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期春 南楚,紫微 ...
-
南楚,紫微宫。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形容枯槁,双眼徒劳地瞪着,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赵瑞跪在一旁,凑近耳朵去听,“父皇,您慢点说。”红纱宫灯幽幽亮着,一盏盏照得透亮。偶有出入的宫女,引来一阵风,吹得帷幔纷乱,灯影幢幢。
“还是这红纱宫灯好看些,血气能压压病气。”
赵瑞没听清楚老皇帝说的什么,却听见她母亲慢悠悠的沙哑声音,拿捏着惯常的宫廷语调。他抬头,纯贵妃被海公公扶着走来,旁边跟着一个宫女端着一碗汤药。
“皇儿,喂你父皇喝药。”
老皇帝激烈地叫喊起来,喉咙里的混沌声响仿佛在滚一口浓痰。赵瑞仔细地听他说什么,没有动。
纯贵妃脸色霎时阴沉下来,“赵瑞!如今你几个兄弟死的死、逃的逃,你不趁这个时候拿下皇位,是要等着横生变故吗!”
“等一下。”赵瑞仍在听。
“赵瑞!杀了他——”纯贵妃没了耐心,不断催促。
“我说等一下。”赵瑞皱眉,打断他母亲的催命咒。他总算听清了老皇帝在说什么,是孽子。他笑着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儿臣深以为然。”
下一刻,混合毒药的汤药喂进了老皇帝嘴里。
赵瑞猛然从床上坐起,背后陡然激起一片冷汗。又做梦了。赵瑞嗤笑一声,怎么竟然会觉得害怕。他已经登上皇位数月有余,仍然梦见自己逼迫先帝喝下毒药的场景,想来他的父皇魂灵未息,并不打算放过他。
海公公听见声响,立刻走近,“陛下,您醒了。”他呈上一封信,“陛下,南楚送来的信件。长乐公主得知顾容寂被弹劾通敌,擅闯早朝,割腕以性命相挟,请平治帝再行决断。”
赵瑞问:“结果如何?”
海公公沉默片刻,只好硬着头皮说:“平治帝不再急于定罪,陛下联合匈奴陷害顾容寂的计划,怕是……要落空了。”
“你若是喜欢那女子,找个借口让她来和亲就好了,也用你这样天天惦念。”
是赵瑞的母亲——如今的南楚太后来了,她端着一碗莲子银耳粥,坐到赵瑞床边。极自然地,舀了一勺银耳,吹去热气,送到赵瑞嘴边。
赵瑞靠着软枕,懒洋洋地张嘴去接。
“长乐是个出了名的野性难驯,与那北齐将军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的。好在在南楚那些日子,待你还算真心。你向北齐求来做个妃子,母亲帮你管教她。你呀,安安心心地做个皇帝,稳固南楚,统一三国。”
赵瑞说:“朕要她来,是要做朕的皇后的。”
太后皱眉:“本宫不允。这女子让你如此魂牵梦绕,必定是个祸患。”
赵瑞似笑非笑,也不反驳她,反而突然想起在他小时候和他一块玩的侍读小太监。
那是三月的春天,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他被纯贵妃逼着背诗,准备在父皇的寿宴上展示一番。他好像还记得那是背的第三百七十六首,背到“忙趁东风放纸鸢”这一句。小太监说,“殿下,奴的父亲曾经教奴做过纸鸢,殿下可想放放纸鸢?”
