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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楚 明 ...

  •   明珠一入南楚边境,赵瑞如约调转兵力转攻蜀国东陲,三国震惊,明珠在齐国的口碑一夜翻转,说书人盛赞公主美名,那些出格的荒唐事尽皆化为和亲的附庸。
      楚太后甫一得知赵瑞进攻西蜀的消息,就把手上的白瓷茶盏摔得粉碎。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御书房,一路带起的风翻涌她玄黑绣红的大裙摆。一堆宫人跟在后方,哭哭啼啼地喊着“太后息怒”。
      赵瑞刚听见太监通报,下一秒他尊贵的母亲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这力道之大,让赵瑞整个人都歪倒一边,扶着书案才堪堪站定。宫人们齐声跪倒在地,匍匐着,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埋进地里。
      “赵瑞,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以为当了皇帝,你的江山就安稳了吗!你竟敢!竟敢联齐抗蜀!”
      赵瑞揉揉火辣辣的脸颊,他乌黑的眼珠子不见恼怒,“母后好快的消息,儿臣今早才在朝会上颁布的旨意。”
      “赵瑞,给本宫撤了那道旨意,即刻!发兵南楚,遣使之蜀,以告联盟诚意。”
      “朝令夕改,毁信背诺,非明君所为。请母后恕儿臣不从之罪。”
      太后连道三声“好啊”,“皇儿如今是皇帝了,也不必再听母亲的命令。当初我八月怀胎,拼着这羸弱的身体给你搏一个祥瑞的名头,让你这登基之路走得顺顺当当,到头来你还是不知恩德,尽做忤逆之事。”
      赵瑞垂着眼睑听完,高声命令御前侍卫上前来。
      太后道:“怎么,你还要将我拖下去杖责二十不成。”
      “母后说笑了,儿臣怎敢。只是母后说得对,母后赐予儿臣骨血,儿臣竟忤逆母后,此为不知恩德。既然如此,那儿臣只好将这骨血还给母后。”他拔出侍卫锃亮的佩刀,白光一闪,就一刀削去了手臂上一块肉。太后惊声尖叫,见他还要削,一把握住了刀,刹那间刀锋见骨,鲜血淋漓。
      太后泪落不止,哭喊着问他:“你竟然要为了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吗?”
      赵瑞讥讽地一笑,“这又关其他人什么事呢……儿臣只是如你所愿,还你恩情罢了。”
      太后已经顾不得与他掰扯道理,用力握住刀刃将它从赵瑞手上夺下,四处大喊,“传太医!传太医!”她那双手血流不停,却还要捂住赵瑞那缺了块肉的伤口。
      赵瑞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御书房里人影匆忙,每个人都焦急忙乱,他眼里一片空茫。
      他想起他的母亲年幼时对他说的一句话,“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在他不读书,专心刻着木雕时。
      在他不愿意,手足相残时。
      在他不肯,戴上虚伪的面具笼络朝臣时。
      他每次面对母亲的质问和泪水,他也在问,“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孩子亏欠母亲,是上天赐予母亲的权力。
      或许是失血过多,赵瑞开始感到眼皮的沉重,他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累了。”赵瑞喃喃道,然后他陷入了昏迷。

      太后对赵瑞发兵西蜀一事多有不满,竭尽全力在前朝一番运作,然而却无法动摇赵瑞的旨意。她在这一刻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孩子确实已不再是听话的孩子,而是一位大权在握的皇帝。她既是欣慰,又有说不清的不满。她把这不满尽数转嫁到明珠身上,认为皇帝一定是受到了明珠的蛊惑,才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定。
      到达南楚的明珠对此全无意识,她乖顺地在宫人的指引下入住南楚皇宫,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完成封后大典,成为南楚的皇后。
      成亲当晚,红烛高照,明珠和赵瑞在喝合卺酒的时候,想起容寂曾说,等他与明珠成婚时,要把合卺酒换成莲花酿。
      赵瑞看她眼睛了有微微的泪光,问她:“怎么了?这酒不合你心意?”明珠看了看四周的工人,摇摇头,接着把所有的仪式一一完成了。
      等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躺在红色的喜被里,赵瑞说,“朕没想到你真的会乖乖来南楚和亲,我以为你到现在还会想着逃离南楚的方法。”
      “陛下说笑了。”明珠说。
      赵瑞握住她被子下的手,“明珠,你害怕吗?”
