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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谏 临近端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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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端午,京城里一年一度的龙舟赛也热火朝天地筹备起来。明珠心痒痒,也想去赛一赛,这几天一直在黏在皇后身边央求她。
“哎呀母后,儿臣都及笄了,”明珠把袖子捋起来,露出一小截新藕似的胳膊,“您看看儿臣这健壮的胳膊,您让我参赛我能把那五百两赏银全拿回来!”
“你那小胳膊比桨都细,桨划你还差不多。”
“母后!我都求您好多年了,您就让我去一次吧!”
“好多年了您怎么还不死心呢?”
“母后母后!我龙舟的颜色都决定好了,就您最爱的芙蓉色,您看怎么么样?”
“你别糟践芙蓉了吧。”
皇后去哪明珠都跟着碎碎念,好在皇后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任明珠汪汪乱叫,她自岿然不动,仍把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
十五那日,皇帝按规矩留宿在皇后的永寿宫里。当帝后准备就寝时,明珠便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父皇!母后!”
天可怜见的,堂堂九五至尊差点要被明珠这嗓子吓死。皇后从床上弹起来,一声尖叫在嘴边欲发不发,万年不变的优雅面孔罕见地染上羞恼的红色,她咬牙切齿地说:“明珠!你在这里作甚!”
“母后,让我去赛龙舟嘛!”
皇后这回真是气冲脑门,想要把成明珠吊起来打了。她狠狠扬起手作势要打,结果落下来就卸了力气,只是捏住明珠的两颊软肉,恨恨道:“我看你这胆子也忒大了,去赛个龙舟还需要本宫允许吗?”
明珠讨好地笑笑,“母后不同意,儿臣哪敢自作主张?父皇,您说是吧?”
皇帝一听也明白了,自打明珠十二岁那年和顾容寂去看了一回龙舟赛,年年都求着皇后放她去参加一次。往年说她年纪小,不允,今年她都已经及笄了,再拿年纪小搪塞她已经唬不住了。
皇帝揉揉她被捏红的小脸蛋,“真想去?”
明珠一看有戏,点头如啄木鸟“笃笃”捉虫一样。
皇后表情管理再次失控,看皇帝像看街头流鼻涕的二傻子,“堂堂公主和一群市井男人一起挥汗如雨划龙舟?皇上,您再宠爱明珠也得有个度!”
“父皇——”明珠瞪着大眼睛撅着嘴,拉长了语调撒娇。
皇帝心想,姑娘,你撒娇的样子真丑啊。
于是,他笑着宣布了举办大兴第一届女子龙舟赛的决定。
明珠当场在皇后的床上一蹦三尺高,黄花梨木的床板吱吱呀呀。皇后心累,第一千六百七十四次想和懿德贵妃手牵手长眠地下。
皇帝谕旨一下,大兴一片哗然,茶馆酒肆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大谈这场京城热闹。长乐龙舟队也风风火火地组建起来了,队长成明珠,副队长谢婉,总教练顾容寂,另有被明珠死皮赖脸拉来的贵女队员六名。
宓水上龙舟竞渡,不止有光着膀子的健壮大汉划着十二人的大龙舟,如飞鸟掠过,破开一道白色水痕;还有妙龄少女穿着干练短打坐在芙蓉色的八人小龙舟里,原地转着圈圈……两岸的百姓磕着瓜子围观,互相问询着:
“这是哪家小姐儿来这水上耍龙舟?”
“是天家公主的龙舟——大家莫要笑话,侵犯天家威严哩!”
当芙蓉色小舟第三次撞上岸边,小姐们花容失色地乱叫的时候,百姓们再一次爆发出惊天笑声。成弘毅也在岸边的茶楼里凑热闹,折扇“啪”地破风一展,扇面上是昨晚刚题的两句诗——“无力芙蓉舟,惊慌扶风柳”。
顾容寂站在另一条小舟上,故意绷着的严肃脸也轰然倾塌,他以手握拳抵在唇边遮掩明显的笑意。
明珠力气小,站在船尾把方向确实很为难,怎么也做不好。奋力撑船的样子确实滑稽,明珠被笑得恼了。
“你不准笑!”
“我没笑。”
“你有!”
