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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梅 成弘毅打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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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弘毅打着哈欠从早朝回东宫的时候,天光渐明,天幕中的浅淡紫色与艳红霞光尽皆退散,疏朗的天蓝伴着软绵的白云,鸟雀啁啾声沐浴在尚且温和的日光之中。如果不是明珠婷婷立于东宫门前,笑容娴淑温婉,他几乎想吟诗一首以咏万物清明。
“皇兄为国事操劳,明珠特意送来荷香碧梗粥给皇兄解乏。”明珠着侍女打开食盒,玉碗里碧梗与白粥相映,荷香扑鼻。弘毅瞥一眼明珠,“前天刚被人掳走,怎么这么快又惹事了?”
“皇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明珠佯装嗔怪地剜他一眼,“皇妹就不能关心关心你吗?”
弘毅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来人啊,把这个女人给本宫撵出去!”说完大步跨进东宫。明珠觍着脸跟在后面叫皇兄,一群小太监不知道主子的意思,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要不要赶人。
“皇兄,夏日暑气重,这碧梗粥可是最适宜清晨进食的呢。”
“再不好好说话信不信我真把你叉出去?”
明珠一哽,清咳两声,收起了贵女的小碎步做派,昂首阔步随弘毅落座,宽袖一甩,清风入怀。
侍女霏云将碧梗粥放在弘毅面前,明珠托腮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可是特地为这碗粥收了半天的荷叶露水,你可不能浪费!”弘毅倒是真的有点惊诧,问霏云:“真的?”
霏云捂嘴笑了,“不敢欺瞒,公主收了三滴露珠。”
弘毅高高举起汤勺,作势狠狠要打,吓得明珠抱着头缩起来。弘毅冷哼一声,“出息!”
明珠挪远一些,问:“皇兄,你今日去不去看看容寂?”
“容寂?去看他作甚?”
“他前日被父皇打得皮开肉绽,你既是友人又是人主,昨日不去探病,今日也不去么?”
弘毅回过味来了,“倒是有点良心,还知道容寂是为了你才受的罚。帮你去看看也不是不可。”
明珠眼睛一下子亮了,神采奕奕地望着弘毅笑,“皇兄带上我一同去吧!”
弘毅屈指一弹明珠的额头,“说什么呢,带着一个公主去看望负罪受刑的武将?还是杖刑!母后非把我腿都打断。”
“我不给皇兄添麻烦,我假扮成你的侍从。”明珠双手合十拜神似的求他,“皇兄,拜托拜托……”
弘毅道:“你若是下定决心不同他往来,便得断个干净。你这样来来回回吊着他,有什么意思?”
明珠心虚,气弱了三分,“你胡说什么,怎么叫来来回回吊着他。”
弘毅收起那不着调的表情,略有些郑重,“你两年前不肯给他回信时,我同你说过,皇朝最受宠的公主与最有权势的将军,并不是十分恰当的姻缘,断了也好。如今我要再说一遍,你若下定决心了,便准备嫁与他,省得反反复复,多生事端。”
“还有,带你去探望容寂这事不靠谱,你别想了。”
弘毅讲完,悠哉悠哉地喝起了粥,留明珠在那托腮出神。
明珠去不成侯府,就想去拜访好友谢婉,把她刚画好的汧国夫人送给她。这幅汧国夫人融合了映雪姑娘的气质,画中女子斜坐在贵妃榻上,锦衣丝滑,落下一段,露出一抹酥/胸,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凌利地望向画外人,冷艳决绝,眼中尽是对这尘世的蔑视与反叛。
谢婉是大学士谢逸幺女,年幼即以绝艳诗才名动京城。武威侯与大学士世代交好,比邻而居。倾城才女和少年将军的青梅竹马故事在坊间有无数个版本的传言。
谢婉家教极严,谢逸对子女功课多有要求,谢婉自小便淹没在各类诗词篇章中。明珠与谢婉私交甚笃,大为可怜,常偷偷夹带些话本风物志一类的闲书给她解解闷。这天谢婉正在书房里偷偷摸摸地看《春莺啭》,正看到那官家小姐与落魄小姐私奔,一路上艰难困苦相濡以沫,谢婉看得热泪盈眶,咬着食指指节恨不得士子立刻高中咸鱼翻身。
忽然听见熟悉的官靴声踢踏而来,谢婉悚然一惊,食指差点咬破,眼睛和脑袋四处乱转,眼看门上的人影越逼越近,索性心一横将《春莺啭》随手塞进一堆书里,又迅捷地抽出一本书摊在书案上。
谢逸一推开门,正对上谢婉瞪大的双眼,泪水饱满地盛在眼眶里欲坠不坠。他一皱眉,谢婉一颗泪珠没稳住啪嗒落在书页上。
“大清早的,哭什么?”