      明珠望着红纱帐顶,没什么波澜的情绪,“我不害怕。”她只是觉得生命空茫,不知缘何存在,无人可爱,亦无事可做。
      赵瑞以为她在逞强,支起身子,看着她,语气很温和,“明珠,南楚没有你父兄,但你也不用怕。前朝你不用怕,后宫也不用怕。除了不能出这都城,你有其他想做的,尽可以大胆去做。后宫规矩多,晨昏定省之类,你若不喜欢,也可以不做。”
      明珠有些诧异,她问:“明明陛下也不甚喜欢我,为何非要我和亲,还要说这样的话。”
      赵瑞笑了,“你怎知我不喜欢你,恰恰相反,我与你第一次相遇,就很喜欢你,哪怕我甚至还没见到你的容颜。”
      那一年除夕,她从城墙上坠下,像是一簇亮光,与他软弱的痛苦遥相呼应。他知道她是能够理解他的人,理解他不是作为百姓的皇帝、母亲的儿子而存在。所以他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让她在自己的视线里恣意地生长,活成他喜欢的、希望的那样。
      赵瑞将她揽进怀里,肌肤相贴的刹那,皮肤温度相互传递,让人像是有了着落一般。他说:“我不在乎三国谁胜谁亡,我只想你来到我身边。你在一日,南楚就不会攻向北齐。明珠,所以你要好好地留在这里,一直到你生儿育女,垂垂老矣。我记得你很喜欢南楚的女儿红,如果你有了女儿,我们就在寝宫里埋上几坛。”
      明珠在心里打了个寒噤,那些红色的轻纱幔帐,只觉得要被缠绕裹挟,堕入无法挣脱的血色深海里。
      然后,时间就滑入苦短的良宵,深重的长夜。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瑞窸窸窣窣起床洗漱,明珠被他吵醒,准备起身晨省。赵瑞却给她拉上帘帐,让她多睡一会。明珠心里焦灼,又不敢显现,在床上硬躺着,只等着赵瑞去上朝,这一折腾,到太后的鸿禧宫时,果然晚了。
      鸿禧宫中,后宫的一干嫔妃都已经到了,皇贵妃谢氏坐在左首,贤良淑德四妃紧随其后,往下是一些昭仪与贵人等等。她一进正厅,所有嫔妃都向她行礼,“皇后殿下万福金安。”十数人齐声,声音竟也还是柔软,温婉如三月春风。明珠想,赵瑞倒是好福气。明珠让她们免礼,走到太后面前向她行叩拜大礼,“太后千岁,福寿永昌,臣妾请太后金安。”霏云适时端上玉杯清茶,明珠恭敬奉上。
      太后并不接,她看着明珠双手托举茶杯,头垂得很低,璎珞珠翠都往下恭顺地坠着。她悠悠地说,“本宫做嫔妃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床,服侍先帝早朝,而后请皇后安,再由皇后领着,给太后请安。”
      谢贵妃笑吟吟地接话:“太后这可不能怪皇后殿下,是臣妾一早就领着诸位妹妹去拜见皇后殿下。可不想殿下还在睡,臣妾不敢误了请安的时辰,便自作主张地带诸位妹妹先来了。”
      这一番明着解释暗着怪罪,大厅里的气氛立刻就剑拔弩张起来。这氛围明珠再熟悉不过,也再厌倦不过。她识相地赔罪,“臣妾不该起晚,请母后见谅。”
      太后高高坐着,坠着个眼角瞥她一眼,“皇后是新妇,新妇起晚,哀家不苛责。但新妇敬茶,这茶杯可就要端稳了,碎了就不吉利了。”明珠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再抬头,只剩下毫无波澜的面容,她机械地应和,“母后说的是。”
