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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芳心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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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离江。
漆黑的芜人铁骑一眼望不到头,如一条黑龙,正在徐徐入关。潜龙关城门起了火,燃着了半边天。漫天呛人的黑烟中,无数躯体被掩盖在废墟下,生不得知,死不得葬。
有人尖叫着跑向南城门,随之而来的弯刀毫不留情地一抹,血柱喷溅,猩流成河。
妇孺们瑟缩着,望着那群披黑甲的恶鬼拖着锁链向他们走来... ...
不知是谁在深巷奏起了哀歌,二胡弦声如泣如诉,随后一队芜人走去,二胡发出刺耳的弦断声,再没了声音。整座关口,只剩振翅鸦声。
隆德府中,高楼之上。
一位老人负手而立,他的头发还未全白,但隐隐已有五衰之相。伴着硝烟味的风掠过高楼,惊起一片乌鸦,也晃起了老人腰上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 “赵”字。赫然是那日茶楼看戏的老者。
老者名唤赵嵐,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已经年近五十。曾获殊荣,位列东宫太子,然而朝堂生变,一场鸿门宴,让他削了贵人身份。他也在远望北方的黑烟。身为废太子,被天子可怜封了个边远的王,注定了他会被当作垫脚的砖,踏足的板,无论是北芜还是朝廷,无论是入侵还是征讨,都要从他的尸骨上踏过去。
但朝廷要他死,他便去死么?
五日后,天子赵瞿收到急书,上面寥寥几语,赫然写着“隆德府阑王叛国,投降芜贼,隆德府失守。”
芜人入关后,大举屠城,以绝后患。年龄超过四十的老人、青壮年男子和小孩全部诛杀,妇女只留一成。
隆德府二十三城,被屠了八座。
随着芜人军队逐渐逼近离江,咸阳这一片也渐渐地人去城空,都在向南奔亡,只是不知此生还能否得以归乡。
五日前,咸阳成州。
“潜龙关破了!”
一句话让孟栾心头巨震,她立刻扶住椅背,冷汗滑落细眉。
潜龙关已破,隆德府不足挡北芜一时,北芜若直接取道成州,快马加鞭,无需三日。然而北芜此次来袭是做足了准备,想要夺下大淞。他们要往汴京,咸阳是必经之地,成州沦陷在所难免。
但辛從岩!他们还是不让他走!
先前不放人是有愧君命,现今不放人就是要拿辛從岩去顶罪了!
孟栾心急如焚,可辛從岩派来关常,必是也想到了这层,“辛大人说,他留在这未尝没有一丝生机,但夫人若不走,他就只能立刻自刎都官府了。”
“刀杀的辛從岩!他竟是要丢下我们娘儿俩自己扛么?好狠,好狠的心!”孟栾一脚将可怜的木椅踹出房门,巨响惊动了书房的霍雁归和辛渡鸠。“他要死便让他死吧!大不了我们全家都交待在这!”
“夫人万万不可!”关常大惊失色,生怕孟栾想不开打进都官府去,那可是杀头大罪,“大人不会有事的,他只是想让小少爷和夫人保证平安啊... ...”
“出什么事了?”霍雁归牵着辛渡鸠来到堂前,看见摔得粉碎的椅子,心中便有几分猜测。倒是辛渡鸠一见到关常,就挣开他的手扑过去问道:“关叔?爹呢?”
“你爹很好,他很好。渡鸠,我们带你娘亲先出城玩,随后你爹就跟上来,好不好?”
孟栾嗤笑,不屑一顾。
辛渡鸠看看关常又看看他娘,然后异常坚定地说:“不好,我要跟爹一起走。”
“渡鸠。”孟栾转过脸来,柔声唤道,“你和先生跟着关叔出城,然后娘带爹来找你。”话语中是不容置疑的权威。
霍雁归始终一言不发,这件事他没有话语权,他只需要想办法保证辛家安全就行了。
“娘,我们一起走。”辛渡鸠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小手拽着孟栾的衣摆,哀求。
“听话。”孟栾的声音突然严肃,辛禹安连忙低头缩起了脖子,但没有改口。仿佛他的固执任性便能改变这一切。但童卯之言,能逆天运吗?
能阻那北芜的千军万马,弯刀铁骑吗?