谢婉听他语气眼里,强自镇定,起身行礼,回道:“女儿方才读书入情,感同身受,故而失仪落泪。”
谢逸走上前去看她读的是什么书,谢婉也想看看自己抽了本什么东西出来应急,齐齐定睛一看,首句即是“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正是太史公的《报仁安书》。谢逸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也没细想自己女儿为什么对宫刑感同身受还哭得涕泪齐下的,恰巧这时有人来报说长乐公主造访,此事便就作罢。谢婉赶紧偷偷把《春莺啭》露出来的边角掖进书堆里,在谢逸看过来时又柔婉一笑,不愧是京城上下称颂的女子典范。
明珠抱着一幅画大步流星走来,谢夫人小碎步跟在后面很是吃力。谢逸谢婉二人出门行礼迎接,明珠烦死大学士这种客套,说:“免礼免礼。婉婉陪我便好,您二位无须多礼。”然后挽起谢婉得胳膊就往谢婉闺房走,谢婉心中暗喜,却要摆出一副被勉强而不知所措的样子回头寻求父母的同意。
谢逸一甩袍袖将手背在背后,一口无可奈何的怒气就从鼻孔冲出来了。谢夫人却和蔼地微笑点头,让她们自己去玩了。每次看见豆蔻年华的少女迫不及待地钻进房间里分享不能给大人知晓的秘密,谢夫人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和懿德贵妃。她眼里有淡淡的羡慕和难言的惆怅,“父兄盛宠,举一国之力送她长乐未央。前后三百年,无有女子恣意顺心如殿下者。”
谢逸不以为然,慨然道:“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亦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以守金玉之重也。荣宠如懿德贵妃,还不是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风吹来,庭院花叶飒飒而响,谢夫人想,如果风也能通情意就好了,那么美丽的花就不用再遭受摧折。
明珠屏退左右,将画送给谢婉,“旷世奇作,送你当传家宝,你可收好了。”
谢婉将画打开,很是惊喜,她看看这画,又看看明珠,“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幅画,很有风骨。与陆先生那一幅比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她将这画仔细收起来,拉出床底下的大木箱,小心翼翼地将它藏在角落。毕竟这画再好,也画了个惊世骇俗的妓/女,男子收藏是为风流,女子收藏是为下流。要是被谢大学士瞧见了,怕是要将谢婉逐出家门了。
谢婉探出头望望外厅,确定是一个人也没有了,才从那箱子最底下抽出一沓纸,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说:“我新写的一章小说。”
明珠也细声细气地,“这次写的是什么?”
“是一个女侠客和一个奸丞相的故事,女侠客受人雇佣去杀权倾朝野的奸臣,最终却爱上了他。”
“然后呢然后呢?”
谢婉眼珠子一转,“不告诉你,等我写完,你就知道了。”
明珠捏住谢婉的两个脸蛋子,“亏我还帮你画插页,你又这样待我。”她把那一沓纸规规整整地叠好,塞进怀里,等回宫整理之后就让内侍带给书坊印制成册,在市集中流通售卖。谢婉写小说不足两年,但销流甚多,比之经史子集更盛。
“告诉你也可以,但你须得和我说说,你和容寂哥哥如今是又好上了?”
“又好上了?”明珠重重地咬住那个“又”字,“我们何时好过?”
