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羊村初遇 ...
-
这地本就是未拆迁的老城区,许多居民基本上都互相认识,碰到了打一个照面也是常有的事。大家的丈夫或妻子大部分都在一个公司,子女进的都基本是一个学校,礼尚往来的交谈中都是隐隐地有火星迸溅。而孩子,就是谈话的最好资本。
所以依然地,孩子的自尊心,也是最易碎的玻璃,在言语的交战中早已碎渣满地。
“哎,这就是你家小女儿阿,还挺……可爱的呀。”熟络而尴尬的笑容爬满眼角眉梢。这好像是对面楼的哪个阿姨,不认得。
我默不作声,也不叫人也不看人,只是眼睛盯着鞋子,看着鞋子上面那个污点慢慢晕染开来,直至放大成朵朵乌云。手紧紧绞着衣角,感到妈妈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成了让我窒息的圈套。
“哪有。刚从乡下回来呢,一股子土味。”妈妈摆摆手,瘦黑的脸颊上闪过不经意的慌张,眉毛挑了挑。肩膀上的鹰爪又深了几分,要嵌进去了。
“那这孩子在哪上学啊?看样子也要上二年级了吧。”
听到这话,我不自觉抬头看着妈妈。她脸上的皱纹可以说是紧巴巴地凑在一块,眉宇结成一个“川”字,烦躁地“啧”了一声,接着愁人地说道:“这孩子之前跟着她爷在农村,你也知道,老人家哪会管孩子的教育啊,上学可能也就半吊子,哪指望她上二年级,还不也得来一小。”
我的手抖了一下,抿抿嘴巴,小臂紧绷着扯着衣角,眼神却止不住往上走。
“可巧我家雯雯也上二年级,到时这俩孩子还可以结伴走呢。”
“先别提这话,雯雯和小雅都快成连体婴了,小雅第一个不同意……这孩子八成也不愿意跟别人一起 ,古怪的很。”
古怪。
湛蓝的天空,鸟吟雀跃,云醉清风,丝丝棉花糖般的云朵带着笑吻过天空。只是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钳住了脖子,透不过气来,我等着那双铁钳松开。
“那是哪跟哪呀,我们家那小杂种可不没你家蓉蓉听话,瞧,多乖巧啊……我还不只得给她找个钢琴老师培养一下,到时也有个一技之长你说多好呀……”
妈妈的嘴唇无声地颤抖了一下,颈脖上的筋抽抽地跳着,她是不是正在努力地嚼碎这些话吞进肚子中,我不知道。只能听见磨牙的声音:“太……好了。”
不累吗?
我跟妈妈说我要一个人逛逛小区,她虽有不耐烦但仍是同意了。说实话,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去逛小区,只是不想因为无话的相处让事情变得更加尴尬而已,反正我也不在乎是否有无必要。
于我,其实是可有可无的。
之后在忍受不住家中的氛围后,我都会一个人下去走走。
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那时的相处,中间间隔的时间并不久远,可我拼命回想认识的过程,可终究如纱后人影般模糊不清,只能窥见大体的形态,然而认真去观察,看到的却只是影影绰绰潦草的云雾,眼睛却因为努力睁大而干痛起来。
应该是那时候认识的吧。
我常常下楼的时候可以看到一群花花绿绿的衣裳在一块嬉戏打闹,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地上总是画着跳方格(天堂)和攻城的游戏,推搡和由此引发的尖叫“三个字”惹得耳朵隐隐作痒。我看着他们玩得很开心,其实内心是很想很想加入的,可深扎于心中的恐惧和害怕紧紧拉扯着我的脚步,我常常在众人都散后,一个人用脚去描摹残余的痕迹,就好像自己也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一样。
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了,我照常下楼一个人捡一个没人的角落站立,躲在背后看她们玩,怎么说呢,也挺好的。只是有一点点的孤单而已。
忽然间柔和的浮光被遮挡,像是河中的石头反阻着水流的冲击而迫使河水分流,坠落的阳光从两边不服气地发散。
小圆脸,羊角辫,红裙子。这个女孩叉着腰嘴巴不停翻飞着,像是在跟我说些什么,我努力去辨认她说的话,但却因为口水夹杂着呑咽声混着咀嚼让我又一次感叹起来……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女孩,但由于光的遮挡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想应该是好奇而又羞涩的吧。
