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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和亲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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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乍暖还寒,觉心寺里的桃树一片片地开了,从明珠的禅房望去,云蒸霞蔚般。一群人来与明珠作伴,弘毅与容寂在院子里对弈,谢婉则同明珠挤在窗前,吟诗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桃花也知道,你要出嫁了,今年开得比往常好些。”
明珠笑嘻嘻地回道:“正好了,把它揪下来做桃花酿,在夏天予我做嫁妆。”
谢婉啐她,“真是个不懂情调的东西。”说着撸起了袖子,“多采点,拿来做桃花露、桃花糕也甚是不错。”
容寂两个练武之人,耳力极好,听见了便相视一笑。对弈到一半,都放下了棋子。
明珠拿出一块斜纹流云缎,倚着门向他们挥动,“容寂,哥哥!我们去后面山上采桃花!”素白锦缎在白日里,若隐若无地流转着彩色光芒。
弘毅脸黑了,“败家!竟拿斜纹流云缎来装桃花!”他用扇子点点容寂,“日后成亲了,你可要好好管教她!”
容寂泛起一点难以克制的笑容,他说:“侯府向来惧内,你是知道的,管不了。”
于是容寂一边随着他们走去桃林,一边想着明珠成亲以后的样子,等她怀孕的时候还喜欢喝酒吗?娘会愁眉苦脸地来同他告状吧,然后她会和他撒娇吧,用手指比划着告诉他只喝一点点……然后容寂就笑出了声。
明珠捏捏他的手,“你笑什么?”
容寂在宽大的袖子下与她十指紧扣,“想到我们夏天就要成亲,我很高兴。”
他又问:“你那么喜欢以花入酒,我让他们把合卺酒换成莲花酿,怎么样?”
明珠难得羞赧,双眼映着桃花的羞粉,胡乱眨。
弘毅掐下一支桃花,朝容寂丢去,“不要脸的两个,我父皇只是暂且答应了武威侯的提亲,还没正式下旨赐婚呢。”
容寂轻巧接住,枝头桃花被掌力一震,簌簌落下。
“迟早的事。”容寂低头看明珠,帮她拈去沾在头发上的桃花瓣。
谢婉抿唇一笑,真好。日光也好,春光也好。
说时还长,但时光渐渐,便桃花落尽,蝉虫始鸣,白昼长,衣衫薄。
夜里一声惊雷,雨水忽地倾盆,茫茫雨声回响在山间。
明珠被惊醒,披衣起来檐下看雨。霏云值夜,闻声赶来,给她披上薄衫。
“白日里还天清气朗,怎的夜里忽来大雨。”
“殿下,明日便立夏了,雨水渐多,也属正常。”
明珠一怔,“明天便立夏了么,那我再住俩月,便要回宫了。”
霏云笑了,“这宫里也住不长了,殿下的公主府去岁便开始建了,等殿下与顾小将军成亲,要住去公主府了。”
“听尚衣局的姑姑们说,殿下的嫁衣绣了大半年,将近完工,连尚宫们都啧啧称奇,称赞殿下的嫁衣虽未及皇后华贵,然奇巧过之不及。”
“还有礼部的大臣们,前前后后忙了好几个月。因为皇上私心要给殿下一个最盛大的婚礼,仪仗规制都费尽了心思。”
“等到公主出嫁那日,朱雀大街上铺满十里红妆,百姓摩肩接踵同享这盛事,殿下该是怎样的风光啊。”
“妾还听说,皇上要追加殿下的封号呢,长乐前再加荣懿,这可是我朝独一份尊荣了。”
明珠被逗笑了,平日里她那些猖狂作为没有被虢夺封号已经很好了,平治帝还要追加,也不知道他与那些老顽固做了什么交易。
封号这么隐秘的事被提及,她便知道不是什么小道消息听来的。于是道:“父皇叮嘱你说的罢。把我拘在这小山里一年,这会儿倒是觉得不落忍。”
霏云一点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殿下聪慧,皇上爱殿下之甚,殿下比旁人明白。”
明珠笑答:“是,父亲极爱我。”
雨越下越大,远山的轮廓消失在白色的雨幕中,天地间只有雨,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越入夏,容寂与弘毅两人来得越少。最近大半月,索性不见人影。
小院里的石榴花开了,红红火火地照得人眼睛明亮。
明珠把两株小石榴树的花都摘下来,捣碎了和谢婉染着指甲玩。
谢婉用一柄小狼毫,细细地染着明珠的指甲。
明珠问:“最近怎么不见皇兄和容寂?”
