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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南楚三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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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三皇子赵瑞在齐国做质子时,住在京郊的丽苑。丽苑是皇家的小园林,明珠四人常在此处结伴游玩。赵瑞入住后此地成了一处私人宅邸,明珠等人就不便出入,偏偏明珠旧年在丽苑埋了几坛桂花酒,如今正是饮用的好时候。皇后禁止明珠饮酒,明珠不敢光明正大取回,就想偷偷摸摸翻/墙。谢婉家教严,不敢擅闯质子私宅;弘毅自恃一国太子,不肯干这种事。容寂最不讲究,虽不太愿意,但明珠拽着他衣袖不放,他翻个白眼就随她一道去了。
某一日风和日丽,天青云白,极其不适合作奸犯科。明珠树袋熊一样扒拉在容寂身上,容寂提气纵跃,在丽苑墙头虚点一下,便飞身落入墙内偏僻的小树林里。容寂的长靴踩在枯叶上咔吱脆响,他耳朵一动,隐约听见机关启动的声音。他皱着眉,站着不动了。明珠不明就里,拍拍他的脑门,“容寂,你干嘛呢!”
容寂缓缓长出一口气,转头叮嘱她说:“有机关,你抓紧我。”明珠一边抬眉毛表示疑惑,一边毫不含糊地用胳膊绞死了他的脖子,用双腿缠紧了他的腰。
容寂感觉自己的喉结都要被压扁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松松气,然后才凝神拔出清平剑。他微微挪开左脚,清脆的机簧之声激越响起,前方枯叶下数十支长箭弹射而来,一瞬间铺天盖地。明珠哪里见过这阵势,浑身一冷,一股战栗从脚后跟直往天灵盖窜,在长箭激射而来的瞬间闭紧了眼睛。容寂却心定神凝,挥剑大开大合,凌厉而迅猛,只见白光闪动,剑锋与箭头相撞铛铛作响,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长箭就被尽数击落。
容寂转头看她还闭着眼,嘲笑她:“就这点出息,还敢四处闹腾。”明珠睁开一只眼睛,见一切都平息了,不需倚仗容寂,便突然发力勒紧他的脖子,恶声恶气地质问他:“你说谁没出息?”容寂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感受了被扼喉的痛楚,差点没忍住一剑刺死成明珠。
就在容寂要采取报复行动之时,清越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二位阁下青/天/白/日/翻/墙而来,敢问有何贵干?”
明珠和容寂停了嬉闹,循声望去,一位白面小公子身着月白色斜纹流云缎,缓步从林中走出,正是在大齐为质的南楚三皇子赵瑞。
容寂偷入他人宅邸原本有些心虚,然而赵瑞私设机关过于歹毒,令他心生不快,因而他棱角锐利的脸显得更冷峻了。
明珠倒是赧然,自己偷入别人家还被别人发现了,真是丢脸。她从容寂身上下来,笑眯眯地向赵瑞赔罪:“擅闯殿下居所,是长乐失礼了。不过长乐也只是想偷偷拿回去年埋在此处的桂花酿,并无恶意,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赵瑞露出和煦的笑容,眼睛弯成良善可亲的弧度,道:“原来是长乐公主殿下,设机关守卫王子宅邸是南楚规矩,让公主受惊了。”
明珠看他一副熟稔的样子,诧异道:“你见过我吗?”
赵瑞答:“皇宫宴会上曾远远地见过一眼。”明珠想了想,也没想出来是哪一场,不过宫里宴席那么多,不记得也很正常。赵瑞接着道:“丽苑本就是皇宫别苑,殿下想来取走自己的东西,自然是自便即可。只是下次还请从正门通传,免得殿下受伤。”
明珠拱手乐道:“好说好说。”随即一撩衣袍,就开始挖土。容寂嫌她丢人,抱剑而立,眼神若有似无地盯着赵瑞。
明珠挖出两坛酒,乐呵呵地抱在怀里,锦绣罗裳染了尘土,也毫不在意。桂花的甜香逸出坛封,幽幽地熏得她身心畅快,餍足的小兽一样眯着眼睛。
“楚国小哥儿,要一起吃酒吗?”
明珠一开心,便这样问了。
赵瑞愣了,他一刹那失语,竟不知怎么回应这一句下意识的盛情邀请。
容寂倒是立刻替他拒绝:“楚皇子课业繁重,以为是你吗成天四处狗儿一样撒野?”
明珠“唰”地一下转头怒瞪他,力道之猛让容寂都听出了破空声。
容寂五指笼住明珠后脑勺强行掰正,“别瞪了,累不累。”明珠一对眼珠子还倔强地斜视他,“你说谁狗一样呢!”