小圆脸不由分说直接把我拉过去,我第一次身在这么多人中间,心也有几分慌张。
“好了,大家都不愿意当灰太狼也没关系,喏,她同意了!”小圆脸一脸正气地向大家宣布,手指着我,欢呼声爆发出来。
“那我要当美羊羊!”小圆脸身后的女孩淡淡地开口,姑且叫她白球鞋吧,看着我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是打量的神色。
“随你的便,说好了喜羊羊我的!”一个小男孩早不耐烦地大喊起来,无视小圆脸咬牙切齿的表情,不容置疑地开口:“我是喜羊羊,张雯她是……美羊羊,然后许珂你是沸羊羊……”
“呵,邓凉你才是沸羊羊吧,黑暗中都只能看到你的眼睛,呸,上次都说好我是喜羊羊了!”小圆脸抱臂斜睨着邓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邓凉像是被谁戳到了痛点,晃了晃手“女孩子不能当喜羊羊,喜羊羊是男孩子!”
“男孩子又怎么了,呸呸呸!”
一直默不作声的许珂慢慢悠悠地开口:“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俩倒吵起来了……旁边的呆呆女孩也没说什么呢……”
本来只专心致志看戏地我突然被叫到,心猛地弹跳:“我,我……都行。”
小圆脸立刻扭头冲我绽放了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第一轮的游戏开始了,小黑脸大喊着:“快逃啊,灰太狼来了!”一边喊着一边招手带着周围的小孩子跑起来,飞扬的尘土零落。
小圆脸又做了一个鬼脸:“你不是说你是喜羊羊吗?怎么还跑啊?不应该想办法打到灰太狼吗?”末了双手比作话筒:“呆呆女孩,快来追我们呀!”拉着白球鞋便是咚咚的跑。
我愣着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看到周边的小孩快要跑得干干净净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去抓他们。我笨拙地跑起来,却又担心这副样子会不会让人耻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跑着伸手去抓离我最近的小孩的衣服。
只差一点了,我努力伸长手,那男孩也跑得越来越快。重重的呼吸声清楚地打在耳膜上,起伏的胸脯,小圆脸和小黑脸的喊叫声,心跳声。
鲜活,清晰。
始料未及的痛意骤然打断了我奔跑的步伐,我踉跄一下重重摔倒在地上。扑面而来的灰土以及指尖的肿痛。
是一块石头。
是谁啊?为什么打我?
我咬牙抬头,小圆脸担忧的面孔带着紧张。
“你没事吧,灰太狼先生。”
随后赶来的邓凉草草看了我几眼,满不在乎地说:“一块石头而已没关系,狼没这么脆弱。”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静立的白球鞋。
白球鞋慌张的眼神慢慢变得平静。但是。
我看到了她手上的灰尘以及紧握后留下的痕迹。
我尴尬地轻轻扯了扯嘴角,白球鞋静默地看着我们,尔后拉了拉小圆脸的衣服,用细白的手指指了指我:“她生气了。”
一时间空气像是凝固住了,粘稠地无法搅动。我大脑一片空白,求助似的看向小圆脸。我很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呢?我曾经无数次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之后刘斯宁问我:“你为什么老是不开心呢?”我有时候真的不想回答,我到底是做出了什么表情让你们以为我不开心了?我就是平常的表情啊……我又不会解释,只得等时间慢慢过去以为自己能避开。
避无可避。
为什么总是有人误解我呢?
好在那时小圆脸什么都没说,笑着撞了撞我的肩膀。
“我是温雅,她是张雯。以后一起玩吧,别老还站着看了。”
温热的暖流涓涓流进心田,微歪的头,询问的眼神,这是一百个棉花糖的清甜,是咬碎草莓迸发在舌尖的酸脆。
没关系的。
我是灰太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