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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娶 日薄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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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赶路了一天的军队开始扎营休息。后勤垒灶生火,升起一缕缕炊烟。
容寂放马吃草,自己站着定定望向远方云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年轻的副将走过去一肘子轻轻撞他,“将军,在这里做什么呢?”
容寂像是少了一缕神魂,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如临深渊静湖,终年缭绕阴湿的水汽。自从弘毅修书告知明珠一事,容寂心里便压了几块千斤巨石,不复以往的灵动鲜活,举动间仿佛处处受阻,凝结滞涩。
明珠竟然闯入太和殿以死相逼保下他的性命,那么他自以为将永远尘封的罪孽,原来早已经赤/裸/裸地摊在明珠眼前。容寂冥冥之中串起了一年前明珠骤变的态度与墙头那没头没脑的一问。
“若我不是长乐公主,你还会救我吗?”
她以为,他是因为赎罪才欢喜她。他确实是在赎罪,然而,这命运交织的种种,又有谁能够说清楚。
万幸明珠性命无碍,如若她有一点三长两短,容寂便要恨死自己。
每每想起这件事,心头如有蠢钝锯子来回划拉。
此刻为了应付副将,他草草答道:“无事。”
但副将还是敏锐地觉察出了他情绪波动的原因,“长乐?”
容寂听见这个词,稍稍泛起了波澜,“嗯。”
副将有些惆怅,“长乐放诞,顾家家风又严谨整肃,我们都以为你更欢喜谢婉些。”
“嗯?看来是练得少了,一个两个倒是操心起我的婚事来。”
副将哈哈大笑,“何止我一个,三国共关心。少年将军与刁蛮公主与京城才女,哪个不是话本子的绝佳素材?”
“哦?”容寂来了兴趣,三国之中偷摸流通着许多以容寂、谢婉、明珠三人为主要角色的虚构话本,他早有耳闻。“有没有写我和明珠的,拿一本来?”
副将:“哈?”发现他竟然真的想看,就挠着脑袋说,“我是站你和谢婉一派的,回头我找三营问问去,那边看你和长乐的多些。”又补了一句,“你自己想看的,看了别后悔。”
他这么一说,容寂还就非看不可了。
吃过饭,副将偷偷摸摸夹带一本话本书来了,他将容寂拉进帐中,掖紧了门布,从袖子里掏出话本,才压低声音说,“这是写你俩写得最好的,皇宫百晓生的《两小无猜》,大团圆结局。别说是我给你的,我们有规矩,不准拿那这些瞎说的东西在你们面前提。”
容寂想,还挺保护当事人。
他就寝前随手一翻,差点吓得把书扔出三米远。如果敌军将领在阵前朗诵此话本,顾容寂立刻就能在拿清平剑在阵前自我了断。
这这这……这哪里是虚构的话本子,一字一句都是他们之间真实的故事,吓!
最重要的是知道这些往事的统共就三个人。
有一瞬间容寂想冲进副将的军帐里把他拽起来,晃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告诉他:“这话本子的作者竟然他娘的是!谢!婉!”