赵瑞看着这打闹的两个人,又像是看着遥远时空的哪一出景象,灰黑的眸子淡去了冷漠疏离,生出朦胧的温柔和怆然来。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又是那副眉眼弯弯的笑容,答道:“殿下盛情,却之不恭;正好南楚各类花果酒酿颇负盛名,我也遣人带几壶与公主尝尝。”
明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点微妙的情绪变化,但她的注意力又迅速地被花果酒酿吸引,头上力道因此一松,被容寂的狗爪子一下推到一旁,她歪着脑袋回他:“哦?哦!好呀!”然后忍无可忍地把容寂的手扒拉开,“顾愔!姑奶奶脖子都要给你掰断了!”
容寂干咳一声遮掩歉意,又不悦明珠与赵瑞相交,便一揽她的小腰,说:“酒拿完了,该走了。”随即足尖一点,腾空掠起,在明珠猝不及防吓出一声尖叫的时候,容寂一双眼睛寒霜四起,看赵瑞的眼神满是戒备。赵瑞负手而立,与他悍然对视。忽然凉风乍起,使林中千百叶,响如月下潮。
虽然明珠只将他随口的应诺作为敷衍,但赵瑞在此后质子岁月里,都遵守着这个诺言。赵瑞顺应时令,常邀明珠饮酒。春有桃花酒,夏有青梅酒、荔枝酒,秋有桂花酒、柚子酒,冬有蜜柑酒、棠梨酒……明珠这才知晓原来有这么多花果可入酒,馋得心痒,自然欣然赴约,一来二去,和赵瑞也有不深不浅的交情。
冬日小雪,轻软的雪花小巧,悠悠地落在天地间。赵瑞和明珠在丽苑的湖心亭里,煨一壶花雕酒来喝。炉火红暖,赵瑞顺带讲起南楚关于这酒的掌故。他说这酒又叫女儿红,南楚都城一带的人家在女儿出生那刻就会酿几坛女儿红埋在桂花树下,到了她出嫁那天就拿出来陪嫁。
明珠听得一脸向往,“我父亲怎么是北齐的皇帝而不是南楚的皇帝呢,要不然我也有这么几坛。”
赵瑞失笑,也不和她说,南楚帝王家是没有这种习惯的。正好酒咕噜咕噜沸腾了,馥郁的酒香顺着烟气溢出来,赵瑞将酒倒进青瓷斗笠杯里,明珠迫不及待伸手来接,双手捧着酒杯抿了一口。口感绵柔而香味浓郁,加之酒液过处温暖流淌,明珠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人间幸事,人间美事,不过如此。”
赵瑞与她碰个杯,也细细品尝起来。品到一半,赵瑞突然惋惜,“这要是在南楚的临安就好了,临安的湖阔大而水气丰沛,至冬季常雾气漫漫,雪后则茫茫一片白,惟见一桥一堤,宁谧得很。殿下不若随我去南楚,我在临安与你煨酒闲话可好?”
明珠道:“随你去是不能了,若是有缘,倒是想与容寂同去看看,到时候便去找你。”
赵瑞也不知想到什么,笑得有些许其他意味,“想来以后是有这个缘分的。”话锋一转,又提起一桩旧事。“殿下与懿德贵妃很是相似,我记得在我还小时,平治帝也曾遣使替贵妃向我皇求过荔枝酒。”
明珠倏然抬头,“你知不知道,在我面前提及懿德贵妃,是大罪。若你不是皇子,立刻就要被处决。”
赵瑞笑眯眯地作了个揖,“我还以为殿下大了,能记事了,那条禁令就不作数了。赵瑞是外乡人,不懂得大齐规矩,还望殿下见谅了。”
明珠蹙眉,疑心大起,问道:“你又怎知我能记事了?”