      接着她们说起即将来临的宴席、重要的祭礼、各家子女的婚配,女子们轻盈盈的笑声语声持续不断,明珠托着的茶盏和茶托因颤抖的手臂而不断相撞,叮叮泠泠,密密作响。直到那茶盏终于倒了,连茶带杯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玉碎同水花飞溅。大厅霎时安静下来。
      太后笑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虽贵为皇后,做错事也该罚。到外边跪着去,跪一天,不准进食。明早晨省可不能晚了。”明珠就走到庭院里,跪到尚还清浅的日光中。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年冬天,她从城墙上跳下去了。飞雪漫卷,她的身体破开呼啸的冬风,坠向永恒的平静。转眼又是赵瑞抱着她,说她在一日,南楚就不会攻向北齐。恍惚间,赵瑞的纹龙衣摆就真的出现在眼前。
      他弯腰握住明珠的手,将她拉起来。他说,“明珠,跪着的女人南楚到处都是,我带你来,不是要你跪着。所以你不要怕,我的权力,即是你的权力;我的自由,即是你的自由。”明珠眉头微皱,那一瞬间她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觉得奇异,以及……荒谬。
      赵瑞与明珠走进正厅,晨省早已结束,只剩谢贵妃和太后两人仍在叙话。赵瑞道:“朕的皇后体虚,不宜早起,也不宜受气。往后这晨昏定省,朕便不让她来了。正好谢贵妃也在这,便让谢贵妃领着诸位嫔妃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不悦:“陛下,皇后乃天下女子表率,规矩更应严苛遵守才是。”
      “这规矩她若是不守,能如何?”
      青年人羽翼渐丰,面对长辈的唯唯诺诺逐渐被说一不二替代,太后想起面前的帝王年少时总因一些温软生命的逝去而哭泣,他以为只要胜过她就可以做想做的事,却不知道她从来就不是他的敌人。太后露出倦容,她随意地挥挥手,说:“这后果你担得起,便没什么。”她无心和皇帝辩驳,当即下了逐客令,只留下谢贵妃待在身边。
      太后对谢贵妃说:“你刚才也听到了,陛下如今是鬼迷了心窍,打定主意要护着那北齐蛮女。即便不是为了谢家,也要为了南楚,把成明珠从皇后的位置上赶下去。你是聪明的孩子,不要辜负哀家对你的期望。”
      谢贵妃肃然应诺,“请姑母放心。”

      过一段时日,赵瑞上朝,便有御史上前弹劾明珠不遵孝道,晨不省,昏不定,德不配位。赵瑞微笑着问御史:“朕家事也,卿如何知。卿岂夜半入朕床底耶?”御史冷汗淋漓,赵瑞以前朝勾连后宫为由,将那御史收监,经审讯后择日问斩。赵瑞问道:“诸爱卿可还有本启奏?”
      赵瑞如今兵权在握,虽然看起来仍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君子面貌,但笑容之下潜藏的杀伐果决,令一众文臣不禁胆寒,不敢多说半句。
      太后听闻御史下狱的消息,怔怔坐了半晌,和身边的宫人轻声说:“瑞儿,他登基前并不是如此德行,最是恪守礼制,笃行为君、为子之道……”

      明珠吃过晚饭,在庭院中坐着纳凉消食,霏云端上来一碗漆黑的汤药,味道古怪至极,明珠又捏鼻子又闭眼睛,才囫囵吞下。恰巧此时赵瑞来看她,带着一食盒荔枝,里面放了不少冰块镇着。
      赵瑞看见残留些许汤药的药碗,问她:“身体哪里不适?”