“好啊!我要去放纸鸢。”
小太监咧嘴笑了,门牙因为换牙缺了一个,滑稽得可爱。
风筝还没有放起来,纯贵妃便闻讯而来。赵瑞心里一咯噔,纯贵妃仍然是笑眯眯的和蔼模样。
“皇儿喜欢放纸鸢,甚好,放一个给母妃看看。”
赵瑞松了口气,露出纯真的笑脸,“母妃我要放了——”说着就拿起纸鸢跑起来。
而几个高大的太监搬来了杖刑的刑具,将小太监压住,一杖打在小太监的椎骨上。
“啊!”小太监尖叫起来,痛苦得像是来自灵魂深处。
赵瑞回头,纸鸢在没了助跑的风力,悠悠地落在地上。
“母妃——”他呢喃。
纯贵妃端庄地微笑,“皇儿,跑呀,你把纸鸢放起来,母妃就饶了他。”
杖刑没停,不过是两三杖,血已经透出来了。每一杖下去,小太监的声音就像一柄匕首,从他内心深处逼射出来,扎在赵瑞身上。
赵瑞嚎啕大哭,边哭边跑,风筝在他后面忽上忽下地晃着,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就是飞不起来。
“母妃——我飞不起来!儿臣知错了!您饶了他吧——”赵瑞扑到在纯贵妃脚下,哆哆嗦嗦地不住磕头。
纯贵妃心疼,蹲下来扶起他,用手绢给他擦脸擦手,“你父皇有十几个皇子,你若是不用功学些本事,怎么能得你父皇的垂青?你将来又要如何与你那些哥哥弟弟们斡旋?如何能够保全你自己?如何能够保全母妃?”
赵瑞哭累了,耸着肩膀啜泣,“母妃,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贪玩了……”
“好孩子——”
而小太监,不知道在何时,悄然没了声息。
赵瑞想去握住他低垂的手,纯贵妃扣死了他的肩膀。
“来人,将这个勾引主子玩乐的孽奴拖下去!”
小太监的头发被人胡乱揪起,脸朝下被拖走了,留下一条血泥相和的痕迹。
“殿下,可想放放风筝?”
赵瑞的脑海里,那小太监眼睛亮晶晶的,这样问他。
“楚国小哥儿,要一起喝酒吗?”
赵瑞又想起在丽苑见到明珠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问他,浑身沐浴着纯然的欢愉。
一碗银耳莲子粥很快见底,太后再次嘱咐:“皇上心火旺,每天都要做些降火的来补补。”
海公公连连应诺,太后这才满意地离开。
“海公公,怎么太后来,也不通传一声。”
海公公笑着道:“太后要来探望陛下,奴是拦不住的。况且太后与陛下母子连心,陛下出生时宫里斗争正激烈,太后特地暗中找钦天监问过七彩祥云天象降临之日,拼着性命催生了陛下,才有陛下一出生便备受先帝宠爱的结果。若是太后进紫微宫仍须通传,岂不是太伤她老人家的心。”
赵瑞说,“海公公说的甚是。退下罢,让江重澜来见朕。”海公公便谄笑着去通传江重澜。
“平安卫副指挥使江重澜,参见陛下。”
江重澜在御书房觐见赵瑞时,一身黑色的干练骑装,仅领口袖口滚了道红色的云纹。头发以红色发绳高束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出高傲的弧度。妓/女映雪的样子,再也找不到半分。
“朕交待你的事情,做得如何?”
“西蜀国君近日调军频繁,粮草亦有筹措痕迹,或有北上伐齐之意;臣秘密潜入关外,已与女真最大的部落叶赫部达成协议,若西蜀发兵,女真将同时入侵,牵制北齐北线。”
“可。”
赵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寻个错处,杀了海公公。”
江重澜稍稍错愕,“陛下,太后那里……”
“奇怪了,朕要一个太监的性命,还要向太后请示吗?”
江重澜不再多问,朗声应是。
“若是北齐那边传出长乐婚讯的苗头,即刻!告知朕。”
“臣以为,陛下在长乐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当务之急,应联合西蜀夺下北齐南方的应、恪二州,再让北齐坐大,南楚危矣。”
赵瑞大笑起来,眼底却是涔涔寒天,“原来朕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竟然需要爱卿来定夺。”
江重澜立刻跪伏,脊背上腾起一层薄汗,“臣不敢!”