“孩子大了,总归有一天是会想起亲生母亲来的。”赵瑞仍是能一副春风和煦的样子,明珠却陡然生出一股冷气。
正好有侍者来报,说顾小将军求见。明珠便将剩下的花雕一饮而尽,随容寂离开,此后明珠再没有与赵瑞喝过酒。
时间过得很快,明珠转眼十六岁了。女子十六而笄是大齐的风俗,行过笄礼之后,女子便可嫁人。
明珠的笄礼办得不盛大,只延请了一些与皇后、明珠交好的命妇、小姐,十数人开了一场小型宫宴。皇后为她梳好头,握住明珠的手,杏目悄悄含了泪。小小的一团人,一眨眼也这么亭亭玉立了。
司礼太监唱:“加簪——”
皇后便吟诵起古老的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诵毕,宫人呈上碧玉簪,皇后加簪于明珠发髻。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明珠想,何为幼志,何为成德。
司礼太监又唱:“拜——”
明珠向帝后行拜礼,双膝下跪,双手交叠于额前,而后双手前倾贴地,额头磕在手上。
皇帝没让她跪久,司礼太监还没有唱出下一步动作,他已经躬身握住明珠的手将她扶起。
司礼太监赶紧唱:“赐字——”
皇帝:“掌上明珠者,含之恐化,捧之惧摔。朕以汝为绝世珍宝,甚爱甚怜。故今日赐字,宝之。”
明珠抿嘴笑了,“宝之谢父皇恩德。”
堂下宾客无不羡慕。谢婉想起她父亲前几日才上疏弹劾明珠顽劣,有失皇室之仪、公主之德,今日皇帝不仅不加训导反而昭示恩宠,谢大学士怕是又要跳脚了。
礼毕席散,明珠同帝后在御花园散步,皇后打趣她,”过了十六,可该嫁人了,明珠可有心仪的郎君?”四周宫侍窃窃低笑,谁人不知长乐公主与武威侯家的小少爷玩得来呢?
明珠脸一热,假装镇定。“才没有呢!”
皇后逗她:“我看顾愔不错,一表人才,文武双全。”
明珠仿佛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遮遮掩掩的青春期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的人不能宣之于口。她磕磕巴巴地反驳:“顾……顾容寂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皇帝很是赞同,“说得是,顾家那小子成天打打杀杀的,休想娶朕的女儿。”
明珠心里咯噔一下,“父皇,毕竟顾家世代忠臣,考虑一下顾容寂也不是不可以。”
“啧啧啧,”皇帝笑眯眯地摇摇头,“女大不中留啊。”
明珠全身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沸腾的血液都要争先恐后地气化从毛孔逃逸了。她欲盖弥彰地问她母后:“顾容寂是忠良之后,也是应当考虑的,您说呢?”
皇后善良,慈祥地笑一笑,没再调侃她。
入夜,丽苑一片静谧的黑暗,偶有巡逻的零星灯火穿梭,也是沉肃着,不发出一点声响。赵瑞坐在书房中处理公务,一灯如豆幽微地亮着,映得他冷峻的脸庞半明半暗。有侍者入内,耳语数句,而后呈上一封密信,随即悄然退走。
赵瑞揭开封口火漆,信上详细记录着今日大齐皇宫的大小事项。看到最后,他轻轻笑了,低低地自言自语,“这可不行啊……”
他将信纸置于烛焰上点燃,火舌迅速攀上,白纸一瞬化飞灰。赵瑞放手,剩下的一角往下轻飘飘地坠去,隐约可见“长乐欲嫁顾愔”几个字,待到落地,就只余灰烬。
休沐日,明珠与容寂约好见于城郊宓水之泮。没想到先见到的不是容寂,而是赵瑞。
驾车太监长吁一声,勒紧辔绳,摇摇晃晃的马车停了下来。明珠掀帘一看,拦车的人竟是赵瑞,眉心便拧成一股,语气也不亲善:
“楚皇子,你站在我道路中央作甚?”
赵瑞作揖先赔不是,然后道:“上次湖心亭与殿下饮酒,提及一位故人。如今我这里有一桩旧事,与这位故人有关。不知殿下可否让我进去说话。”
明珠犹豫片刻,将车帘放下,冷声让车夫离开。
赵瑞也不恼怒,他提高了声音说:“殿下,你可知那位故人,是因武威侯而死?”明珠遽然色变,大街上的鼎沸人声仓惶消失,风骤停,云乍歇。
“停车——”明珠尖厉的声音喝停马车。
眼前的永安大街飞速后退,十二年前的毓秀宫从记忆深处喷涌上来,一瞬间将明珠拉回那个鲜血流淌的夜晚。
那一夜,明珠草草背完太傅留下的课业,匆匆找她母妃玩耍。她的生母并非皇后,而是德妃。德妃娘娘彼时怀胎三月,坐在软榻上,见明珠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嗔道:“读书不见得你这么着急。”
明珠奶声奶气地辩解:“明珠不想读书,明珠想和弟弟玩。”她把耳朵贴在德妃的肚子上,“弟弟,你要乖乖的,不要让母妃难受,等你出来,皇姐就带你去吃芙蓉坊的玉绵糕、黄金台的葱油酱鸭……”
“哎呀!母妃,他踢我啦!”
德妃笑,“他和你打招呼呢。”
明珠忽然觉得有一滴水落在她脸上,她一抬头,一道濡湿的泪痕挂在德妃脸上。”母妃,你怎么哭啦?”