谢婉吹吹指甲,让它们干得快些,才不慌不忙答:“忙呗,一个二个都有官职在身。又不是我两个。”
远处传来齐整的脚步声,还有刀甲相撞的声音,这是平治帝身边的内侍周福全带着一队禁军来了。
周福全先给二人行了礼,然后用一副起了褶子的笑脸道:“殿下,皇上命奴才接您回宫来了。”
明珠还摊着十只指甲晾干,感觉这一切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一年罚期未满呢,怎么这么突然?”
“哎哟,小祖宗,可还怪着皇上不是?都快一年了,罚也罚够了,皇上娘娘都惦记您惦记得不行了,咱早些回宫,谁又能说什么呢?”
周福全以为他还和平治帝置气呢,脸扭成苦瓜了,一番说辞像花脸唱戏似的。
明珠不以为意,平治帝想让她早点回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明珠等那指甲干了,才随周福全一同回宫。
到皇宫门口,明珠下轿,同她一起回城的谢婉在宫门口目送她入宫。此时日薄西山,天际泛起一层层渐染的重紫橙红。明珠似有所觉,她回头看向谢婉,此时宫门落锁,两扇朱门渐渐紧闭,直至全部关闭刹那一声重响,谢婉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时间拨回小半个月前,传信士兵高举八百里加急的紧急军报连夜敲开了紧闭的宫门。
“报,西蜀率军二十万北上,已达镇南关下。”
“报,南楚陈兵淮水,与顾将军隔江对峙。”
“报,女真三十八部已联合十万奇兵,直逼剑州。”
与此一同前来的,还有顾容寂的兄长,镇守南方的顾磐,递上的折子,折子上书,南楚欲遣使使齐。
平治帝同意了。
齐国南北双线交战,尚有喘息之地,若再与南楚开战,有亡国之患。
楚使一得平治帝准许,便快马加鞭一路疾驰,不过七日,便抵京城。使者不作休整,在第二日早朝,便呈递了南楚嘉禾帝赵瑞的国书。
国书甚长,辞藻华丽,洋洋洒洒,然一言可蔽之,嘉禾帝欲求娶长乐公主。
周福全念完国书,头上便汗流不止。平治帝坐在龙椅上,两手紧握着雕龙扶手,一言不发,大殿上一片死寂。
楚使者行礼道:“我皇为皇子时曾作客贵国三年,一见长乐公主便惊为天人,归国后夙夜难忘,特遣臣下不远万里前来求娶,望陛下恩允。”
平治帝道:“贵国陛下为皇子时便以才华卓绝名闻三国,而小女顽劣,现今还因擅闯朝会禁足于觉心寺中,实非贵国陛下良配。”
楚使者道:“陛下,我皇听闻西蜀不顾旧日盟约,发兵北上,大为震怒,特陈兵边境,愿联齐抗蜀。恳请陛下将长乐公主嫁与我皇,以秦晋之好,彰告齐楚邦交。”
容寂目眦欲裂,正要出言反对,武威侯一把抓追他的手腕,朝他摇了摇头。容寂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蔓延上手臂。
平治帝沉默了一会,最终道:“使者来我大兴,未曾好好游玩罢,不如住几日,好让朕尽尽地主之谊。”随手点了礼部的官员陪同,早朝就草草地结束了。
一散朝,文武百官的眼神便若有似无地落在顾家父子身上,虽然碍于明珠仍在罚期,不好下旨赐婚,但平治帝口头恩允容寂求亲一事,朝中消息灵通人士早有耳闻。未婚妻子被横刀夺爱,总是男人一生中最痛的奇耻大辱。容寂被这目光刺得血液翻滚,心头怒火猛然上蹿,他霍然调头,要去求见陛下。
武威侯厉声喝道:“顾愔!”又叹一声,将声音放低了,“为父知道这很难,但你应该清楚,你先是大齐的将领,然后才是谁的夫君。”
容寂最终没能继续迈步,他忍得通红的眼睛落下一滴泪,但他很快拭去,快步走去安定寺当值。
压倒平治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齐国的内乱——平治帝的胞弟,封地河间的肃王,起兵造反了。
平治帝读完河间的紧急军报,独坐半晌,叫来周福全,“你说,明珠和亲,嘉禾帝真肯联齐抗蜀吗?”