那个家教严明的谢婉,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弱柳扶风的京城第一才女,把他年少时对明珠的摇摇心旌、旖旎幻想,以及一场懵懂的自渎写得出神入化、一字不差。
羞愤让他合上书本,蓝染的竹纸封面熔岩似的烫手,一簇簇小火苗从容寂的指尖蹿进去,沿着血管将他全身烫了个遍。
幸好夜色如凉水,渐渐冷静了那些炙热的鼻息。到月上中天,容寂长出一口气。那些他以为藏得严实却在人前无所隐匿的爱恋,被知道了又怎样,他爱明珠,本就该让天下尽知,让酒楼茶肆里传唱他们忠贞隽永的佳话。总有一天,他要以赫赫功勋为聘给她一场天下瞩目的盛世婚礼。
他重新打开《两小无猜》,又从第一章读起来,那是他们幼年时的故事。
容寂在做太子伴读之前,与明珠无甚往来,顶多是宫宴时远远地看一眼。
懿德贵妃死的那一天,他第一次记住了明珠的名字。
彼时老侯爷饮鸩而死,容寂的父亲带领顾氏上下跪在堂上,平治帝剑指他父亲,目眦欲裂,泣不成声,“明珠……我的明珠才四岁,眼睁睁看着她母亲痛到断气,血在她脚边流个没完……她又做错了什么……”
他父亲在灵堂里抱着他,喃喃道:“阿愔,我们顾家有罪,懿德贵妃和小皇子是顾氏的罪业……”
明珠在血泊中哭到嘶哑的场景,在很久以后的岁月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容寂的梦境里。
容寂九岁,被选为太子伴读,日日出入东宫。明珠与弘毅亲厚,也常住东宫跑,两人才渐渐熟识。那时明珠大病一场失了忆,平治帝格外怜惜,加之没了懿德贵妃的管束,三天两头上蹿下跳搅得皇宫不得安宁。容寂背景深厚,在宫中也并不对谁假以辞色,面对一众皇子公主皆是神色淡淡,唯独面对明珠,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愧疚得发空。
她上树掏鸟蛋,他就在树下守着她,怕她摔跤。
她要出宫,他就带她爬墙。
她捉弄弘毅,他就给她望风。
她喜欢宝石,他就求着戍边的叔叔带给他西域最剔透的红玛瑙。
红玛瑙被打成一支簪子,容寂向母亲要走一个檀木匣子。簪子躺进匣子,要被容寂送给明珠。
容寂捧着檀木匣子站在翰林院的学堂前等着明珠,他抿着薄唇,清透的眼睛望着来路,那时候他还未曾晒黑,也未经过战场的洗礼。婴儿肥的脸颊白白嫩嫩,甚是可爱。只可惜先看到匣子的不是明珠,而是三公主。
“顾愔,你手上捧着的是什么?”
“簪子。”
“我看看呢。”
容寂这时终于正眼看她了,他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不想给你看。”
“看看嘛!”
“不要。”
三公主的刁蛮劲一上来,伸手就要抢。容寂一个手刀就剁在她腕骨上。吃痛的三公主深感尊严受损,包着一泡眼泪哇哇乱叫地动真格抢匣子,容寂丝毫不肯相让,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荒唐!”夫子一声厉喝,两人都是一惊,但犹自不肯停手,还是老夫子亲自上阵一手按住一个,两个人才消停了。
三公主先发制人,哭哭啼啼地控诉容寂无端打人。容寂还是抿着唇,也懒得辩解,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夫子被这态度火上浇油,当即请出一把御赐的玉戒尺,这把戒尺堪称尚方宝尺,上打太子下打平民,用以昭示先生权威。
“尊卑不分,长幼无序,今日罚你十下,往后不可再犯!”夫子动了真怒,每打一下白花花的山羊胡子都跟着颤颤巍巍的,一学堂的皇子公主正襟危坐,也没谁敢趁这个时候触霉头。
明珠这时候晃晃悠悠地才来,一见到这场景气血上涌,“夫子,您这是在干什么!”冲到容寂身前,毫不客气地怒视夫子,这嚣张气焰一点也不比夫子差。成弘毅暗自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强还是我妹强。
“公主且让开,顾愔目无尊卑长幼,当众欺辱三公主,为师今日便要好好责罚他!”
明珠一愣,随即转头看他。容寂说:“三公主抢我东西,我不给,她打我,我还手了。”明珠愤愤不平,奶声奶气质问夫子:“夫子难道只知道尊卑长幼,不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三公主有错在先,怎能只罚顾愔!”
夫子自知处事不公,但他作为一个桃李满天下的翰林老学士,还没有学生这样顶撞过他,他厉声问:“长乐公主,这便是你与先生说话的态度吗?老夫不求你事师犹事父,色恭礼至可还记得?”