霍雁归站在墙边沉思,葱玉般的手指轻轻叩击窗棂,心里却想着整个宋的疆域地图。
北芜南下,直击要塞,果真如他所料地一路向咸阳来了。只是隆德府和咸阳之间还隔了道离江,北蛮子水土不服,快马加鞭,舟车劳顿必定会乏力,如果朝廷能派人来拦,他们至少还有七日可以救出辛從岩。
然而,这已是芜人入侵的第三日了,朝廷没有派兵来。
只怕是皇帝老儿已经在准备割地求和了。到时候,淮河以北的土地头一个得被扔出去。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辛夫人武艺如何?”霍雁归突然出声,看向孟栾。他一进这个家门就有所察觉,孟栾可能身手不凡,是个奇女子。
“杀了龙椅上的那位肯定是不成的。若是杀个朝廷近臣,说不定能成。”
这话好生大逆不道!可霍雁归大笑,二人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来,他本就不是这个年岁的人,自然毫不在意君威,可不想竟有孟栾与他不谋而合!
“如此,我们可联手将辛大人劫出来。”
孟栾眼睛一亮,喜道:“先生愿意助我?”复又暗了下去,“但老辛那个死脑筋,恐怕不会答应。”辛從岩将“忠信”看得极重,在他心里,孟栾和渡鸠是首位,其次便是忠信和民生,最后才是他自己的性命。如今若能保全孟栾和渡鸠的同时,也不失忠信,就算把他性命搁在弯刀下,那又何妨?
这些尚且年幼的辛渡鸠不能懂,霍雁归亦不能懂。
他曾经忠于武帝,忠的是君臣之义,忠的是将士之任,武帝有挥斩奸邪的气魄,值得他忠。而那天子赵瞿,有什么值得忠的?外敌内患,他却只会一昧鼠缩,沉沦于宫室楼阙,把这山河界碑一退再退。古有楚之兵挫地削竟亡,但这大淞,连“兵挫”都没有,就已经日益渐亡了!
“罢了,先劫出来再说,实在不行把他打晕了捆出咸阳。”孟栾手一挥,关常识趣地退走,取来一物,居然是一把细长的利剑!
利剑“铿”地一声在孟栾手中出鞘,嗡鸣不止,剑鞘古朴,剑身可照人影,不似俗物。
“此剑... ...有铭否?”
“不知名,”孟栾笑道,“应叫不知名。”
不知名在孟栾手中吸纳光辉,连日光都失去了神色,霍雁归本就喜爱名器,此番更是赞叹不已。
“先生,先前没有坦白,我原是江阴孟家第四女,十年前已叛出家门。”
霍雁归一惊,他先前只是略有猜测,听渡鸠所说,京城有六大世家,而京城外盘踞已久的却是江阴孟家、岭南蔺家二氏,孟家男儿略少,唯独几个女儿最为出色,经商、文韬、武略、政论,无不使京城名士黯然失色。
传闻孟家有四女,那么这位... ...便是孟家独诣武略的巾帼了?
“愚不知辛夫人尊贵,行将助夫人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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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打更人已经走过了一遭,街巷里似乎还留着铜更余音。
遥远的地方传来狼嚎,惊起一片黑鸦乌翅。
“野狼出山... ...是为‘凶’啊。”一个醉鬼躺在街角,絮絮叨叨,突然他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迅如雷电的黑影,转瞬即逝。他茫然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惊疑是自己的错觉。
黑影正是霍雁归。他身着夜行衣,身影像轻燕掠空,可他却一直拽着衣领,只觉得脖颈勒得慌,关常递与他衣物的时候,他怕露馅,囫囵抓起就套在了外边,此刻他只觉呼吸不畅,怕不是穿反了!
他素来想不透淞衣为何领要这样窄,为何袖要这样长,头一天他因为不会穿衣服,被辛渡鸠笑话了好久。
他索性伏在房顶,掏出匕首来,把襟领划开些许,露出了玉似的锁骨,总算呼吸畅通了。
他脚尖点着砖瓦,无声地贴近了都官府的墙头。见下边树影无风自动,便知孟栾已经到了。
孟栾踩着细枝,纹丝不动,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她透过都官府的橙红灯火,看见了一个在廊下徘徊的人。她顿时心神一动,倏地窜到了近一些的树枝上,竟没弄掉一片树叶。
那人背着手,焦急地在廊下徘徊不去,孟栾见那人眉眼轻佻,面如白纸,身上却穿的是上好的云锦,便知这就是下放的京官韩巍之了。
京城六大世家,韩赵齐,周吴魏,魏家中落,周家避世,百年世族鼎盛的只剩四家。其中韩家做惯了皇帝的狗腿,深得恩宠,竟隐隐有压其他三家一头的趋势。这韩巍之是当今圣上宫里韩贵妃的堂弟,顶多算个旁系子弟,但也打小便是个纨绔,就算当了官也不是个东西,遇上事只会把别人推去顶罪。孟栾想到这里,不由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即跳下去把那小子一剑捅死。
可他们今日是为劫人而来,不是为了刺杀朝廷命官。
只听韩巍之又站在廊下不动了,他怒问侍从:“今日也没有朝廷来人吗!?”