赵瑞看见窗外的枯枝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想,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明年开春,他就可以带着明珠去放一放纸鸢,让她在他身边,活成她自在的样子。
时间过得快,由连雨蝉鸣的深夏到万物隐匿的隆冬,也不过就是瞬息而已。
这一夜已是除夕,平治帝有心罚她,过年也不肯召她入宫,只是在皇后的再三哀求下,免了她今日的抄写功课。
觉心寺响过祈福的四十九道钟声之后就陷入了沉寂,只剩下外头传来远处隐隐的烟花爆竹声。明珠意外地没去凑热闹,在禅房里安静作画。
容寂和家里人吃过团圆的宴席,偷偷溜来陪陪明珠。他本以为按照明珠的性子,应该是要闹腾着去打烟花才对。却没想到明珠画得认真,容寂走近都没有丝毫察觉。
画上是一个怀孕的宫装妇女,宫装花纹繁复而细致,珠翠琳琅,每一处镂空的纹路都纤毫毕现,只是一张脸空空的,没有画出眉目,但从体态可以看出妇人的温柔慈爱。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抚摸着身前女孩的发顶。那女孩趴在妇女的孕肚上,侧耳倾听从里面传出的动静,她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明珠换了一支笔,蘸上鲜红的朱砂色,欲落笔时,容寂抓住了她的手腕。明珠吓一跳,转头一看,忍在眼眶中的一汪泪倏然落下。
容寂知道她要画什么。他拿走那支笔,扔进笔洗里,红色一瞬间晕染开,融进淡淡的墨色里。他将她抱进怀里,就像很久之前的寒冬,给她这世间最鲜活的温暖。
“明珠,别画。我给你带了烟花。”
明珠十五那年,宫中传来难得的好消息,熙贵妃有喜了。约摸四五个月大的时候,太医捋着一把白胡子,堆笑着恭喜:“贺喜贵妃,是个小皇子。”熙贵妃入宫已经数年,久未受孕,这下一次便得龙子,当下“咯咯咯”笑起来,“上天待我不薄,盼了这么多年,总算让我盼到了。”
她抬起手来,宫人立刻躬身去扶,“备车!本宫要亲自去告诉陛下。”她笑得畅快极了,“这下我倒要看看这后宫中还有谁敢说我南熙和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差点忘了,差个人出宫告诉我哥哥,说他要做小皇子的舅舅啦,他一定会开心的。”
熙贵妃虽居于尊位,但也不过是二十四五的年轻女子,在家受尽父兄宠爱,嫁入皇室后又颇得平治帝骄纵。她五官长得秾艳,骄傲得意起来脊背端挺,下颔微抬,活脱脱像富贵牡丹成精下凡。
太医看着她转身出门,带起的气流荡起逶迤的裙摆,锦缎翻滚,仿佛这盛世繁华尽在脚下。直到看不见了,太医才背过身去,轻轻地叹一口气。
明珠曾经失去一个弟弟,对熙贵妃的孩子格外期盼。下学了也不琢磨着溜出宫了,到熙贵妃这里来坐着,美名其曰和未出世的弟弟打好关系。她抱着熙贵妃的腰,将耳朵贴在肚子上,轻轻地又快活地说:“好弟弟,等你出来,皇姐就带你去吃芙蓉坊的玉绵糕、黄金台的葱油酱鸭……”
熙贵妃揪她的鼻头,“你这小馋猫,就知道吃,可不能带坏我的好儿子。”熙贵妃得意地轻哼一声,“小心你父皇来找你麻烦。”
有时候平治帝也会来探望,熙贵妃娇贵,温声软语地讨要正当时令的瓜果、异域的奇香、南楚的贡品绸缎之类的。平治帝总是笑笑,一一应允了。
甚至有一次贵妃有意无意地说:“姐姐今日穿的那身大红宫装,真漂亮。”
平治帝抚摸着贵妃的肚子,轻描淡写地说:“同样的大红绸缎还有几匹,”他招来身边的太监,“让皇后即刻给贵妃送来。”
熙贵妃又是得意又要掩饰,“不会夺姐姐心头所爱吧。”
平治帝就哈哈大笑:“得了便宜还卖乖!”
熙贵妃佯怒,推了平治帝一把,“你这人,怎么这样坏的。”
随着熙贵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后宫的氛围一天比一天紧张,前朝的气氛也越来越肃杀。终于有一天,熙贵妃的胞兄,征远将军南晖融以谋逆罪下狱。
“南将军入狱了?”明珠在东宫里乍然听说这几件事,吓了一跳。
容寂点头,“陛下设的局,我逮的人。”
“没理由啊,皇上这么器重他,年纪轻轻都得了封号将军,怎么会谋逆?”