周福全哪里敢回答,没等他支支吾吾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平治帝疲惫地闭上眼睛,说:“将明珠……带回宫来吧……”
明珠从觉心寺回到钟灵宫,平治帝就坐在正厅等她,旁边的小太监躬身端着青锦玉轴的圣旨,一干人等皆垂手肃立,不敢出大气。明珠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解禁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周福全接过圣旨,宣道:“陛下有旨——”
明珠跪伏在地,满屋子的人都跪伏在地。
“楚嘉禾帝不远万里遣使求亲,愿以两姓之好,结两国邦交,世代友睦,永不相犯。朕深感其诚。朕长女长乐,机敏聪慧,良善可亲,朕最为珍重,堪为佳配。愿以长乐和亲南楚,昭彰齐楚邦交。”
“长乐公主接旨——”
明珠接下圣旨,她说:“父皇,以我的性格,应是会将这圣旨扔回你的身上,大吵大闹的。”
周福全大骇,立刻就绷紧身体准备护驾。
明珠被她逗笑了,“别紧张,我不会了。”她看着平治帝,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是她早已觉察的宿命,就算不是和亲,她也终有一日要承担这锦衣玉食,万人供养所带来的后果。
“爹爹,你曾说要我做这世间最幸福的女儿,及笄那年爹爹赐我字,谓宝之。于是某一刻我曾天真地以为,我可以在你的庇护下,做这宫墙里自由而快乐的小鸟。直到熙贵妃跪在雪地上质问你的时候,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这样求您。但此时此刻我不会了。因为我已经知晓您是怎样一位英明睿智的帝王。”
明珠笑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您说过,牺牲在所难免。”
平治帝枯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落下。他正值壮年,面貌仍然英俊周正,他的表情不见悲苦,只是泪蓄满了,就自然落下了。
他说:“我想过留下你,但我怕留下你,让你成为人人唾骂的国之罪人,会给你带来更大的祸患。一如当年,我一心想让你母妃成为我的皇后,却害了她的性命。”
“我猜你早已想起你的亲生母亲是谁,想必也从哪个途径知晓她如何死去。我很难过 ,明珠,你的父亲不是所谓英明睿智的帝王,而是害死妻儿,献祭女儿的懦夫。”
落日余晖落进辉煌的宫殿里,与落在街头巷口的柳树上,一样都要推着人掉进幽冷的黑夜里。
皇帝走后,带刀的侍卫严阵以待,将钟灵宫团团围住。明珠让霏云传话,遣人去找太子来,侍卫持刀拦下,严厉喝道:“陛下有旨,钟灵宫一干人等不可外出。”此时却听门外有内侍报:“太子殿下到——”侍卫不敢耽搁,打开宫门,见太子要进去,要拦不拦,弘毅道:“皇上怪罪,本宫一力承担,让开罢。”
弘毅走进去,就见明珠托腮坐在石阶上。他在明珠身旁坐下,“还好吗?”
明珠摇头,“不好。你是来劝我的吗?”
“如果此时家国安宁,既无边境烽烟,也无祸起萧墙,楚使者敢来求亲,定要将他撕碎丢进护城河里喂鱼。”弘毅像小时候一样摸摸明珠的脑袋,“只是现在,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明珠,这个国家庇护你这么久,现在换你来保护她,保护这个国家千千万万平凡生活着的百姓,好吗?”