“回... ...回大人,没有人来。”侍从战战兢兢,生怕他一发怒把自己给杖毙。
“可恶!又不让我逃,又不派人问,他们在搞什么?”
他被困在这里已经多时了,本来盘算好了,徭役赋税交不上去,就把辛從岩推出去顶罪,只等朝廷派人来问,他就可以脱身了。到时候他回京城逍遥,有人替他去死,岂不美哉?然而朝廷却迟迟不派人来,芜人兵马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江口,弄得他心慌无比,但他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逃,否则就是灭族的死罪!那绝不是抓个人顶罪就能逃的过的,到那时第一个要剐他皮的就是韩家!
辛從岩脱身不得也是这个道理,原因无他,只因赵瞿早年间下了一道命令——遇战潜逃的官员视为叛国处理。也就是说,辛從岩可以送走妻儿,但他必须与成州共存亡,否则孟栾渡鸠还有辛家一干仆从都得跟着死。
虽然韩巍之不是个东西,但也不是个蠢笨的,这会儿也想明白了。恐怕朝廷已经打算抛弃咸阳这一片地,早就不记得他这个人了,韩家何奇显贵,又怎么可能派人冒死来救他这个偏门庶子?
他这是被人当作不要的狗,弃掉的棋!
韩巍之当即怒不可竭,指挥下属把那报信的侍从拖了下去,没一会就响起了杖声。孟栾在树上看得心惊,几欲出手,却被霍雁归眼神制止。霍雁归对她做着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时机”。
现在出手,惊动了韩家的侍卫,再想无声无息地劫走辛從岩就难了。
孟栾只好继续缩在树上,看那侍从被打得皮开肉绽,面目全非,深感反胃。这韩家竖子好生恶心!来日定要让他尝尝惨遭杖刑的滋味。
底下韩巍之竟还嫌不够尽兴,正欲亲自上手,他转手夺下侍卫剑鞘,抬起就向那血泊中人的头劈来!这一下若是打实了,那人恐怕要当场命丧!
说时迟那时快,霍雁归身形一晃,没人能看清他的动作,但周遭无端起了风声,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瓦陡然飞了出去,正正拦在剑鞘前阻了那一下,韩巍之手上震得生疼,刹那间瓦片迸裂,而剑鞘竟也应声而断!
“谁?”韩巍之大惊失色,此等深厚功力他从未见过,深知遇上了高手,当即高喊:“宁羽!宁羽救我!”
孟栾倏地从树上消失,为了救人霍雁归临时改变计策,但她顷刻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负责声东击西,孟栾负责捞辛從岩。霍雁归先前算得没错,韩巍之作为名门望族子弟,身边必有高手保护,孟栾迎敌恐怕会暴露身份,而他这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人却正合适。
韩巍之还在高喊侍卫宁羽的名字,一道破风声已经旋然逼近,激得他耳中都起了耳鸣,周围侍卫四下逃窜,他闪避不及,慌忙间抬袖想挡住头——后领被人猛地一扯,宁羽拖着他躲开了这一击,却也让韩巍之胳膊上划了道半尺来长的骇人血口。
高大壮硕的男子把韩巍之毫不客气地扔到旁边,一双鹰眸紧盯来人,心里却想着:这刺客好生奇怪,夜行衣为何要反穿?