弘毅拿扇子在她头上敲了两下,“成明珠,你长没长脑子,南晖融谋的是那个位子吗?是我!本宫!你哥哥的太子之位。”
“皇上器重他,也是在二皇子一派中扶植一位重臣,一来平衡太子母族,二来分化二皇子派系。如今南将军已经势大,正是时机恰当,让熙贵妃怀上小皇子,二皇子一派与南将军必然剧烈分化,皇上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明珠闷闷不乐,“父皇在几年前就布下了这颗棋吗?”
容寂说:“不是,是布下了好几颗。”
“那熙贵妃和她未出世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弘毅乐了,“熙贵妃天天想着抢去母妃的后位,你还帮她说话。”
“后位是她能抢的吗?只要你这太子之位屁股坐稳了,她在后宫能做什么?”
容寂一笑,“我们明珠,竟有点小聪明。”
明珠满脸问号:“顾愔,什么叫竟!什么叫……”容寂及时往明珠嘴里塞了一瓣柑橘,“打南边来的,不容易,多吃点。”
等明珠吃完好几个甜柑走出东宫,南将军下狱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满城皆知。熙贵妃身边的婢女急匆匆地来找她,“贵妃听闻噩耗,不顾身子往永安宫找陛下讨说法去了,殿下,如您尚有余闲,婢子斗胆,请殿下救救我家主子。”
腊月的风在狭长的通道中很急,吹得她头上的玉饰叮叮当当地响,这天地因着这响声似乎更清冷了些。明珠往永安宫走去了,她希望可以保下那个无辜的孩子。
熙贵妃穿上了那匹大红绸缎做成的宫装,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盛放的牡丹。她跪在地上,仍然是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倨傲地微仰着,双手交叠与胸平齐,一遍又一遍地说:“臣妾求见皇上。”声高而不尖,势如磐石,既重而稳。
永安宫的大门仍然紧闭着,大太监周福全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理会。
明珠去扶她,“娘娘,您身子重,这大冷天的,您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孩子想想罢。”
熙贵妃冷冷道:“若是没有父皇和母族撑腰,这孩子生与不生又有什么两样!”说到孩子,她到底还是红了眼眶,“好孩子,你若有心,便叫他出来,有些事情,本宫必定要问个一清二楚。”
何必呀。明珠只好和周福全说,“公公,您也见到了,熙贵妃还有皇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您还是和父皇通禀通禀。”
周福全故作为难,“既然殿下都开口了,老奴这便去通报一声。”
到了这时候,熙贵妃还要剜上他一眼,“趋炎附势的下作东西。”周福全还以斜乜一眼,并不往心里去。
平治帝没有召熙贵妃进去,自己走了出来,顺手给明珠塞了个小暖炉。
“爱妃不好好养胎,跑来这里跪着是为何?”
明珠听出来了,平治帝并不想对熙贵妃如何,只要熙贵妃一如既往,便仍能享受贵妃的尊荣。只是熙贵妃这般刚烈女子,怕是难以委曲求全。
熙贵妃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问:
“昔年你我木兰围场相见,是天命偶然,还是你一手设计?”
“你向我阿爸求亲时说的‘见之辗转反侧,不得恐难安枕’,是肺腑之言,还是逢场作戏?”
“我入宫多年不孕,一朝得子,是上天垂怜,还是你暗中操控?”
“这个孩子,你有没有真心期盼过!”
问到后面,熙贵妃自己都觉得卑微又苦涩,她声音都轻了。
“我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
平治帝负手而立,深青色的便服猎猎作响,听着她一句句诘问,思绪也回到很久以前。木兰围场上她打马奔驰,笑容明媚如春阳,桃花不及其灼灼,流星不及其飒飒。只是可惜,在多方势力裹挟之下,她注定被牺牲。
“熙和,朕以为几年的宫廷生活会让你长大些,你还是一如既往小孩子气。不是所有答案都适合写在明面上。回去吧,朕不追究。”
熙贵妃大笑,“你怎么还敢追究!我且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哥哥以谋逆罪入狱,是不是你设局构陷!”