“我原以为,你及笄之后就要同容寂哥哥定亲呢。也幸好是你属意他,要不然我父亲准要将我许给他。”
明珠问:“假如,我说假如,如果你欢喜一个人,结果发现他父亲杀死了你父亲,你待如何?”
“你怎地问这个?除非你欢喜的人是南楚和西蜀的王子将军,否则哪里来这样的烦恼?”谢婉眉头一皱,“难道容寂要……”明珠赶紧捂上她的嘴巴,“呸呸呸,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乱说。唉算了!你净会在小说里纸上谈兵。”
“你从来不为没有发生的事情忧虑,可我不曾听说武威侯府与天家有什么仇恨。”
明珠凄凉一笑,“这宫墙里,多的是你不知道也不能知道的事。”
“既是不知,又何必为难我说一个答案。反正在我的话本子里,女子总是要嫁给哪个肯为她豁出性命的少年郎。”说罢还朝明珠眨了个眼,因着前两日顾容寂舍身救美,这故事被添油加醋在坊间大肆流传。
明珠略有羞窘,借故房间闷热,支使谢婉去开窗。窗一开,夏风哗啦涌入,一并带来微温的晨光,槐树花叶簌簌,秋千微荡,谢婉养的一只长毛小白猫儿窝在上面,还打着盹儿。
“宫墙里的日子已经如此艰难,若能快活点,就不要拿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罢。”谢婉看向明珠,一双杏眼里是明朗的笑意,“人生及时需行乐,行乐须及春呐。”
然后明珠也笑起来,她总是这样,从明珠的只言片语里找出她的顾忌,寥寥数语排解她的忧虑。明珠在十几岁的人生里,最常感谢诸天神佛的不是让她托生在极致富贵的帝王家,也不是让掷果盈车的英俊少年同她相爱,而是孩提时就遇见谢婉。她们的魂灵相近得仿佛一体双生,让明珠在清寒的岁月里常觉温暖。
记得陆先生让她画“独钓寒江雪”,她画来画去都没有清冷孤寂之感,只好多添几笔,成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两个小女孩坐在乌篷船头,晃荡着脚,火炉里煨着的酒滚了,升起袅袅白烟。陆先生很喜欢这幅画,拿走了,不肯还。
明珠心里有了答案,便不再摇摆,她要去找容寂问个清楚。她指着槐树边上的院墙问:“顾容寂是不是住在那边?”
“倒是没错。”谢婉答得犹豫,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明珠已经打开门朝院墙走去,大声吩咐道:“来人,给本宫拿张梯/子。”
谢婉急忙跟上明珠,“成明珠!你拿梯/子作甚!”
明珠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爬墙。”
谢婉打了了趔趄,真想两眼一黑,晕倒算了。“你真是要死了,你疯了,我父亲弹劾你的奏本都已经要堆满中书省了!”
明珠袖一甩,昂头迎着风,“便让他弹。”
梯/子来了,明珠就让人架在墙上,她利落地爬上墙头,对面院墙里的小厮正修剪花草,听到一声“喂”抬起头来,明珠说:“鸟儿悄的,让你家二爷来见我,就说长乐公主找他。”
“咣当”一声,大剪子落在地上,小厮一没见过漂亮姑娘,二没见过公主,三没见过漂亮公主爬墙。在墙那头一片的“公主您下来吧”中,小厮迷迷糊糊地领命去了。
当顾容寂强忍着屁股疼痛走到墙根下,仰头看成明珠的时候,心情并不怎么明朗,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明日早朝谢学士指着他鼻子说他和成明珠不知检点的样子。一时间代入感过强,他的拳头不知不觉竟然握紧了。所以和明珠讲话的时候,也并不怎么温和。
“我倒要听听,你有多正当的理由,让你不惜爬上谢学士的墙也要见我。”
明珠本来以为,已经下定决心的事,就不会再犹疑。可是听见他这样说,又突然很难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陷在残酷和温暖的旧日回忆里被来回拉扯,她没有正当的理由,她只是有一个问题,一个两年前就想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