      明珠答:“老毛病了,夜里时常心悸,需常吃这调养的方子。”她打开那食盒,看见一堆荔枝在冒冷气的冰里,眼睛顿时亮了。明珠爱吃荔枝,可惜荔枝产自楚国,路途遥远极为难得,她在齐国时也只吃过一两回。这下可好,可以吃个痛快。明珠剥了一颗又一颗,还是赵瑞让李有德把食盒拎走,明珠不得已才停。
      “吃多了容易上火,你节制点。”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要趁还能吃的时候,多吃一点。”明珠咂巴着嘴巴,还在回味唇齿间遗留的一点荔枝风味。
      赵瑞便想起她每次喝完酒的样子,也是一脸餍足,让人觉得世间快乐如此简单。他怕明珠不信,又说一次:“只要你不出这都城,其他的事,你都不用怕,朕在你后边,护着你。”
      此时乌云飘散,一轮明月挂在深黑的空中。明珠眼尖,惊喜地指着那月亮,“陛下快看,今晚天心月圆,星斗满天,是好日子。”
      赵瑞笑笑,随她抬头,确实是很漂亮的星与月。

      虽然不知道赵瑞出于什么原因,对明珠极好,除了枕边人并非心上人,明珠甚至觉得在南楚的日子比北齐快活。直到有一天,宫人来报,谢贵妃有孕了。
      明珠笑了,对那报讯的宫人说:“此乃大喜大吉之事,让你主子安心养胎,晨昏定省便免了,让贤妃主此事便可。”明珠把库里赵瑞赏的东西挑挑拣拣,选出几件贵重的东西,赏赐给谢贵妃。
      霏云笑她,“瞧您,又不是您自个的孩子,至于乐成这样。”
      明珠说,“孩子是造物主的恩赐的福气,新的生命从旧的生命里长养出来,这世间有人与你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让你不至于茕茕一生。实在是美妙至极。”
      侍女如常端来一碗汤药,明珠喝惯了,不用再捏着鼻子,一口就喝光。
      霏云说:“我们娘娘是这样喜爱孩子的人,您也会有福气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的。”明珠将那药碗放回侍女的托盘上,随口应道:“希望可以吧。”明珠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宫中不比别处,生孩子总是凶险的事情,,让谢贵妃多仔细些,别人送去的吃穿物品,不放心的都可拒了。她若是不好落人脸面,尽可推说是我的吩咐。我给的东西,她不放心,也一并拿回来。”
      霏云领命而去,将明珠的话一五一十地传给谢贵妃,谢贵妃果然感激涕零,不断谢恩,并且将明珠的赏赐都收下了。
      当月十五,赵瑞按例宿在明珠宫中。宫灯明亮,夜风轻凉,明珠在书案前静静临摹着一副南楚名画,山溪从高山蜿蜒而下,橘红深红的枫叶开遍山坡,偶尔有几片落在溪水上,泛起淡淡的涟漪。赵瑞坐在他旁边,用一寸长的木头雕刻着一方小舟,他显然已经用了不少这样公务之外的闲暇时间,因为那乌篷船的形状已经栩栩如生,船头坐着的两位乘舟人依稀可辨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他们在一起时,经常各自做各自的事,间或有人冷不丁说一两句。
      “谢贵妃的吃穿用度,你不用关心,她会照顾好自己。”
      明珠下笔不停,“知道了。”
      “离她能有多远,就躲多远。”
      明珠这回有些诧异了:“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瑞仔细雕着最后几笔,抽出一缕心神回她:“奸猾之人,子嗣难留。”说罢,他把雕完的小舟放在明珠的溪流上。船头坐着明珠和谢婉,她们身披貂绒大氅,相视而笑,中间煨着一壶酒,在咕噜咕噜冒着气泡。
      明珠曾经画过一幅画,叫《晚来天欲雪》。如今赵瑞将这幅画里的场景雕出来了。明珠将这方小舟小心地拿起,端详船头那两个天真无忧的少女,眼泪倏然掉落。
      “我在陆先生那里见过这幅画,很喜欢。明珠,你……你不要哭……”
      明珠捂着心口眼泪无休止坠落,那一刻她很想问问赵瑞,能不能……能不能帮她把谢婉带到南楚来?可是……可是谢婉到了南楚,会比在大齐时过得好吗?她可以庇佑她吗?明珠无法回答,所以她只能咬住嘴唇,无声地落泪。
      “忽见卿容颜,追忆旧华年。华年难再期,泪雨长绵绵。”明珠忽然想起谢婉幼时随手写下的四句打油诗,她笑她笔下的主角总是这样哀戚,这也哭,那也哭。而今她却比谢婉书中那些人哭得还多,还痛。
      赵瑞简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她哭成这样,只好轻抚着她的背,说:“你若是喜欢这小舟,我把它送给你。”
      明珠朦胧的泪眼里有滔天的恨意,她却破涕为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根,“谢陛下赏赐!”