平治帝收了笑容,“南晖融结党营私,密谋夺取储君之位,这是交由三司裁定的结果。污蔑主君是大罪,贵妃慎言。”
周福全已经火冒三丈,全然不顾明珠眼色,尖声道:“皇上,大红乃中宫主位之正色,贵妃衣着已是逾制,请皇上降罪。”
“如此,熙贵妃南氏,逾制犯上,虢夺其贵妃封号,降为美人。”
熙贵妃悲凉地笑了,“这是你赏赐给我的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已然明白所有答案。
熙贵妃也不跪安,自己摸索着爬起来,扶着肚子艰难地走了。
明珠站在一旁,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平治帝走到她身边,探探手的温度,还是凉的,便让周福全找个更暖点的炉子来。
“父皇,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非得要引诱忠臣厮杀,欺骗痴情女子,利用至亲骨血,这江山才坐得稳吗?”
平治帝双手包着她的小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明珠还是觉得冷。“明珠,有时候,牺牲难以避免。”
明珠哭了,眼泪在冬天流不停,“熙贵妃说得对,你这人,怎么这样坏的。”
熙贵妃不是贵妃了,成了南美人,一时间宫里风向急转,人人都能踩她一头。尽管南美人还没搬出毓秀宫,小厨房却被停用了,吃食比不上以往万一,连炭火都没给足。还是明珠到毓秀宫里对着下人发了好大一通火,皇后也下了懿旨,南美人才好过一些。明珠以往总是从熙贵妃那捎点东西回去,如今却是她带些好东西给南美人。
南美人不领情,反而嘴角一咧,“殿下这样做,好似天天提醒着我沦落至此似的。”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宫装依然是贵妃的衣制。又一会,她自己咯咯笑起来,“和你置什么气,”她指指自己的肚子,“来听听,他已经会踢我了。”
明珠俯身去听,南美人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明珠啊,等他出来,他一定喜欢和你玩。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带他去吃芙蓉坊的玉绵糕、黄金台的葱油酱鸭,别人欺负他了你就帮帮他。我的孩子是个顶聪明的,上了学堂容易被排挤,也是顶孝顺、顶善良的,和你出去吃什么好吃的也会给我带一份……”
“哎呀!娘娘,他踢我啦!”耳侧轻轻的撞击让明珠惊呼。
南美人笑,“大惊小怪,他和你打招呼呢。”
明年春天,她期盼了很久、守护了很久的孩子,就会降生了。她想,这个孩子的大名叫弘晖,小名叫春生,是很好的。
春生没能挺过这个冬天。南美人死了,死在除夕宫宴之前。
除夕那天,明珠被皇后打扮得满身喜庆,她喜欢的红色玛瑙坠了满头,额头贴了花钿,唇上也点着胭脂。她和几个公主皇子一起,在各宫间奔走,和诸位娘娘讨个丰厚的压岁钱。要过御花园的时候,被人拦住了,说是不吉利。
明珠心头一跳,猛然拨开阻拦的太监向人群聚集处跑去。等到无人阻碍视线的时候,她看见南美人穿着正红金线牡丹宫装,漂浮在深绿的湖水上。尸体已经被泡得肿胀,面目可怖。明珠仿佛被一箭贯穿了心脏,锐利的疼痛让她捂着心口跪倒在地上,湖水腥湿的气味混合着尸体的味道刺激得她疯狂干呕,五脏六腑都要连带着吐出来似的。
有人抱住了她,宽厚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脊背,“明珠……没事了……别怕……”明珠睁开朦胧的泪眼,一团明黄色吉服,龙纹嚣张地伸开利爪。
“你逼死了她!”明珠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你都……都骗了她那么久!你再……再骗骗她啊!”
骗她你为了朝局安稳逼不得已!骗她你心理愧疚!骗她你从开始就爱她!
平治帝只是一遍遍地轻拍着她的脊背,“你还会有弟弟的……我保证……不哭了好吗?”