“我自会守护我的国家,我愿以羸弱之身上阵杀敌,愿尽所能从事生产,也愿捐献所有财物,但绝不是以和亲的方式。”
明珠拿出两封信递给弘毅,“这两封信,一封给容寂,一封给谢婉,请务必在今晚送到。哥哥你明知父皇诱骗我回宫,却不告知我,已经是莫大的背叛。若你不肯为我送出这两封信,我记恨你一辈子。”明珠紧盯着弘毅的眼睛,视线灼人,让他仓皇避开。
“容寂是齐国的将军,没人比他更明白你去和亲的意义,他不会带你走的。”
“他会的,”明珠想起那个没有月亮的除夕,“他会跋山涉水,日夜兼程而来,一次又一次地救我。”
弘毅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我会把信送到,我把你的命运,交到容寂手上。”
一匹快马持太子令,星夜出宫,将两封信送至学士府与侯府,值夜的门房似乎早被叮嘱,并不惊讶,第二天一早这两封信各自出现在了谢学士和武威侯的案头。
明珠给谢婉的是一封告别信,明珠说她今晚要在德善坊的卿云桥上和容寂汇合,永远地离开皇城。
“大兴风物,皇城故人,少有留恋。唯有婉婉,难以割舍。每每想起此生恐难再见,亦难通信,便泪如雨下,又想起离开后婉婉若有不顺心意之时,不能常伴身旁,便心痛如割。”
谢学士坐在上首,带着轻蔑语气念出明珠的信。谢婉垂首跪在地上,又不敢在父亲面前为明珠落泪,白白为他所讥讽。
“谢婉,我问你,若我没有截下这封信,你该如何处置?你要将公主私奔之事瞒上不报吗?”问到最后,谢学士已是怒声大喝。
谢婉悚然一惊,双眼中泪光颤动,她张了张嘴,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谢学士一掌拍在桌子上,再次厉声喝道:“逆女,公主私奔,你是不是要瞒上不报,耽误国家大事,致使百姓罹难!”
“怎会如此,女儿虽与公主亲厚,但大是大非面前怎敢糊涂,定要及时上报君父!”谢婉原本是想这样说的,她平日里也做惯了这种懂事姿态,可她说不出来,最终却低低地说了一句:“是……”
她看向威严的父亲,红眼眶扑簌簌落下泪来,“我定要瞒下来,不告诉任何人。谁来也不说,怎样我都不会说……”京城的人都说谢婉像扶风弱柳,出水芙蓉,总是温软的。这一刻她身体里有股劲让她挺得笔直、刚硬,她被压抑了十数年的勇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在这一刻她是落入人类陷阱里的雪狼幼崽,细幼的叫声愤怒、委屈,却没有任何力量。
“好好好好……好啊!”谢学士怒极,“我谢家自诩书香门第,竟养出你这样不忠不孝的逆女!来人,将铁尺拿出来,给我打五十下!从今日起,不准二小姐再踏出府门一步!”
而武威侯的书房中,气氛还颇为融洽。
武威侯坐在书案后,端详着明珠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容寂亲启”四个楷字。他赞道:“公主的楷书,纤瘦劲秀,婉媚遒逸,比起你那笔臭字,好上不少啊。”
容寂此刻并没有心情与他闲聊,他说:“父亲,请把信给我。”他的声音仍然掷地有声,他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他的脊背依然笔直如木。但熟悉他的人能够敏锐地觉察出那一点不同,他似乎少了一点锋锐的少年意气,一刹那不明了自己剑锋所指的方向。
武威侯将信递给他,封口依然完好。他说:“顾愔,你长大了,为父不想像小时候一样呵斥你,命令你。我只能提醒你。公主隅居皇城,她只知道自己的痛苦。可你是上过战场的,是见过被屠戮的百姓,被奸/淫的女儿,被饿死的孩童的。当你要做决定前,不妨先看看我顾家牌匾上,写的是什么字。”
“忠义。”容寂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鎏金闪耀的两个大字,泰山一样压在他头顶上,压的他心口钝痛。
回到自己的院落,容寂拆开明珠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后日子时,卿云桥上。”
容寂自拆信后就变成一座石雕,一动也不动,将那八个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日升日落,月升星繁,露水凝结在眉毛上,又被升起的太阳晒干。
他枯坐一天,像一个苍老的人一样感觉到自己生命力的流逝。他落下的一滴泪,是他枯萎的心上凋零的花瓣,并且那花瓣是永远无法再盛开一次的。
入夜,钟灵宫里四下寂静,明珠再次打开那条密道——她的母族世代保守的、希望能给后代一线生机的秘密。明珠自嘲地想,除了去青楼,这密道竟也能被正经用一回。