      这些东西,她的挚友,她的家人,她的爱人,都是眼前这个人从她身边夺走。他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送给她。

      就这样带着浮浮沉沉的恨、追忆往昔的怅惘,明珠的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平静之下波澜暗中酝酿,眨眼过了新岁,从夏初到了隆冬,谢贵妃的小腹也日益隆起,再过两月就要临盆。
      这天明珠还在午睡,霏云就急切地将她唤醒,“娘娘,谢贵妃过午不知怎地动了胎气,血流不止。”明珠一惊,赶紧披衣下床,边走去谢贵妃住处边问:“太医请了没有?怎么说?”
      霏云回:“请去了的,太医说是烈性药物所致,现下正在救治。”
      明珠眉头紧锁,“怕是有蹊跷,命人务必请陛下来。”等到了谢贵妃的居所,明珠才知道赵瑞一早就来了,正在大厅闲坐饮茶。太后与几位位份高的妃子也在,太后面目含怒,眉目微拢,一干嫔妃大气也不敢喘。明珠心下暗道糟糕,又来晚了。
      果然一进门,太后像找到宣泄口似的,朝她骂道:“皇后,你成日里都做些什么!皇上的第一个孩子都没看住。”谢贵妃的惨叫声适时传出来,仿佛在跟太后一并控诉。没能整肃好后宫,确实是明珠的失职,她这会只能低眉敛目地跪下请罪。
      赵瑞说:“皇后,起来吧。事情都没水落石出,何必着急把罪往自己身上揽。”说完就悠悠地吹凉茶水,细细品几口。明珠赶紧谢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谢贵妃虽然动了胎气,但也幸好足月了,太医正在给谢贵妃催生,以保母子平安。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一阵阵传来,明珠听过几次这样的叫声,最好结局都不好,她心越来越慌,脸色也越来越白。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满室的沉静,太后霎那间喜上眉梢,双手合十向上苍祷告,“佛祖保佑。”宫女迈着又急又快的碎步来报:“禀告陛下,太后,各位娘娘,贵妃娘娘喜诞皇子。”
      太后大笑,“哎哟,皇帝有皇长子了。”
      宫中后妃与侍从皆跪下道贺:“恭贺陛下,恭贺太后,天佑我朝,福祚绵长。”
      赵瑞挥挥手,“都免礼。既然孩子出来了,让太医出来回话,贵妃早产因何缘故?”
      太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头垂得恨不得埋在地底,“回禀陛下,贵妃此番发作,全因身上佩戴的平安符香囊。香囊由西月红熏制,贵妃娘娘随身佩戴,久闻其香,致胎气大动。”
      众所周知,西月红乃孕妇一大忌,易致滑胎。
      太医向赵瑞双手奉上一个红色香袋,明珠一看心下便一紧,与霏云对视一眼,那是她在觉心寺受罚时求来的平安符,得知谢贵妃怀孕时与那些金银财宝一道赏赐给了谢贵妃。
      “那这个香袋,是哪里来的呢?”
      谢贵妃的大宫女跪下回话,她先是看看明珠,又看看赵瑞,带着一丝哭腔,“陛下,是皇后娘娘赏赐给我家娘娘的……”话还没有说完,赵瑞将手上的茶杯掷在地上,炸响在那大宫女身侧,她短促地尖叫一声,很快就捂死了自己嘴巴。
      茶杯碎和碧绿的茶叶散落在地,一片狼藉。
      赵瑞脸色凶恶,他盯着大宫女,像雪原上红着眼的饿狼,随时要将眼前的猎物一爪毙命,“污蔑朕的皇后,可是大罪,带你家娘娘出来,朕要亲自和她对峙!”大宫女浑身战栗,三魂七魄几乎要从不受控制瞪大的瞳孔中散逸。
      太医道:“陛下,贵妃娘娘如今刚生产完毕,虚弱得很,不……不宜下床啊……”
      太后也说:“怎么能让谢贵妃现下来说清楚,我看倒不如先问问皇后,这香袋怎么回事!”
      赵瑞看向太后,周身的戾气有所收敛,他吩咐道:“太后在这里也够久了,心神劳累,儿臣后宫中事,自有儿臣和皇后操劳。来人,送太后回鸿禧宫。”
      太后似是不敢置信,“你这是大了,不想让母后插手你的事了。赵瑞,后宫不止是你的后宫,也事关前朝,你再这样由着性子下去,迟早要吃大亏。”
      赵瑞只是忽然提高了声音,“李有德,朕让你送太后回宫,你耳朵聋了?”