“我没有。”幸好容寂还没有将自己的将军身份抛诸脑后,便让了一步,改口说:“好吧,我有。”
明珠脑子却没转过弯来,气哼哼地回道:“你没有!”容寂这回也绷不住笑出声,他想,就明珠这傻脑子,成亲了估计也管不好家,得从母亲那里借来几个靠谱的妈妈才行。
两岸百姓乐呵呵地嗑瓜子,公主三岁,将军五岁,不能再多了。
闹剧没有持续多久,明珠她们又训练起来。百姓们见她们枯燥划桨,便渐渐找起别的乐子。鉴于容寂是京城说书先生的常客,他们便向容寂求证那些话本里的故事,什么三百轻骑夜袭青凉关是真是假,敌国将军又是否真有三个乳首,诸如此类,容寂一一答了。
直到有人问:“敢问将军,长乐公主和谢三小姐都与将军青梅竹马,将军更欢喜谁?”
容寂淡淡笑着,“等笙歌吹彻大兴,我骑上青骢马去迎接我的新娘,诸位自然知晓。”
端午那日,全城的百姓都聚在宓水边上,在如雷鼓声里喊声震天。大兴男儿光着古铜色的健壮膀子奋力划龙舟,女子也未示弱,同样拼尽全力,赢得无数喝彩。明珠这一组赛前抱佛脚,终是没能拿下头筹。
不过明珠过了把瘾,输了也兴奋得不行,两颊被暑热蒸得绯红,大眼睛晶亮,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逡巡着,在酒肆窗边张望着,连那些柳树杨树的稍儿,飞翘的檐儿,她都望了一遍。
她要找容寂去吃馥兰斋剔透的山楂糕,要叽叽喳喳地告诉他,她怎样吃力拨正龙舟的方向,她们转弯的时候船进了水的时候她是怎样强忍害怕。
但是容寂不见了。
弘毅遣人来告诉她:“边境急报,匈奴进犯,皇上命顾小将军带兵支援,现已走了半日了。”
端午的太阳炙烤大地,空气都被晒得变形,偶尔泛出虚幻的波浪。
明珠愣了一下,汹涌的快乐潮水一般退去,只剩下浑身的疲倦。她轻轻问:“顾小将军此行,凶险否?”
来人应道:“顾小将军骁勇多智,是难得的将才,自当无虞,公主不必挂怀。”
他说的是对的,明珠想,容寂武功之高,她最清楚不过。
他说的是对的,明珠又想,哪怕战败,若他要逃,十万大军也捉不住他。
不对,明珠想,他若战败,怎会逃跑?
不对不对,那不叫逃跑,那是战略性撤退。对,撤退。
把自己说服了,明珠总算又能打起精神来。
下属将明珠的状况回禀弘毅,弘毅嗤笑一声:“空食民粟十六年,不问家国问郎君。”
明珠从东宫听来一耳朵,怏怏地反唇相讥:“小人不做事,尽日吟歪诗。”
容寂已经离开月余,前线战事节节失利,大雁关靠天险强撑,已是强弩之末。
朝堂之上气压缓沉,一日压抑过一日。
明珠几乎快住在东宫,一有前线消息,屏息凝神听得比弘毅还认真。
直到有一天,满身血污的信使疾驰入宫,直入皇帝下辖的军机处。东宫幕僚惶惶来报,说怕是皇帝不虞东宫统筹,要亲自督战。同日,明珠被平治帝以女子不得干政为由禁止踏足东宫。战事当头,明珠心里纵使千百不愿,也没有如往常一般无理取闹,压着满腹疑问回了长宁宫。
夜半,乌云遮月,星斗寥寥,宫道长长,风声呜咽。明珠肚子一人打着一盏八角宫灯站在军机处和东宫的必经之路上等弘毅,他自午后被平治帝唤去议事,至今未归。巡夜的侍卫路过与她行礼,“公主,夜黑多险,且让卑下为您通传太子殿下。”明珠摇摇头,弘毅本就是刻意躲着她,“议事要紧,本宫无妨,且去值夜罢。”
三更天时,弘毅眉眼倦倦地来了,见到明珠不免絮絮叨叨地指责她不疼惜身体,又解下披风拢在她身上,这才暖着明珠的手向长宁宫走去。
明珠问他:“按理来讲,我确实不该过问军事,只是皇兄,你与父皇避着我不肯讲,我便冥冥之中觉得容寂有事发生,你如实与我说,他……他还活着吗?”
