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轨流星》currents

4、回来

　　后面突然地，他们就过来了。

　　陌生的中年男女，平凡的甚至有些丑陋苍老的脸，唯一相似的是同样疲惫而不耐烦的脸。

　　下意识的，躲到了爷爷的背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像是怕被抓去。

　　多可怕的陌生人。

　　爸爸。妈妈。陌生的话语，夹杂着似曾相识的温热。

　　我从他们漫长而又时常沉默的话语中只能大约得出一点：我要走了。

　　其实说实话，真没什么难过的，毕竟也没在这留下什么羁绊吧。孑然一身是离开的最好理由。只是心里隐隐约约地泛上一股酸楚，空空的。

　　就我这样看着，也时常因为感到无聊而跑出去，我一走，他怎么办。走不走，于我，其实是无所谓的。除了刚听到这决定时骤然出现的兴奋与紧张，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淡然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叫句妈？”耳旁是疑惑又克制的声音，我低下头去，感到有只手在轻轻摩挲我的肩膀，痒痒的直骚人心窝去。

　　空气如乍暖还寒时的冰面，生硬脆弱地让人不敢出声。我能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密密麻麻地扎在我身上，一阵一阵的莫名的羞耻与不安瞬间铺天盖地地涌来。我半张着嘴，静默了一会，又咬了咬牙轻微扭了一下头。

　　沉默。

　　他们全都在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就好像凭借这个这样他们就可以做出什么决定一样。

　　就在他们耐心好像要全部耗尽时，小声有点略微颤抖的声音试探着开口：“妈……妈妈？”

　　现在想想，我当时为什么要开口呢？毕竟我是无所谓和谁一起生活，况且已经和爷爷很熟悉了，我应该是不愿意走的吧。或许只是不想再忍受这种沉默的煎熬，或许是出于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或许当时敏感的心已经能察觉父母与老人的较劲了吧。

　　哎，才8岁呢。心稍稍拧了一下。

　　有很多道理，或许我现在没有明白，但是我会牢牢地把它记住，以后我相信一定会明白的。

　　但我一直以为爷爷也挺愿意让我走的，毕竟我帮不上他什么忙，白白地吃饭而已，性格又不讨喜，又有点呆笨。直到爷爷粗拙宽大的手掌用力地捋着我的头发和肩膀，甚至让我感到疼痛时，我回头一看到他潮湿混浊的双眼，心陡然一震。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抚摸的动作。我后来才知道，他并非是不爱我，而是不想再因为爱的过多，离开的时候加倍难过而已。是了，他已习惯分别，他们知道我最终也会离开，如雏鸟离巢。

　　他执意要给我留下一百元，尽管妈妈的脸早已黑了。爸爸并未说什么，只是怔怔看了一眼后叹了口气。

　　我当时在想我一定要好好把爷爷记住。可事实证明，小孩子的逞强话很多时候无法付诸实践，只能沦为自己日后再也赔不起的悔恨。我很快忘了他。

　　现在想来，多么残忍。

　　儿童的真，大多在于残忍。

　　中考时妈妈特意买了草莓给我吃，其实我当时是不想吃东西的，但又不愿意负了妈妈的好心，强忍着吃了下去。

　　过分的甜在我嘴巴里游走，甜到感觉有略微的苦。

　　我说话又不过脑子了：“不太好吃。”

　　妈妈难得因喜悦而笑盈盈的脸立刻拉得好长，灰黑的面容中布满着寒霜，嘴角的弧度强忍着没有往下：“活该穷命，给好的也吃不进。”

　　我噤声，自知说错话了。

　　可我总是回想起那蝉鸣声嘶力竭的夏夜，我和爷爷躺在院子中的藤椅上纳凉，犹如千万颗闪亮钻石般的繁星压下来，伸手可及。

　　现想来应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浪漫吧。

　　我不停地拿着蒲扇扇风，动作已经瞒不住我的热了。

　　爷爷见状，低头思索了一会，难得的开口：“蓉蓉，爷爷那有冰镇的草莓，要吃么？”

　　那时我哪里吃过草莓呀，只是在电视上看过，心中对那鲜红欲滴的草莓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也并不管没有冰箱的乡下怎么弄出冰镇的草莓，渴望地点了点头。

　　爷爷佝偻着身躯走向水井，动作敏捷的将从早上就一直放在井里的桶提上来，接着便不苟言笑地叫我过来。

　　我自是雀跃地奔了过去，像一只跌跌撞撞的林间小兽见到了食物。

　　那些放在水中的草莓鲜红，饱满，大颗大颗的，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光，像一颗颗红宝石。一口咬上去，鲜香的汁液便溢了出来，芳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蹦弹、跳舞。

　　我愣愣的不说话。

　　爷爷这才显现出笑意，掺杂在眼角的皱纹中：“蓉蓉，好吃吗？”

　　我答非所问，轻摇着他的手臂：“我还能再吃一个吗？”

　　微风拂过，蝉鸣嘶哑，繁星璀璨，从此，我爱的夏夜都是草莓味的。

　　我很早就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了，当然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并不知道。就好像有记忆起会喊爷爷时这个哥哥就已经出现了。周围的邻居总是不经意地提起他，说他以前也是被爷爷带大的……这时我就会看向爷爷，爷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后继续干自己的事。

　　我也就不再问。他比我大12岁，我妈生我时年龄已经比较大了，所以也就导致我俩有着深深的代沟。

　　刚回来那天他问我：“你就是我妹？”虽说语气上好像不知道有我这个妹妹似的，但温厚的态度让我紧拎着的心也缓了缓。

　　我用力点点头，末了怯生生叫一句：“哥哥。”
　　他似有迟钝，却一副少年老成感叹时光的装模作样姿态：“哎，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以前我还带过你一起睡觉呢，时光不饶人呐……”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心中却莫名觉得他好厉害，讲的话真高深。

　　后来我告诉他这件事，他略微发福的脸庞荡漾着“噗嗤”的狂笑，一边抹着嘴角的油腻，一边大叫：“呐，那时我太傻了，就整天感觉自己好牛逼，看过几本郭敬明的疼痛小说和几本网络小说，就老整天无病呻吟，幻想自己是被人抛弃实则是某个财阀老板的儿子，太蠢了……”

　　随即而来的是嫂子冷冷的叫骂声：“有时间在这耍贫嘴贫舌的，倒不如去拖地洗碗，死懒鬼！”

　　我知道我不该再言语，闭了嘴默默吃饭，哥哥则是讨好一般哄着嫂子。

　　我不再看。

　　我的哥哥和平常人没什么不同，爱玩爱打游戏，但有时学习也还行，不喜欢看书，一有时间就玩手机。性格温和甚至有点懦弱，做什么事都是随缘的态度，有点油腻，对父母也不太关心。

　　对我，也就还行吧。毕竟他也不是特别在乎我。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手机又是他买的，这就叫我不好意思起来。

　　欠不起这个人情，爸爸妈妈又是决计不会给我买的。

　　在看到嫂子因为这件事不知道骂了哥哥多少次之后，我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把这笔钱还上。虽然哥哥只是笑嘻嘻地不做声糊弄过去。

　　哥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