老家伙发起火来形状很是可怖,明珠瑟缩了一下,气焰弱弱,仍小声顶嘴:“先生有错在先。”
夫子冷哼一声,这孩子就是恃宠而骄,欠管教。“手伸出来。”
容寂将明珠拨到身后,黑眼珠定定地看他,顾家人守护怀中人脚下土的坚毅决心,从这双眼睛里可见一斑。
他说:“您冲我来。”
明珠躲在容寂身后,有恃无恐,探出个小脑袋朝他扮鬼脸。
夭寿了,这两崽子是存心气死他。夫子雷霆怒吼,“都给我到门外站着去。”
这招对弘毅很有用,罚站对太子威严损害很大;但对明珠来说完全就是特赦令,在门外罚站没一会,趁着夫子不注意就拉着容寂跑没影了。
御花园里的小亭子里,明珠捧着容寂的手问他:“愔愔,痛吗?”
容寂点头,“有一点。”
“那我帮你吹吹。”
小小的脑袋凑近小小的手掌,明珠鼓足腮帮子刮北风一样呼呼吹,几点唾沫星子顺风溅落在容寂掌心,他眼角一抽,忍住了。
明珠问:“还疼吗?”
容寂怕她还吹,又怕她以为这招奏效往后经常吹,思考了半晌才说:“……不疼了。”
明珠就很开心,像阳光从云层的裂隙中乍然迸落,肉眼可见的明媚。
容寂送袖子里拿出檀木小匣,打开给她看红玛瑙簪子,“送给你的。”
明珠的眼睛倏忽一亮,显然很喜欢这支簪子,当即插进一边的发团子里。
一边有簪一边无簪,非对称让容寂浑身难受,而且看起来还有点傻……也……略丑。幸好男人天生的第六感让他明智地沉默了。
明珠浑然不觉,连续戴了很多天。终于,大齐帝国年轻而勇猛的太子殿下忍不住了,说:“明珠啊,这簪子能不戴吗?太丑了……”
明珠一个手起簪落,差点收了他这条贱命。
容寂不自觉噙着笑意一页页翻着,看他们一路相伴长成少年。到容寂二十一岁那年,书里的容寂和明珠成亲了,然后他们生儿育女,看繁花开落,星辰隐现。公主和她的将军就这样恬淡地过完了这一生。
幸福感和满足感从油墨的味道中涌出来,让回到现实的容寂无端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来。
等他放下书,天已经亮了。容寂掀帘出账,迎面碰上要去吃饭的副将。副将问他:“将军用早膳吗?”
容寂却问他:“还有几天到大兴?”
副将答:“部队还得两三天才到呢,若是单骑快马,一日便到。”
容寂的马就拴在他帐旁,他一听只需一日便翻身上马,“我先行一步,你带军慢慢来。”说完变策马扬鞭,向明珠的方向去了。
副将大惊失色,一边追一边喊:“凯旋不先面圣,是大不敬!将军……”回答他的只有背影和马蹄扬起的尘土。
京郊觉心寺禅房,深夜。
明珠被平治帝赏赐禁足抄书大礼包,正就着灯火抄《金刚经》,毛笔在石砚上草草一扫,不堤防蘸墨过多,一滴墨坠在宣纸上,顺着宣纸的纹路迅速洇开,邻近的几个字瞬间霎时间糊成一团。差几个字就能完成的最后一张,变成了一张废纸。
“啊——!”明珠哀号,声音之凄厉,不可谓不是闻者泪沾裳。
却听夜色中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羽毛似的扫过姑娘的耳畔。
明珠依声抬头,看见洞开的窗框之中,顾容寂一身轻甲,泛着冷白的月光,若不是散乱的鬓发和眉眼间的淡淡倦意,真是恍如天神下凡。
“容寂?”她喃喃念道,小跑过去两手撑在窗框上,仰起头看他。
瘦了些,黑了些。
她伸手扯开他的脸颊,“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我忧思成疾出幻觉了。”
又扯了扯。
容寂任由他扯够了才说:“我骑了整整一天,换了三匹快马,冒着大不敬的罪名偷偷来见你,你就这样对我?”