      李有德乍一听自己名字,屁股像着了火一样蹿到太后身边,躬身请她回宫。太后看他一脸要庇护明珠到底的样子,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她说:“赵瑞,你真是让我寒心。我千难万险让你坐上皇位,不是为了让你耽溺于一个女子。”太后见他还是听不进耳,只好拂袖愤然离开。
      回到谋害皇嗣的案子上,赵瑞铁青着脸,硬是让人将谢贵妃拖到堂前来。谢贵妃歪坐在椅子上,身下撕裂的伤口还在剧烈疼痛,她唇色苍白,额角沁汗,像是随时会背过气去。
      赵瑞问:“听你的大宫女说,致你早产的香袋,是皇后赏赐的。”
      谢贵妃两滴泪从眼角滑落,“回陛下,是皇后赏赐给臣妾的,当时臣妾阖宫上下的人都看着,万不会错。自姐姐入宫以来,臣妾就真心实意地待她,从未有过半点猜疑之心,却不想姐姐竟要加害臣妾的孩子……”
      赵瑞笑了,“皇后要害你的孩子?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天下的子民是朕的子民,皇后是与朕携手并肩的人,如果她想要杀死一个不喜欢孩子,不叫加害,叫赐死。”
      谢贵妃瞠目结舌,皇帝是疯了吗?他对自己的子嗣都不在乎?对南楚的稳定都不在乎?
      明珠突然打了个寒噤,赵瑞的笑俊朗清润,说的话却让人青天白日里冷得不行。穿堂风呼啸着进来,简直要叫人冷透了。
      “来人,把小皇子抱来,既然皇后不喜,这孩子也没有留着的必要。”赵瑞眼神冷漠,黑色的瞳孔如同冰冷河床冲刷无数次的无机质黑石。谢贵妃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认真,那是他的长子啊!
      等到小皇子真的被奶娘抱上来,大太监将枯瘦的骨爪伸向孩子的脖颈,谢贵妃这才尖叫一声,她将孩子抢过来抱在怀里,跪在他面前,“陛下,陛下这是你的孩子啊!他做错了什么陛下要这么对他!”
      “只不过是他的母亲说皇后要加害他,朕照实做而已。”
      “臣妾错了,皇后德仪天下,怎么会做出这种龌龊事!”
      “哦,那是谁要加害朕的贵妃?”
      谢贵妃一边抽泣一边发抖,她的眼睛一刹那僵直了,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看向自己的大宫女,最后用手一指,尖厉地指控,“是她!臣妾的贴身衣物都是她在打理,一定是她做了手脚。”
      大宫女惊恐万分,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她手脚并用地爬到赵瑞面前磕头,“皇上明察!不是婢子做的!是贵妃她……”话还没有说完,谢贵妃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尖利的指甲在她脸上刮出三道血痕,她倒在地上捂着脸,不再说话了,泪水填满了指缝又溢出,她的眼睛就那么无望地、满含泪水地望着她自幼相伴的主人。
      “真是一出闹剧。”赵瑞嗤笑一声,“既然水落石出,那就将她收监,择日处死吧。”太监将大宫女拖走了,赵瑞也走了。
      明珠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北齐一样,南楚一样,都一样,一样是荒唐的世间。歹毒的人受尽尊荣,无辜的人被迫枉死。
      谢贵妃跌坐在地上,她喃喃说道:“他是个疯子……”
      明珠低头看她,轻轻说:“你也是,你们都是疯子。”明珠扶着霏云的手站起来,手紧握着她的手,她们相互扶持着,往自己的居所慢慢走去。
      一个月后,赵瑞正在御书房批复奏折,李有德支走其他服侍的宫人,带着一脸难言之隐向赵瑞禀告,“陛……陛下,谢贵妃这月里频繁请太医,奴才不放心,就在暗地里调查。大皇子……大皇子腿有疾,一个月,两条腿还没动过。”
      赵瑞朱笔不停,已阅两个字批在一本本奏折上。“太医怎么说?”