德善坊的枯井里,走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明珠从里面探出头来,以为在熟睡中的院落竟然站了几个人,一把火把幽幽地映亮他们的脸。
为首的是一个老人,一头白发挽得一丝不苟,脸孔扳得很严肃,一看就是古板不懂通融的倔老头。老人后面站着几名仆人,其中一名拿着包袱的妇人,就是当初拿白菜打过明珠的大娘。
“外……外祖父!”明珠瞠目结舌,“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将密道告诉你母亲的,我在这里有什么稀奇。”宁国公朝她伸出手,“出来啊,那么喜欢待在井里吗?”明珠这才就着外祖父的手爬出去。
外祖父朝大娘伸出手,大娘立刻将包袱递上,外祖父下一刻就将那包袱塞进明珠怀里。“你这也像个出逃的样子,值钱的细软都不带。”
明珠顶嘴,“我带了好几颗夜明……珠……”外祖父凛冽的眼神看过来,明珠立刻乖觉地闭上嘴。
“拿上包袱,走吧。别像你母亲一样,傻傻地赔上自己的一辈子。走吧,走地越远越好,在某个地方,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明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在她母亲死去的那年,外祖父也曾经和一群忠心耿耿的朝臣一起,跪在怀胎七月的母亲面前,恳求她为了江山稳固,打掉那个孩子。
“走啊!”外祖父轻喝。
明珠骤然回神,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卿云桥跑去。
谢学士府,谢婉趁夜深人静,偷摸跑到临街的墙根下,她要逃出去,她要拦住明珠,告诉她事已败露,千万千万不要去卿云桥。
这院墙好高,她只能将手指抠在砖缝里借力,像个癞□□一样扒在墙上,两只脚一踩上墙想往上蹬,就摔在地上,屁股砸在地上疼得像快裂开。如此反复摔了几次,她浑身沾满尘土,发髻也散了,一头乱发东一绺西一绺,这样子扔在街上说是流民也是令人深信不疑的。谢婉着急得不行,更粗暴地乱爬几次,指甲缝里血混着墙灰凝在一起,凝成她此生最狼狈的时刻。
她开始沿着墙根走,找一处容易出去的地方,直到她看见一处狗洞,小小的。她咧开嘴笑了,立刻趴在地上将头伸进去,很容易就通过了。
明珠说过,一切空隙,只要头能过,整个身子就能过去。
谢婉闻着一股子狗尿味,从小洞里艰难地挤出去。身上的衣裳被尖利的石头划破了几道口子,她浑不在意,她朝着卿云桥跑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祈祷,“诸天神佛,请务必让我早点遇见她,请保佑她平安地、幸福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这辈子已经没有勇气了,请务必让她带着我的人生,飞出这皇城,飞得越远越好、飞得越高越好……”
“前方何人!立刻止步!”身后忽然间传来一声大喝,谢婉仓惶回头,竟然是一队巡逻的禁军,谢婉惊吓之下跑得更加慌不择路。
为首的军官解下佩刀,往谢婉背后一掷,坚硬的刀鞘呼啸着结实地拍在她的背上,将她砸得摔倒在地。几乎是下一瞬间,锃亮的刀锋就抵在她的脖子边上。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我乃谢学士府二小姐,受命于太子,有要事在身!你快放我走,耽误太子要事,你可担待不起!”
一群军爷哈哈大笑,那军官嗤笑道:“太子有什么要事要你这么个弱女子来办,我看你可疑的很,给我带走!”
两个士兵将她双手紧紧捆住,押着她往禁军营走,她像疯了一样挣扎,扭头还想向卿云桥走,她用这辈子都没有尝试过的音量大喊:“明珠——别去卿云桥——他们知道了——你快走——”
“明珠——你一定要走得越远越好——”
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夜里,用尽了破釜沉舟的力气,让人想起大雁痛失爱侣的悲戚哀鸣。
陆续有人家被吵醒,两旁的房子里点起灯,还有人披衣起来张望。禁军嫌弃她太吵闹,一掌劈在她脖颈上,让她彻底昏死过去。
卿云桥下,明珠微微喘着气,看见卿云桥上站着的容寂,忽然间就浑身一轻。她笑着飞奔向他,却在看清他猩红眼眶的一霎那,停住了脚步。
“容寂,你……不想和我走吗?”明珠怯怯地问。
夜色里涌出无数的禁军,将他们包围在中间,黑甲锃亮,连映照的月光都变得凛冽。平治帝从禁军中缓步走出,“明珠,和朕回宫吧。”
明珠后退两步,似是还没从这阵仗中清醒过来,她懵懂地望向容寂:“这是……怎么回事?”