此时有宫女呈上玉瓷碗,里面乌漆药汁晃晃荡荡,轻烟袅袅升起。
“娘娘,您该吃安胎药了。”
德妃接过药碗,拈起调羹缓缓搅动汤药。玉器相撞,叮叮当当地响。
“明珠,时间不早了,你该去睡觉了。”
“母妃……”明珠心里没来由地不安。可是她太小了,小到她母亲不会向她透露半点烦心事,小到没有办法从一滴泪中窥见命运的波澜。
更深露重时分,本就睡不安稳的明珠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她喊着守夜宫女的名字,可是没人应答,她只好自己一个人下床。无人掌灯,月光朦朦胧胧地带出一点白。明珠找不到鞋子,她赤脚走向母亲的寝殿。
那里亮了一片灯,人影匆忙穿梭,宫侍乱成一团。
“热水呢!”
“药来了吗!”
“陛下那边通传了没有!”
是掌事姑姑的声音,明珠想,她这样着急地说话,该挨母亲的骂了。
“哎哟我的殿下,您怎么不在寝殿睡着呢!”掌事姑姑扫见明珠,将她抱起来要送她回去睡觉。
“姑姑,我母妃呢?”
“娘娘……”掌事姑姑正欲找个借口搪塞,一声声嘶哑的喊叫从寝殿传出来,是德妃的声音。
明珠被这叫声吓得嚎啕大哭,“母妃……我要去见母妃……”她剧烈地挣扎起来,整个上半身都悬空着去探向母亲的方向。掌事姑姑既要统筹人手,还要按住失控的明珠,一时间焦头烂额。
那喊声一声声地呜咽下去,直至殿外听不见了。明珠的哭声却一声比一声凄厉,直要把这长夜都哭裂,哭得寒鸦惊掠、辰星隐没。
掌事姑姑又担心德妃,又担心公主哭坏了嗓子,只好抱着她进内殿。德妃床前放着一扇纱质屏风,明珠可以看见她母亲盖着厚厚的被子,被一阵阵痛痛到绷直了身子。这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叫了,声音轻轻的,快要随她的生命飘走。
德妃止不住地流血,身下垫着的织物都来不及吸收,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凝成流淌的血线,从床边流下,流过屏风,流到明珠眼前。掌事姑姑脸色煞白,赶紧放下明珠就冲进去询问情况。
明珠站在屏风前,盯着她脚边的那一道血线。蓦然间她听见掌事姑姑大叫一声:“娘娘!”她一惊,往屏风看去,她母亲软软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她的泪痕还没有干,但是她的泪好像干涸了,她呆呆地看着屏风上的朦胧影子。“啪”的一声,明珠听见她生命的一根弦断了。
“皇上驾到——”
平治帝穿着明黄色的里衣,赤着脚,披头散发地狂奔而来。他大吼,“德妃怎么样了!太医呢!”满屋子的人整整齐齐地“砰”一声跪在地上,没有人敢回话。烛焰摇摇晃晃,大颗的红色烛泪一滴又一滴滚落。
德妃薨逝,满朝皆惊。平治帝罢朝七日,追封德妃为懿德贵妃,葬于皇陵。
明珠没了母亲,也没了日日盼望的弟弟,心神失守,引发高烧不断,整整一月。等她高热退下,神智再度清明,已记不起自己是谁。皇帝顺水推舟,让皇后装作她的生身母亲,同时降谕,于明珠前提及懿德贵妃者,立斩。
只是哪怕这记忆痛苦到要自动封闭,却还是会有想起来的一天。人人都以为她忘了,她索性也不提,将它尘封在心底。十二年后再被提起,竟然历历在目,那些喊叫、痛苦、血、泪接踵而至,撞得她心脏好疼。她立刻掉转马头,随赵瑞去了丽苑。
“平治帝极爱懿德贵妃,天下皆知。他蠢蠢欲动想废皇后,立贵妃,朝野皆知。然而此举违反祖制,皇后贤良,无有废后的道理,皇帝又怎可宠妾灭妻,为天下做出此等表率。”赵瑞与明珠再次回到那湖心亭中,遣散了一干仆从,缓缓地讲起这十几年前的旧事。
平治帝在朝堂上提出另立新后的决议,顾老侯爷与一帮老臣当即跪下,高声痛呼:“皇上万万不可!”当中便有懿德贵妃的父亲,宁国公。
老侯爷道:“皇上,皇后殿下自入主中宫以来,兢兢业业,又为陛下诞下长子,功劳卓著,堪为后宫女子、天下女子之表率。皇上今日因私人宠爱便要另立新后,他日难免又要更换。如此一来,嫡长子甚众,太子位必悬而不决,势必成我大齐之患。若皇上执意另立新后,请先赐死臣!”
