,与他们也混了个面熟。其中甚至有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和一个已及笈的女孩,竟与辛子雎一同入会试。见此霍雁归不由得对辛子雎感叹:“你瞧,你还是愚钝了。”

      少年和少女是一对姐弟,从南洋远道跋涉而来,算得上是川蜀人的“邻居”。女孩叫仇(qiu)枝,男孩叫仇奕。
      仇枝是个爱笑的女孩儿,她曾带着略微的南洋口音,笑着对霍雁归说:“若不是皇上派人在南洋开了头一所学堂,我们姊弟幺莫不是还在打渔织网哩。”仇奕更腼腆,也不爱说话,总跟在姐姐后面憨厚地笑着。
      姐弟俩是霍、辛二人来此地结交的唯二的朋友。
      仇枝见两人回到客栈,叫住了他们:“诶——你们上哪里去啰?”
      闻声霍雁归就知道出事了,“逛街,怎么了?”
      “你们隔壁屋的李金梁,他的东西被捞啰!”
      “什么捞了?”
      “偷——,他的东西,被偷,偷——了。”
      店小二边擦桌子边抱怨:“哎!遭业!到底有什么好偷的!”

      霍雁归暗道不好,两人拔腿奔上最高层,正好见隔壁的李金梁瘫坐在地上。
      他屋里不止丢了钱,写的文章也被偷了。
      “我完了,全完了... ...”李金梁喃喃道,然后他爬起来,推开两人,踉跄着夺门而出。
      “诶!”辛子雎刚想追出去,却被霍雁归拽住了。
      “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别多管闲事。”
      辛子雎僵持了一会儿,却见霍雁归默默做了两个口型:沐、浴。
      辛子雎:“... ...”遂乖乖回他们的房间。
      不要问为什么他俩住同一间,问就是没钱。

      师父难伺候得很,每日沐浴必放五十瓢当天刚打上来的井水,要不热不冷,水面要堪堪过他的喉结,还要放一碗澡豆,有几次甚至指使辛子雎给他抓一把花瓣来。沐浴时也不消停,霍大先生时刻要传唤他这姓辛的“丫鬟”,给他加热水递澡巾递衣物... ...

      今晚好不容易伺候霍雁归睡下了,辛子雎自己才默默脱衣下水。
      “师父?你睡了吗?”身材颀长青年倚在浴盆边,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和健硕的胸膛。他盯着师父的背影,目光从倾泻而下的墨发一直移到腰线。师父的腰实在太细了。
      “嗯哼?”被伺候舒服了的霍雁归此刻心情分外舒畅,竟有耐心听他废话。
      “师父怎么知道李金梁会回来?”霍雁归拉住他时,他就懂了师父的意思。但他还是很好奇,“师父怎么晓得,他不会出去寻死觅活?”
      “要寻死觅活的话,找根麻绳在屋里上吊就得了呗。”
      “... ...师父,好好说话。”
      霍雁归耐心耗尽,他转过身,正好见辛子雎从浴桶中站起身来。刹那间成熟男性健壮火热的身体一览无余。“把衣服穿好!你想染风寒吗?”
      辛子雎笑着要光着身子扑上来,他连忙躲开:“要撒泼一边去!好歹把水擦干!”
      幸亏他没真扑,否则这床塌今晚别想睡人了。

      “真冷啊,师父给我抱会呗。”他穿好衣服钻进被子,凭本能向温热的地方挪动,胸膛贴上了霍雁归的脊背。
      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那时辛子雎还是辛渡鸠,人也刚刚到霍雁归的胸膛。
      小渡鸠问他,为什么听不到师父的心跳。
      他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最终他扯了个谎话,说小渡鸠武功不够成熟,听不见他的心跳。
      可是如今,辛子雎已将师父传授的知识掌握得炉火纯青,可他还是听不见师父的心跳。于是他又挨近了一点,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听不见。
      辛子雎没来由地一阵害怕,害怕身边躺的其实是石头做的人,害怕有一天霍雁归会变成辛從岩。

      “师父,答话。”
      “李金梁今天遇见了'贵人',他这会儿应是去找'贵人'帮忙了。”
      “师父怎么知道?”
      “... ...师父?”
      身边的人突然没了话音,接着传来了绵长舒适的呼吸声,辛子雎微微起身一探,霍雁归已经睡着了。于是他轻轻给师父掖好了被角,顺便把他的头发拂到一边。

      回身躺好,辛子雎几乎是闭眼就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戴着霍将军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似乎在唱戏,而霍雁归却在一旁嘲笑他,笑得前仰后翻,仇枝仇奕姐弟蹲在一边对他竖小拇指。
      还梦见了姓韩的小白脸,他把那张讨厌的脸狠狠踩了几脚,迸出血来。
      周围全是血。
      满地都是血。
      向左看,是血。像右看,是血。抬头是血,低头还是血。
      他被一片深红淹没了。
      他似乎听见了鼓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号角,再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呐喊与厮杀——
      ——他切切实实地听见了,听见了人们正在被屠戮,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幼童在啼哭,女人在惨叫,男人怒吼着绝望着倒在弯刀下。他们声嘶力竭,他们无处可逃。
      他梦见了八年前的战争。
      然后他又一次在夜半挣脱梦境,挣出一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眠。他悄悄地又靠近了霍雁归一些。
      他喜欢这沉默温柔的冷杉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鹊踏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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