明珠嚎啕大哭,每一次喊叫都要挤干净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满腔的愤怒不知道发泄到哪里,只好一次一次地撕开自己的喉咙。不知道这样做能改变什么结果,她像一个雪地里跌跌撞撞的小兽,赤红着眼睛还要低吼。最后一口咬在平治帝的肩膀上,用出了磨牙吮血的力气,泪水和口水流在皇帝的吉服上,濡湿一片。
平治帝紧紧抱着她,听她呜咽,喉间声带的震动嗡嗡地回响在他怀里。
呜呜……呜呜……风声……哭声……直至天地万籁,没有力气发出一点声音。
按惯例,除夕的夜里有一场盛大的宫宴,后宫上下,皇亲国戚,齐坐一堂。晚些时候有内侍来请,明珠累了,不肯去。这不合规矩,但没人敢在这时候为难她,她在自己的小书房里,一遍一遍画着她俯身倾听熙贵妃肚子的样子,画着画着,熙贵妃的面目模糊了,直至她再也画不出来那张脸上的任何一笔五官。画里美丽温婉的妇人抚摸着女孩的发顶,画外的女孩悚然一惊,她扔开手上的毛笔,尖声惊叫蹲在桌底。
屏风后无力垂下的手……流了满地的血……是谁在嘶喊……是谁在怒吼……
明珠捂着头,纷乱的血色和夜色交替闪过,记忆如惊雷炸响在脑海,疼得她青筋直跳。原来她的母亲,她的生身母亲,也像熙贵妃一样,怀着孩子就去世了。
门外值守的侍女鱼贯而入,大宫女霏云急匆匆走到她身边跪下,轻声呼唤:“殿下,殿下可是魇着了,妾去唤太医给殿下开一两副安神的药来,可好?”
明珠听见人声,才恍惚回到现实,木讷地摇摇头。她扶着霏云站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心里有个小人在无边的黑水里扑腾,快要溺亡了。捂住绞在一起的心,她发出微弱的哭腔,“谁……谁来救救我……”
霏云焦急得不行,“殿下,妾去请皇上来,殿下先坐下喝口水。”
“不!”明珠猛然攥紧了她的手臂,“哥哥呢……不,他只能在宫宴上……顾愔!顾愔!顾愔在哪里!”
“顾小将军在宫里值夜巡守,明日殿下便去东宫见他,可好?”
明珠摇头,泪如雨下。那些悲痛的回忆来得如此迅猛,如同一场毫无征兆得海啸,一场无处可逃的雪崩,顷刻间没过头顶,夺走她的呼吸。
她要立刻去抓住她的浮木,她的救兵。她推开宫门向容寂值守的玄武门奔去,越过一盏又一盏大红的宫灯,一朵又一朵绚丽的烟花,一重又一重盈盈的笑语。终于,她站在容寂面前,苍白着脸色,颤抖着嘴唇,从灵魂到身体都在喘着粗气。她说:“容寂,贵妃娘娘死了,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一起。”
“嘣——”烟花开在夜空,流星一样散落,一刹那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映亮他们沉默的对望。
容寂把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风解下来,披在明珠身上,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太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只是他想起了被武威侯府逼死的懿德贵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在熙贵妃这件事上,他也是皇上的帮凶。
幸好,明珠好像缓过来了,在他怀里慢慢变得平静。
“容寂,我今天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这绝望并不是因为我认识的一个人死了,更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是唯一一个死去的贵妃,她的孩子不会是唯一一个夭折的孩子。在我剩下的人生里,我还会看见很多,很多……很多满怀期待降生却被上位者冷漠扼杀的生命,最令人绝望的是,没有人觉得这种事无法容忍,只把它当作命运的不幸。”
“我不知道这人世间为何充满了不公。农人耕种,丰年难饱,公侯袖手,食粮满山;士子苦寒窗,十年难上榜,贵族暮斗鸡,朝登天子堂;男儿四方可去,女儿不出厅堂。怎么有些人就可以随意处置别人的生命,窃取别人的心血?为什么这人世间,人不能做人,要匍匐在地,要拘禁在宇。”
“好生荒唐,是不是?”明珠抬头看容寂,他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珠说,她想去城墙上走走。容寂就点了一盏巡夜的灯,带她上城墙去了。
容寂很想说,如果农人不交税,这天下该如何治理;如果贵族不受世代荫蔽,朝中世家如何制衡;若女子不依附于男子,她该如何温饱。不是这世间荒唐,是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但他同明珠一同上学,他知道明珠也清楚得很。她在质问的,是天地亘古的法则,在幻想的,是不可期望的泡影。
明珠趴在墙上向下望,东西坊里,点点灯火,寻常人家的女孩,也像她这样难受吗?