弘毅沉默着权衡半晌,想到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
“眼看大雁关久攻不下,匈奴又短于粮草,便渐渐失去耐性,决定留下少数兵力佯攻大雁关,将大部分精锐调去北上闪击长云关。大雁关守将常忠元将军得知此消息,当机立断奇袭匈奴,结果匈奴根本没有分兵,常将军以少击多,战死沙场,将士无一生还。大雁关监军怀疑我方有人通敌,传递军情,秘密调查,结果发现容寂与匈奴有通信往来。”
明珠双眼骤然瞪大:“通敌?顾家三代忠良满门忠烈,怎会通敌?证据呢?”
“一封容寂的书信,字迹确实与容寂所书并无二致,也盖了顾家的竹印纹章。父皇明日早朝便要下旨,将容寂召回京师调查。”
“你我自小与容寂一同长大,你明知容寂不可能通敌,你还任由父皇下这种旨意!”
明珠质疑得激烈,弘毅一股闷气也轰然升起,但他知道明珠不在其位,不理解他的诸多掣肘也是应当。弘毅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反唇相讥的宣泄欲望,努力地镇静安抚她:“父皇与武威侯的情谊比我同容寂还深,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友爱子。不过是召回京城调查罢了,还怕还不了容寂一个清白吗?”
明珠突然哭了,一滴泪凝聚得迅猛,夺眶而出砸在弘毅的手背上。“皇兄,早在十二年前父皇提剑闯进侯府的时候,他就已经想要顾氏偿命了,你明白吗!”
弘毅的脸色急转煞白,一层冷汗惊起,夜风一吹更是凉得入骨。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寒鸦啼叫。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明珠又说:“十二年前父皇没能手刃老侯爷为我母妃报仇,你以为老侯爷饮鸩自杀就能够平息他的怨气吗?他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容寂究竟是好友爱子还是仇人爱孙,你想清楚了吗?”
弘毅执灯不自觉过于用力,掰断了手柄,宫灯“砰”一声落地,灯光乍灭,一缕黑烟升腾,很快消散不见。弘毅还是不说话。
“皇兄,看在你踏着我母妃和未出世幼弟的尸骨和鲜血才走上这太子之位的份上,帮我救下容寂好不好?”明珠的声音又轻又柔,还和着湿暖的眼泪,却像淬毒的匕首,将他的心来来回回捅了千百个对穿。
“好。”弘毅终于说。
他们一路无声,宫道长长,长夜寂寂,周围一丝光亮也无。
一线天光从高耸的宫墙边缘漫出,蒙蒙照亮寂静的宫殿。
长宁宫寝殿大门被缓缓推开,明珠一身白色里衣赤脚站在门口,茶色的眼珠里是罕见的沉寂。一旁守夜的宫女从打盹中醒来:“殿……殿下,你怎么这个时辰就醒了,被梦魇住了么?”
明珠不似往常与她调笑,道:“更衣备辇,将本宫的金雀红罗裙取来。”
宫女立即敛衽行礼,肃然应诺。
太和殿,早朝。司礼太监站在九重阶梯之下,尖声念着大雁关监军弹劾容寂通敌的密信。
“匈奴欲分兵长云关,常帅因计之,将兵三万奇袭,竟中伏,死沙场,三万将士无一归。臣疑,乃阴查之,得通敌书于顾愔帐中。证据凿凿,不敢怠缓,急禀君上以免贻误军情,请罪顾愔。”
明珠停辇于白玉长阶前,两旁侍卫皆惊,侍卫长上前行礼,“陛下与诸大人正早朝,殿下不宜来此,请速回。”
明珠道:“请通传,本宫欲求见陛下。”
“殿下,祖训在上,女子不得干政,后宫不上前朝,请勿为难卑下。”
明珠摘下一支金钗,抵于颈上,一字一顿道:“请通传。”
司礼太监念完密信,平治帝问:“诸位爱卿,有何见解?”