      李有德叹了口气,硬是挤出两滴眼泪,“太医说,这是先天不足。娘娘闻了几个月的西月红,孩子早在娘胎里就发育不良,这辈子,怕是再不能走路了。”
      赵瑞终于放下了笔,他双手交握静静抵在额头上,半晌,他说,“给孩子选一瓶不痛的药,送他走吧。他的父母,他的身份,他的身体,注定他要活得太痛苦。”
      “欸……奴才……遵旨……”
      李有德挑了八个高壮的太监去宣旨时,谢贵妃正在给摇篮里的小皇子唱小曲儿,小孩子咯咯地笑,粉嫩嫩的唇开心地咧着。李有德端着托盘,托盘上有一个素白的小瓷瓶,谢贵妃一看见,脸色煞白。
      “娘娘,小皇子的腿疾,陛下已经知晓。陛下有密旨,命奴才来带走小皇子。”
      谢贵妃张开双臂,挡在摇篮面前,“你要想带走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摇篮里的孩子还以为母亲在和他玩什么游戏,笑得更起劲。咿咿呀呀,声音好清澈。
      李有德一挥手,几个太监就上前去,把谢贵妃按倒在地上。几双粗壮的手按在她的脖颈和发髻上,叫她抬不起头来。她哭喊着:“你们放肆,本宫可是贵妃,本宫的孩子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再不放手,本宫诛你们九族!”
      没有人听她讲话,李有德板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拔开小瓷瓶的红布塞,向摇篮走去。孩子被他吓到了,扯着嗓子哭。李有德正好捏住孩子的嘴,将掺了糖的药汁灌下去。孩子呛咳了两声,渐渐地就停止了声息。
      太监们放开对谢贵妃的钳制,她踉跄站起来,几乎是飞扑向那摇篮。孩子双眼闭合,如同睡着了一般,她拿手指去探一探鼻息,已经没有一丝丝生机了。
      “造孽啊……”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娘对不起你,是娘错了,娘以为西月红只会让你早点生下来……”她俯下身,额头贴着孩子的额头,眼泪一滴滴一串串,落在那孩子的小脸上。
      良久,谢贵妃扶着摇篮站起身,对李有德说:“带我去见陛下。”
      李有德似乎早有料到,他躬身答道:“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娘娘。”
      谢贵妃正了正她的衣裳,花青色的衣衫像深邃的海水一般,翻涌层叠的波浪。她这辈子不爱笑,但出了这宫院,她自会带上盈盈的浅笑。她这辈子好争,读书要争父母的夸赞,嫁人要嫁无上的至尊。但此刻她迈开大步朝前走去,她不要戴上无谓的面具,她不要争胜来得到虚无缥缈的赞慕,她要眼含怒火,让山岳倾塌,海水倒灌,把无可救药的自己和无可救药的世间一起毁灭。
      到了御书房,她也不通报,直直走到门口。两旁的侍卫将刀架在她脖子上,说:“无诏不可擅闯!”谢贵妃大喊:“贵妃谢氏,求见陛下!”然后她迈步向前,丝毫不惧雪白的脖颈抵在雪亮的刀锋上。侍卫碍于身份不敢后退,刀刃压出一道红色的血线,所幸在侍卫们退无可退之际,赵瑞的传唤声到了。侍卫匆忙收刀,谢贵妃推开门,夕阳越过宫墙漫衍而来,残照一地。
      赵瑞坐在御书房里,专心地雕着一块木。呼啸灌进来的寒风让他抬起头,他挥挥手,让侍卫下去,李有德这才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来到御书房,赵瑞也挥挥手,让他出去。李有德长出一口气,赶紧退下把门关上。
      谢贵妃走到他面前站定,也不跪下,她问:“我已经为我的罪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我的孩子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因为你是会把野心寄寓在孩子身上的母亲,他实现不了你的野望。他将来会很痛苦。”赵瑞放下手中的木雕,平静地仰望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细细端详着谁的影子。
      谢贵妃笑了,笑声像凌乱的铃声,四处散落。“太后让您吃了很多苦吧,所以你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别的母亲,野心都只为孩子好好地活着。”她低头俯视赵瑞,“陛下活在太后的野心里很辛苦吧,走向皇位的路上杀死了很多自己喜欢的人吧,构陷忠良,残害亲族。不愿做却都咬牙做了个彻底。”
      “你不懂,朕不做,她就会死。”赵瑞站起来,负手而立,他身长肩宽,褪去温润的表象,骨子里带出来的阴鸷令人胆寒。
      谢贵妃毫不畏惧,一双眼睛风霜凛冽,定定地直视他,“是这样吗,陛下。不如问一问自己,是不是放任自己在你母亲构筑的虚幻困境里安稳地懦弱?说一句不得不,就给自己设下一生的樊笼。不得不放弃,不得不谋反,不得不登基,你只道人生里尽是你不喜欢的事,那你又可曾反抗过?”