霍雁归在黑暗中现出身形,苍白的手指轻轻抹下刀刃上的血珠,衬得他气质森然,他已黑纱蒙了面目,又因气息轻弱,活像个讨债的恶鬼。他觉得奇异,虽说他本没打算要韩巍之的命,但千年前能拦他这一刀的人着实不多,若换成长刀,连最壮硕勇猛的匈奴都能被他这一刀连人带马搠倒在地。韩巍之吓得掩面,连滚带爬躲到假山后,不敢看这蒙面修罗。
“你武艺不俗,为何甘为如此犬种做牛做马?”霍雁归手指一下一下抹着刀刃,那把刀是孟栾送给他的,薄窄而微弯,削铁如泥,他很是喜欢。
“竖子无礼——”宁羽咆哮,“先纳命来!”说罢竟赤手空拳扑上前来,霍雁归矮身躲过他抄手一击,手中刀转了一圈,刀柄猛搠在他腹部,不料那宁羽耐力了得,忍得剧痛,竟纹丝不动,拳风就要落在霍雁归头顶!可霍雁归步态诡异多端,像条鱼似地滑了出去,反手在他腰际留下一道刀口,猩血涌了出来。
见数击不得,宁羽震怒,也不管伤口血流如注,又是一道重拳袭向霍雁归,地面都被他这一步踏起了尘沙。霍雁归跨步“啪”地合掌,刀柄扣内生生接了这一拳,没想到这宁羽劲道极大,震得他手骨近断,可怜了他这刚生血肉的骨头!
这边宁羽也暗自心惊,常人骨肉接了他全力一击,尽会碎裂,而这反穿黑衣的刺客骨头却比顽石璞玉还坚硬,竟不能撼动分毫。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都官大人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痛下杀手?”宁羽退开几步,死死盯着霍无桓。
霍雁归揉了揉生疼的手指,“承天命,斩奸佞,除邪曲。”
“胡扯!”
“看这狗不爽,就想杀了。”霍雁归腔调陡然一变,添了几分漫不经心与嘲讽,对宁羽冷笑道,“你不是恶人,好歹是个有赤诚心肠的,为什么每日听他犬吠?”
韩巍之见他句句带狗字,当即怒从心起,“杀了他!杀了他!”
“犬狗家丢弃的旁系,连狗都不要,还敢和我叫板?”霍雁归可能使出了攒了一千年的骂功,几句话字字诛心。
霍雁归手中刀倏地脱手而出,飞向韩巍之藏身的假山,宁羽竟扑过来想以手挡刀,可那能以瓦断剑的力道岂是血肉之躯能挡得住的?刀刃唰地削断了他的半截手指,宁羽疼得大叫,冷汗直下,只能见那刀从山石缝隙间飞入,韩巍之一声惨叫,直直扑了出去!
“哎呦,失了准头,没捅到后心窝里,太对不住啦。”霍雁归眼神越来越狠戾,一改平日谦和儒雅的先生风范,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玩世不恭与挑衅,像是原本平静的湖泊拨开浮萍,发现底下是一湖炙热岩浆。
刀搠在韩巍之背上,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宁羽捂手跪地,剧痛难耐,却仍怒吼着:“你既不欲杀他!为何要如此刁难!”
“你不懂么?你自是不懂。这狗喜好杖责别人,我喜好叫杖责别人的人生不如死,有什么打紧?”
“来日我必杀你,报今日之仇!”
“好啊,”霍雁归把刀从韩巍之背上抽出,鲜血喷涌而出,他在韩巍之衣服上把刀擦了又擦,这才收回腰间,“只要你寻得到我。”
院外传来微弱哨声,像一道婉转的鸟鸣,霍雁归知孟栾已得手,脚尖点地,人已跃出墙外,大笑离去,“来日再会!”
孟栾站在街角,已等候多时,她身上背着一人,正是辛從岩,果然已经被打晕了。见状霍雁归很想发笑,但碍于场合还是控制住了神情。他们一起架住辛從岩,疾步向深巷奔逃,却见孟栾支支吾吾,似有话要问。
霍雁归:“?”
孟栾:“... ...先生,冒昧问一句,您的夜行衣...为什么要反着穿?是有什么特殊功效么?”
霍雁归:“... ...”
他突然被呛住,猛咳几声,连忙掩饰,“自然是有——小心!”
破风声袭来,霍雁归情急之下将孟栾推到旁边,合掌接住了这一拳,身形被巨力击得倒退一步!
宁羽眼神乍红,喷着粗气,毫无停歇便再次欺身而上,拳风接连不断,让人眼花缭乱。但霍雁归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拳都让他在被击中前以巧力化解!宁羽顿时觉得力气溃散,像打在了棉花上,出拳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慢,最后被霍雁归抬膝一撞,倒飞了出去!
“何必紧追不舍?”
孟栾和辛從岩被宁羽看到了,他们此行已经暴露,霍雁归袖中刀转了又转,犹豫要不要灭口。
宁羽口中涌出血来,他眼睛通红,“你又怎么会懂?韩公子于我有知遇之恩,你今日废了他,就是废了我!”