“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呢,扯一下怎么了?”
这话一说出口,明珠就后悔了,讪讪地放开容寂的脸。
容寂眼睑一垂,顿时没了神采。他声音涩涩地说:“谁要你救了,又死不了。”
会落得个洗不清的通敌罪名而已。
明珠愣住了,容寂的眼睛里有泪。泪光揉碎了月光,晃晃荡荡地盛在眼眶里。容寂明明挺拔而坚毅,一剑出天下惊动,可是这泪水荡净了他的杀伐之气,让他终于如弱冠少年一般清透。
容寂问她:“懿德贵妃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年前,赵瑞特地截住我说的。”虽然明珠知道赵瑞心怀不轨,想阻止皇室与武威侯的联姻,但是母亲死亡的内幕依然让她无法释怀。杀气在容寂眼里一闪而逝,迟早有一天,他要兵临南楚,取走赵瑞狗命。
他拉起明珠的手,掌心里的一截手腕皓白纤细,偏偏多了两道蜈蚣似的疤痕。怎么会这么傻,明明知道顾氏是凶手,却还要这样维护他。
明珠往回缩,他不肯,攥得更紧。
“蠢。”
明珠看他忍泪的眼睛,怯怯地看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容寂将额头抵在明珠额头上,轻轻地请求:“明珠,我们成亲吧。”
明珠吓了一跳,随之而来的是脸蛋的急剧升温,“你……你你你……说什么?”
她像早春的桃花遇见闯入的行人,慌乱而羞涩地收敛自己的花瓣,却不知恰恰是这纯情与灵动在盛大地绽放,成为行人年年探寻而不得的人间绝色。
月光下明珠的脸庞温润生光,一双眼睛像是不安又像是期待地看着他。
他们慢慢靠近,直至唇瓣相贴,气息纠缠。这是一个绵长的吻,长到月光不再流动,桂香凝滞在空中,山川河流尽皆缄默。
良久,他们才分开。明珠微微喘着气,眼睛蕴着湿漉漉的水汽,她心神里掠过当年武威侯跪求懿德贵妃的情景,忽然一问:“容寂,如果有一天,江山与我你只能选其一,你选哪个?”
容寂看着那眼睛,终于知道何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何为美人乡英雄冢。本来今晚他该赶回去与大军会合,而此刻他暂时忘却了他的职责、家族的荣耀,毫不犹豫地答道:“你。”
并且乘胜追击,“所以,成亲吗?”
明珠抿唇一笑,“好。”
容寂惯常不苟言笑,难得这样不自觉地笑开了嘴,双眼里像流淌了一条跃动的星河。
他们的人生一定会像谢婉的话本里写的那样,相守相偎,平淡一生。
过几日,容寂率军正式抵达京城,全城百姓分列大道两侧相迎。容寂一身玄甲坐在青骢马上,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姑娘们的香帕几乎挂了他一头一肩。
平治帝在军机处接见了凯旋的将军们,待汇报完军情。平治帝论功行赏,到了顾容寂这里,存心想要试探他。“爱卿生长于侯爵世家,想必金银珠宝、彩绸锦缎之流已入不得你的眼,想要些什么,你便自己说说看。”
没想到顾容寂跪直了身子,朗声说道:“臣,欲求娶长乐公主。”
“放肆,长乐乃我掌上明珠。”
顾容寂丝毫不退却,目光灼灼,只听他道:“臣愿不袭爵、不掌兵以尚公主!”
满堂哗然,平治帝也被震惊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寂行了跪拜大礼,一字一句郑重地恳求:“臣愿不袭爵、不掌兵以尚公主,求皇上成全!”
平治帝轻叹一声,“待明珠从觉心寺修行完毕,便请武威侯来议一议这婚事罢。”
孩子大了,可是半点不由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