“如果我乖顺,如果我柔弱,如果我依附,如果我愚昧,她们便不可自由。”
因为她是这天下女子的表率,所以谢学士要一次次地弹劾她,说她不守礼制,他并非要与明珠过不去,他只是怕民间因她而乱。
明珠想到这里,讥笑一声,她偏不要做乖顺的人偶。
“容寂,你知道如果有来世,我最想成为什么吗?一片柳絮,春天来了,就飘去很多地方,然后落在女孩子的头上。”
明珠想得有趣,咯咯笑起来,然后踩上了城墙上的垛口,“柳絮在飘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容寂皱眉,轻轻说,“这里太高了,你快下来。”
“不如不等春天了……”明珠这样说,然后向后一倒,做了一片冬天的柳絮,轻盈地落下城墙。
“明珠——”容寂一个箭步踩上矮墙,竟然紧跟着明珠纵跃而下。他像离弦之箭朝明珠劲射而去。他的声音像云中惊雷,轰然巨响,又如杜鹃啼血,不胜哀痛。
明珠大惊,看见容寂的那一刹,甚至忘了高空坠落的恐惧。
容寂用尽全身力气向她伸出手去,肩胛骨若不是有血肉相连,早就与那只手互相离散。可他怎么也够不到,“明珠——”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热泪一颗颗落下,从那双紧紧凝望着明珠的恳切的眼睛里,无可掌控地落下。
那一刻明珠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明明是他伸出手来救她,她却似乎听见他赤红的眼睛在无声地呐喊:“请你救救我——”
所以最终她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他。
几乎是指尖相触的瞬间,容寂就将她整个拉近自己怀里,腰腹用了十足的力气,一瞬间将两人位置掉了个转。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闷响,两人就砸落在地上。纵然容寂调用了全部内力,还是被砸得后背出血,内脏也有破损,疼得他头晕目眩,几欲休克。明珠也是浑身在发疼,疼得承受痛感的大脑都皱缩成一团,她咬着唇呻/吟,太疼了。
大半晌,明珠才有力气从容寂身上离开,两个人躺在雪地上缓了很久。容寂很想狠狠骂她,但是他没有力气,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现在还是很怕,怕她离开。
明珠眼角滑落一滴泪,她说:“我不是一时想不开,我再三思虑过。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也是我无法改变的人生。活着对我来说没有盼头,只是徒增痛苦。你救我这一次,救不了下一次。”
“我会救你,”容寂的声音很沉,很郑重,“从塞北,从淮南,从无论多远的地方,日夜兼程地赶来,一次又一次地救你。所以,你一定要等我。”他看着她,“让我成为你的活着的意义。”他的眼睛太诚恳,太炙热,里面有少年人一往无前的孤勇、倾尽所有的真心,像滚烫的琉璃,坠落的流星。
很多年以后,明珠已经不记得自己年少是为什么与这世界矛盾得要一死了之,但她坐在摇椅里看着星星,常常会想起那双眼睛。也不是怀念,只是觉得有人用生命凝望你,值得此生铭记。
城墙下的宫道上,参加出席宫宴的赵瑞借故提前离席,听见他们的人语便停在此处,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全。明珠落下城墙的时候,他浑身陡然绷紧,握紧了拳头。那一刻他仿佛就附身在明珠身上,能够听见高速落下的呼呼风声。
解脱了。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等到明珠被救下,他摇摇头,很惋惜,“不应该救的。”
随侍的小童没有主人那么深厚的内力去延展目力与耳力,呆呆地问,“主子,你方才说什么?”
赵瑞没有回答,重新往前走。
因为所爱之人留恋这人间,最是容易反被牵绊,成为痛苦的根源。
回到明珠十七岁这年,觉心寺里,明珠和容寂坐在门槛上,看一小簇烟花在空中绚丽地盛开。
过去的记忆仍然会在心里隐隐作痛,但是当她把头倚靠在容寂的肩膀上,波澜渐息,整个人如同在泛舟在月下平缓的大江,想把余生寄托在这里。
容寂把她揽入怀里,问:“冷吗?”
明珠往他怀里钻了一点,“一点点。”
容寂用披风裹紧她,温暖就笼罩着全身。
雪开始下的时候,她以为这一瞬就是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