霍雁归摇头表示不解,袖中寒光乍现,“既然如此,”刀已贴近脖颈,宁羽犹如被压制住般,动弹不得,恐惧悚然,“那便杀了你罢。”
“先生!”孟栾急道,“留他性命!”
刀尖止在他血管外,只在脖颈上留下了一道小口,宁羽从那股恐惧中脱出身来,急促喘息,竟一头磕到了地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这人抬袖出刀的顷刻——听见了大漠的声音。
他想起了幼年时跋涉在西北大漠往中原而来,听见孤独而旷远的沙海声。在那潮汐般的声音里,他感觉到了人生何其渺小,何其不幸。浪海涛天,一滴水就能淹死他,一粒沙就能埋葬他。
霍雁归背起辛從岩,和孟栾一道几个起落离开了街口。只是原本料想,明日悬赏文书上会有辛從岩的名字,现在只怕还要加个孟栾了。
霍雁归背着人,颇有些气喘,孟栾频频回头,面露难色,最后忍不住说:“先生体乏,要不还是我来... ...”
霍雁归:“... ...”这该让他如何作答?
他真的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吗?
霍雁归脸已经快黑了,所幸他们已到了城门,城门口候着一辆不起眼的简朴马车,关常已经换了寻常车夫装束,见三人飞奔而来,立刻开了车门。
“娘亲!爹!”脆生生的声音从车帘内传来,辛渡鸠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不省人事的辛從岩,“娘亲,你是不是揍爹了。”
孟栾一哽,恼道:“胡扯,我揍他做甚。”
“因为爹老是不听话,惹娘亲生气。可是娘亲,你可千万别把爹打死了。”
几人坐稳,马车晃了一下,向城门驶去。关常早已打点过门口守卫,漆黑的城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升起,给他们留出一条逃生路。夜色漫漫,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硝烟被弃之身后,不知要走多久。
辛渡鸠从晃动的车帘里偷偷回望这生他养他的地方,一直到漆黑的城楼在他眼中慢慢变成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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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日黄昏,鄂州,夏口。
淮江自西向东,将藏南和鄂州两州府各自一分为二,因鄂州地处平原,土地肥沃,又多江河在此汇聚离散,故夏口作为“浪尖之城”,成了南北交汇处最繁华的城池。
然而,这繁华的“浪尖”此刻却满城森然死气,阴霾漫天。
那不是普通的烟霾,浓稠的灰烟中能闻到诡异的焦肉香,在那烟霾的尽头,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
大火在刑架上无休无止地燃烧,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躯体,在挣扎中化成了烟。大火又从刑架顺着如山高的尸骨蔓延而下,过路之处寸草不生。
血珠顺着弯刀向下滴滴嗒嗒地淌着,再往上,是沾了腥血的粗砾手指,暗红的色泽让人心慌,而那手指上却戴着一枚白玉扳指,似被保护得很好,纤尘未染。
戴扳指的人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却总也擦不干净,索性放弃。他抬起头望向那成排的黑烟,眼眸如鹰,露出的额头饱满方正,眉骨微凸,深邃而阴桀。手下不小心撞进这如狼舔血的眼神,吓得魂都快飞了,站在一旁颤抖不已,看见他弯刀轻抬,竟扑通一声跪下。他习惯了不苟言笑,于是永远都是一副不怒自威的面相,稍一颦眉就有无数人恐惧不已,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人想起,他其实才刚当父亲。
他想起自己刚降世的小鹰崽还在遥远的北方草原,还等着他回去起名,自己那温柔健美的妻子想必还戴着送行的羌笛,眺望长城的另一边。
刚收到了家书,他兴致甚好,于是大度地一挥手,那跪在地上的手下瞬间瘫软倒地,被其他人拖了下去。
活着已是恩赐。
图格木觉罗终于擦干净了手指上的血,踏着满地破碎的尸体,它们有的被五马分尸,有的是踩踏致死,但最终都被逐渐壮大的火焰吞没了。
他被尊为极北沙漠之主、草原之王。然而无人能料得窥伺大淞疆土的罪魁祸首竟早已亲自潜伏在江南。即便是他的心腹,也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忙活这一场。
但无人胆敢质疑。
图格木觉罗纵马会军,手下双手呈上一柄奇长无比的巨斧,他竟单手就抡了起来。锋利的斧尖直指南方,朝晖爬上了铁甲,黑色铁骑中响起燎原号角声——
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