容寂却向她跪下,“臣……”他通红的眼睛近乎自虐地看着她,把她此刻的震惊、痛苦,深深地刻在心里。她是那么慌乱,把怀里的包袱当成救命的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她是那么不敢置信,因为她曾经那么相信他,相信到只在信上写了八个字。
“臣恳请公主回宫,和亲……和亲南楚。”
明珠跪下与他平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臣,恳请公主回宫,和亲南楚,救我大齐于危难之中。”容寂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像他每一次在朝会上提出的每一条有利于大齐的对策。他的面容就像他的名字,容寂,神色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只除了那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眶。
“那年除夕,我从城墙上跳下去,是你救了我。你说,你会从塞北,从淮南,从无论多远的地方,日夜兼程地赶来,一次又一次地救我。你让我等你,你说你会成为我活着的意义。”
明珠微笑着,温柔地看着他:“我等你了,你会来救我吗?”
容寂向她行了大礼,“臣恳请公主回宫,和亲南楚。等时机成熟,臣必兵临南楚都城,带公主回家。”
明珠凄凉一笑,“顾容寂会救成明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知道了,你不是他。”她站起来,夜风刺骨,灌进她心口的大洞里,“如你所愿,如你们所愿,本宫和亲南楚,解救大齐于水火之中。”
她轻轻问:“你的祖父跪在我母亲面前求她堕胎的时候,也是像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容寂震惊地看着她,眼睛里有罕见的仓皇。
明珠轻蔑一笑,不再看他。谁都知道,战争根本就无法靠和亲来解决,但所有人还是不愿意放下这个万分之一,毕竟牺牲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公主。她的死活,她的人生,和无数个百姓的死活和人生一样,为了大局,为了宏大的野心,可以随意牺牲。
她应该死在那一年的除夕。
她走向平治帝,她说:“爹爹,你杀死了你挚爱的妻子,未出世的孩子,今天你杀死了你最疼爱的女儿。宝之这个字,我不要了,还给你。”
月光下她莹亮的泪滴,已经学会如何才能不落下。
明珠被带回钟灵宫,在和亲之前都被牢牢看守着。
而被带回禁军营的谢婉,虽然第二天就被谢学士带回家,流言却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说书人醒木一拍,说谢大才女深夜私会情郎,衣衫不整地被带回禁军营中过了一夜;而公主殿下为家国大义,要远赴南楚和亲。底下客人哄笑一堂,顾小将军还真是凄惨,一下没了两个红颜知己。
谢学士为此抓了几个说书人,但谢婉衣衫不整私会情郎这件事,到底成了百姓口口相传的笑谈,此前络绎不绝登门求亲的人家也纷纷收回了拜帖。谢婉名动三国、惊才绝艳的诗才转瞬之间就被所有人遗忘。
偏偏是此刻,谢婉压在床下的大箱子也被打扫的侍女翻了出来。里面是她正在撰写的小说——女侠客和奸丞相正爱得情到浓时,还有明珠画的汧国夫人——酥/胸半露,风情万种。
谢学士将那一沓纸扔在她脸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我费尽心机培养你,要你饱读诗书,温婉知礼,就是让你看这样的画!写这样的书!来人!给我把它们都烧掉!”
谢学士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看上去随时要撅过去。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谢婉,问她:“你可知错。”
谢婉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不回答。
仆从拿来火盆,将她的书稿卷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火星四溅,书稿立刻卷进火舌里,变成焦黑的灰烬。直到仆从拿起那副画扔进去,谢婉忽然被惊醒,她踉跄着扑过去,想要把手伸进火盆里把它捞出。侍女们都吓疯了,一个两个抱住她,直到一切都被烧毁殆尽。
“那是绝世名画啊!”谢婉颓然坐在地上,喃喃轻语。
“你什么都不懂。”谢婉对她的父亲说,“你不懂这幅画的作者用何等潇洒的笔触画就这样一个坚韧且不羁的女子,她不屑于将自己的身体作为男人的所有物,不惧于抗争与挑战,她是何等的高贵和美丽。你的眼里,却只觉得她有伤风化。”
“如果你只能接受一个孩子长成你希望的样子,那你就不应该生一个孩子,你应该去捏一个泥人。”
谢学士被她气得不轻,最可怖的是,知识渊博的谢学士并不知道如何反驳,他随手抄起书房的石砚砸在她头上,“滚!不孝女!今日起,不准你出小院一步,也不准你写那些乱起八糟的东西!”