忽闻殿外传来声声唱礼,从模糊渐渐清晰。
“长乐公主进见——”
群臣惊异,纷纷转头看向殿外。平治帝和弘毅齐齐眉头一皱,成明珠这狗胆子大破他们的想象边界了。
明珠一身正红色的宫装,上百只金线绣成的鸟儿熠熠生辉,成片的阳光在她背后倾泻下来,恍惚间有了几分神格。原本稚嫩的少女,霎时间凛然不可侵犯。她端正行了个拜礼,“儿臣参见父皇。”
“明珠,朕平日里宠你太甚,竟敢私闯太和殿!”皇帝厉声喝道,“来人!将公主带下去!”
弘毅仰望高台龙椅上的帝王,晃动的旒冕遮住了他的神色。明珠究竟知不知道,平日里再亲昵的父亲,一旦坐上那个位置,也会疾言厉色地昭示自己的无上权威,这是任何的撒娇和哭泣都无法动摇的。
立刻就有两名侍卫要上前来将明珠拖走,忽见寒光一闪,一簇鲜血激射而出。
明珠从袖子里抽出一柄匕首,利落且残忍地一刀划开了左手腕的血脉,殷红浓稠的血液汩汩流出,顺着她下垂的指尖落在红色罗裙上,洇染暗红色的纹饰。
侍卫不敢再动,满朝大臣皆惊,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父皇、诸位大人,明珠自知一介女流,擅闯朝议有违祖制。然,明珠听闻今日朝会,皇上欲定武威侯幼子、定安将军顾愔通敌之罪。明珠不忍忠良蒙冤,恳请皇上与诸位大人于血流未尽之时,听我一言。”
言及此,明珠又深深一拜,直腰端正姿态,她继续道:“当日,本宫为南楚细作所虏,细作以本宫双眼相胁,使顾将军自断一臂,将军未有犹豫姿态,当即举剑欲断右臂。若非为本宫所阻,将军已为国残废,清平一剑九州雷动,亦再无见天之日;细作以顾氏功高震主慑之,以功名利禄诱之,将军岿然不动,昭昭如明月,坦荡道:‘若顾氏有碍家国太平,自当以死谢罪,不敢使天子染血。’其胸襟若此,忠义若此,顾将军绝非叛国通敌之人,请皇上、诸位大人明鉴!”
弘毅此时也跪下,眼眶红了一圈,“儿臣自幼与容寂一同长大,忠义纯良,上下有加,容寂绝不是通敌叛国之人,还请父皇明察。”
太子一党跪了一圈,齐声喊道:“请皇上明察!”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叱道:“前线战事瞬息万变,一着不慎便有亡国之危,若顾愔叛国却有其事,公主可担待得起!”
明珠愤然再划一刀:“本宫今日便以身殉国罢,来日留名青史或是遗臭万年,便看顾将军如何!”
“成明珠!”平治帝暴喝一声,霍然起身,“你这是在要挟朕!”
明珠失血过多,唇色寡淡几不可见,她硬撑着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几乎要晕过去。“父皇,儿臣虽顽劣,不敢以国家大事为儿戏,亦不敢损毁身体,使父母伤心。顾将军一案,还请父皇慎之重之!”
平治帝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轻轻地叹口气,她竟然知道他想杀死容寂。她来这里是要用性命威胁他。
明珠的血太晃眼了,他只好妥协,“朕会慎重调查此案,绝不会使顾将军蒙冤。”
明珠如释重负,挺直的身子一泄力跪坐在腿上,也肯拿手按住流血的手腕了。只是松懈下来,伤口的疼痛细细密密地传来,明珠差点要绷不住当庭呲牙咧嘴起来。
平治帝冷眼看她,道:“长乐公主违背祖制,擅闯朝议,朕罚其于觉心寺修行一年,日日手抄经书,为大齐祈福。”
明珠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十分及时地晕厥了。
太和殿内顿时叫声四起,一片混乱。
司礼太监将手中展开的明黄诏书收起,他想皇帝应是再用不上的。如果他未被明珠打断,他应要宣读皇帝对容寂的处分:押解回京,流放河西。
平治帝既然决定放过容寂,通敌书信很快就被证伪,前线战事也因匈奴粮草补给不足而峰回路转。容寂率兵奋勇作战,不仅将匈奴逼出大雁关,更是连挑草原十八部,大伤匈奴元气,大齐北境因而暂得安稳。
七月底,容寂班师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