诸大臣皆眼含热泪,跪伏在地,齐声道:“若皇上执意另立新后,请先赐死臣!”
平治帝彼时登基不久,权势未稳,只得愤愤不平地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谁料此时传来德妃怀孕的消息,经太医诊断,是个皇子。
平追帝仰天长笑,命天下大赦,宴饮三日,普天同贺。
顾老侯爷却忧心忡忡,联合一干老臣再次上疏,请皇帝立太子。平治帝以弘毅年幼,人品心性未可知为由,一推再推。群臣担忧以庶废嫡,请求立弘毅为太子的奏折一沓又一沓地送去御书房,可平治帝却岿然不动。
老臣们坐不住了。宁国公夫人求见皇后,以家人想念为由,请求皇后准许德妃回家省亲。皇后不疑有它,只嘱托小心照料,便准许了。
德妃满心沉浸在回家的喜悦中,直到看见宁国公府的大堂里,跪着一帮穿朱着紫的朝廷重臣。她的父亲从她身边走过去,一撩衣袍,也跪下了。
顾老侯爷为首,向德妃行了大礼,道:“娘娘,臣等有一不情之请,请娘娘应允。”
德妃性子柔顺和善,还以为是群臣遇到了什么大麻烦,她说:“诸位皆是我朝股肱之臣,如有本宫能帮忙的地方,自然是义不容辞。”
“如今娘娘久居深宫,恐怕还不知晓,皇上欲废后,转立娘娘为新后。娘娘如今又身怀龙嗣,皇上欲立娘娘之子为太子。此举实在是宠妾灭妻,废嫡立长,有违祖制,恐为我大齐招致祸患。如今皇上一意孤行,不听劝谏。老夫只好来恳请娘娘,请娘娘堕下腹中胎儿。”
德妃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被宁国公夫人在后方稳稳地扶住了。
她本是柔弱女子,未读过很多书,一直听从父母与夫君。她觉得这件事很荒谬,但她竟然不知如何才能反驳。“这……这……”她只会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甚至无法形成自己的意见。
“娘娘,”宁国公道,“老夫知道娘娘舍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娘娘还年轻,等时局稳定,还可以再要孩子。恳请娘娘以大局为重。”
“恳请娘娘以大局为重!”满屋的大臣又一齐呼道。
德妃只能点头同意,最终在流产时大出血,连带着一起和孩子去了。
贵妃逝世那一晚,平治帝提剑直奔顾侯府邸,顾家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跪在门口,一口棺木横陈,里面躺着饮鸩自尽的老侯爷。
顾侯长声请罪:顾家谋害皇嗣与德妃娘娘,其罪当诛,顾氏长子领顾家上下,特来领罪。
平治帝疯了一般,挥剑将顾老侯爷的棺椁劈出数十道剑痕。他赤红双眼,剑尖抵在顾愔父亲的脖子上,“放肆!放肆!真以为朕不敢诛尔等九族吗!”
那剑最终没有刺下去。顾老侯爷为大齐开疆拓土,守护大齐十数年;他的儿子自小为平治帝伴读,年纪轻轻就去为他守卫边疆。平治帝没有办法,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在臣子面前,捂着心口,哭得蜷缩在地上,肝肠寸断。
最终,皇帝顺应诸大臣意见,立弘毅为太子。
往事已经讲完,茶已经凉透。
明珠胸口闷极,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她轻轻捶着胸口,“砰”、“砰”、“砰”。她不知道要怎样哀求,它才可以不会痛。
原来她的母亲、她的弟弟竟是死得如此荒谬;原来沉甸甸的生命,不过是轻飘飘的政治筹码;原来她喜欢的少年,和她之间有血海深仇;原来她喜欢的少年,对她只有亏欠。
宓水等来了落花,杨柳等来了鸟雀,容寂在宓水边上等啊等啊,等不到他的喜欢的人。他遣人去打听,却被告知明珠去了楚皇子的丽苑。此后明珠与容寂日渐疏远,不久,容寂被派去戍边,两人竟断了消息。
如今一年过去,明珠坐在墙头委屈地问他:“若我不是长乐公主,你还会救我吗?”
容寂如以往那般伸出手,明珠握住跳下来,被他接了个满怀。“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了什么,顾小将军会救长乐公主,但是顾容寂只会救成明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明珠鼻子一酸,罢了,上一辈的恩怨,且让它烟消云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