谢婉额角立刻血流如注,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睛里空空的,带着苍白的微笑回答:“是,父亲。”
由于楚使者言,和亲的队伍不出京,南楚支援大齐的军队便不出境,明珠过两日便到了和亲的日子。说来也讽刺,她的嫁衣、出嫁的仪仗,本是为了她与容寂成亲时用的,如今正好能让她快快和亲南楚。鸡未鸣时,明珠就被宫女拉起来郑重梳洗装扮,戴金着红,与封后大典也不过差了一级。
临行前皇后为她梳头,用一柄玉骨梳,从发顶梳至发梢,絮絮叨叨和她讲一些为妻为后的道理,说完还不放心,再劝:“明珠,所谓公主者,公主之也。这是命,你也不要恨他。”明珠一一和顺地应着。
平治帝亲自送她,握着她的手直送出重华门,仪仗从九重台阶上一路下来,庄严得很。
南楚使臣请她上马车,她望着武威王府的方向,说:“再等等罢。”
天边鱼肚白一点一点泛上金边,直至天光透亮,黄澄澄的阳光纱衣似的笼着大兴的每一座屋顶。明珠沉默伫立着,凝视着,盼望着。
此地一为别,此生难再见。她不信容寂不来。她执拗地站着,鎏金冠冕沉沉压着她细弱的脖子,七重锦缎层层坠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鸟雀一声声啁啾,出嫁的公主呀,你怎么还不启程。
使臣又催:“公主,吉时将过。”
明珠道:“再等。”
使臣再催,却是面向平治帝:“公主迟一刻出发,我南楚大军便迟一刻拔营,请三思。”
平治帝沉默片刻,缓缓地长出一口气,等到他鼓胀的胸脯重新平缓下去,他才说:“明珠,启程罢。”
远处传来太监高唱:“太子殿下到——”
重华门前不准纵马,弘毅一手抓着他的黄袍下摆,一手攥着一封信,大步流星疾走而来。他说话的时候还有点喘:“明珠,肃王叛乱,容寂早已前往河间,你不必等他了。如今前线军情紧急,皇兄也顾不得与你叙别了,这是容寂给你的信,明珠……你便路上读吧。”
弘毅忙着调拨粮草,果真送完信就回东宫去了。
明珠打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信纸是一张白宣,一半被点点滴滴的泪泅开,变成一个个深深浅浅重重叠叠的圆。其上只有一句暗红色的诗:“以我穷途泪,沾卿出塞衣。”鼻尖隐约传来的铁锈味告诉明珠这不是朱砂,是干涸的血。
明珠以为她会嚎啕大哭,结果失望太多,眼睛都厌倦了流泪。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她说:“启程。”
使臣大喜,赶紧撩开轿帘请她上轿。喜乐欢快地奏响,和亲的队伍重新出发。
明珠轻轻念着:“以我穷途泪——”
千里之外的容寂正在官道上骑马疾行,他面容如深渊静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道路,幽冷而死寂。
“沾卿出塞衣——”
“驾——”容寂以缰绳策马,掌心里一道道刀痕结痂未愈,粗砺的缰绳磨开伤口,鲜血染红一段缰绳。
明珠拿着信纸将手伸出窗外,风把信纸吹得哗啦作响。她的手一松,信纸就打着旋儿向后飘去,落在地上被踢踏的马蹄踩个正着。
容寂胸口一痛,喉间涌出一股鲜血,一丝血线从他唇角缓缓流下。他皱着眉头咽下,转头吩咐副官:“全速前进。”
扬起的黄沙悠悠落在四分五裂的血书上,那点点泪渍,再无人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