      赵瑞瞳孔骤然放大,谢贵妃继续说:“而我的孩子,你怎会知道他就一定像你一样懦弱。我的孩子,他会顶住重压,开出自己的花;他会有一腔孤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踏上荆棘,去到他想去的地方。而你,凭什么用你的懦弱揣测他的生命,”谢贵妃的语气渐次激烈,到最后几近尖锐,“凭什么用你的浅薄决定他的人生!”谢贵妃面目狰狞,迅捷地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金簪,狠狠地扎向赵瑞的心。赵瑞轻轻一抬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反手一送,那根金簪便正正插进了谢贵妃的胸膛。金簪上的玄鸟振翅不已,一簇血花喷溅而出,溅在玄黑绣红的龙袍上,立刻湮灭不见。
      她似一只轻盈的蝶,落在尘土中,溅起两三点灰,草草了此一生。
      赵瑞垂眸看她,轻轻道:“看吧,我说了,我不做那些不喜欢的事,她就会死,像你一样,轻飘飘地就死了。”

      钟声苍茫回荡,天地倏然雪落。人间清寒,陡然令人齿冷。明珠从画画中惊醒,听着那钟声直愣愣坐了半晌。霏云匆匆而来,禀告说:“谢贵妃同小皇子薨逝了。小皇子因先天不足而殇,谢贵妃哀恸过度,一并……去了。”
      “第三回了……”明珠轻轻地说,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血从屏风下流到她的脚边;她想起熙贵妃死的那天,笙歌吹彻,满城烟火。而今她走到檐廊下,看雪在风里簌簌落下,又急又紧。她问:“你这么骄傲,又是为什么而死?”霏云只是拿来披风,静默地给她披上。
      雪一直落了三天,皇城一片渺渺,尽是空落落的苍白。明珠总是坐在廊下,旁边煨着热酒,烟气舒卷,酒香轻曼,沸腾的咕噜声不紧不慢,一如当年每一个冬天。只是她侧头一看,没了当年的人。
      “婉婉,”她独自絮语,“今年怪得很,要到开春了,却下了很大的雪。你身边也在下雪吗?你也在等春来吗?”
      “想必很快,觉心寺后山的桃花又要开了,宓水边上的丽人又多起来了。今年你还去踏青濯足吗,会和谁玩曲水流觞吗?”
      “我寄居于南楚,无谓好坏,苟活而已。去夏喜得荔枝许多,常想与婉婉一同品尝。今夏不知是否还有,若有,仍是念着婉婉。”
      “近日不甚太平,宫中死了一位很是美丽的贵妃,她刚诞下很可爱的孩子,只可惜孩子堪堪活到满月。贵妃一死,她的母族就向太后请求,明年选秀,要带一位新的美丽女子进来。她怀孕时还设了计谋,想要诬陷我。但我没能来得及知道这是她本来的恶,还是被谁教唆,毕竟你也知道,我们从小都被如何教导。
      这是第三回,我在宫中遇见死去的母亲和孩子。但许是见得多了,没有以往那么悲痛绝望。某一刻面对这沉重的、无可转圜的人世,我竟突然生出很多坚韧来,因为我在此处,总比别人在此处,多些宽和,少些谋算,至少这宫中女子,就不会因为皇后遭受折磨。因此我想着,在这里活着,荫庇两三人,也是很好的。”
      她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泪,看向很远很远的雪与天之外,一看就看到炉火尽灭,月映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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