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轨流星》currents

2、春夜小雨

　　直到坐在座位上，整个人还是心神不定、恍恍惚惚的，这真的说不清是因为考试的成绩、程夏熙的委屈，还是那个女生的疯狂。
　　或许兼而有之。

　　我突然有点害怕，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听到那女生说话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讶或害怕，而是一种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像是在打开锁着了的箱子后已经事先预想到了是怎样的宝藏。

　　写作业也写不进去了，脑袋里回想的全是那女生不自然通红的脸，嘶声力竭的疯狂。晕乎乎地像是装进了浆糊，怎么搅也搅不动。

　　夜色浓重得像是灵童贪玩打翻的墨水，一股脑晕开来，扑面而来的逼仄压人。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雨打在树梢枝头发出的清脆声音却莫名舒适。

　　不多时，刘老师推开门走进来，严肃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憔悴，后面跟着同样沉默的程夏熙，距离生生拉开一大步。

　　待程夏熙兀自回座位趴在桌子上后，刘老师绕着班上走了几圈。又是观察同学的学习状况又是问问题，但我总觉得她有些漫不经心，像是故意而为之。

　　最后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们有谁认识赵涵同学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起此彼伏的声音若刚冒出头又躲下去的地鼠，想要抓住却无法真正领略其中意味。

　　“认识啊，初中大部分人都一个班的呀。”
　　“赵涵么，我俩初中同桌呀……”
　　“诶，她不是去那个了吗……”

　　探寻的目光像是照明灯，来来回回的穿梭在课桌间，带着八卦又不明事情的意味，生生地要在心头扎上一根根细小但不经意的刺。

　　“大家都记住，以后如果这个同学来班级的话，不要堵她，也不要迎上去，如果她问什么问题的话不要回答有关学习的方面，或许你们会很疑惑，但这其实是一种保护。”她顿了顿，如梗骨在喉：“她这样的状态已经有一年了，平时冷静的状态也只能靠药物来控制，现在就可以看到她是极度的亢奋极度的疯狂。谁也不敢迎上去，因为你不知道你的那一句话哪一个动作会引发她的疯狂行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刚才我也批评了程夏熙，他差点就迎上去了。已经打电话给过她的父母，但……”刘老师又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她父母来了也只是冷眼旁观，毕竟这种情况发生太多次了。我们几个老师也只能不断安慰她，给她肢体上的抚摸。”

　　“同学们还记得红楼梦中宝玉和王夫人的关系吗？宝玉可是滚进她怀中的，所以大家要多撒娇……”

　　“我们不能伤害她，刚下二班同学的行为就深深伤害了她。但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谁敢让她进去？她这种状态很危险。她还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回来。上次暑假补课她来我们班听课，她就傻傻以为我们班要收她了。但这怎么可能呢？现在她还问能不能来旁听，我又怎么能答应她呢……”

　　“即使她现在已经休学一年了，她还不断跟我们说她从前成绩多么多么好……”

　　“但其实她成绩并不是特别好呀，不过也还行……”突兀的声音骤然打断了老师，全班同学噤若寒蝉，发声的同学在老师冷冷的一瞥后有些心虚地垂下了头。
　　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起来，有点想吐。

　　“所以，我们真的不能伤害她，你们现在哪怕是对成绩的不满也是她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幸福。就算她再次进入校园，也只能成为你们的学妹，你们永远无法知道，被同龄人抛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大家一定要调整好心态，前面十年都读下来了，想想十年再失败自己会后悔吗？”

　　下课了。

　　又是一阵喧闹的声音，其间不断蹦跳出“抑郁症”“赵涵”“成绩”“常态”之类的词，摔碎在地上捡起来可以拼凑成支离破碎的真相。

　　雨越来越大了，天气预报上明明说的是小雨啊。

　　而我只想回家。

　　旁边传来低声哭泣的声音，因为口罩的阻隔有些不清楚，反而像是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吃碎饼干，断断续续，听起来就很揪心。

　　“程夏熙，你怎么了？”
　　“没必要为这事哭啊……”
　　“哎呀，赵涵以前就经常这样，没什么的……”

　　冷不防程夏熙抬起头来，通红的眼圈布满泪痕，他咬牙切齿地说：“谁说我是为这事哭的？！我是为我自个儿受委屈哭的！！”
　　人群中爆发出笑声，清晰可闻的口哨声。

　　我看向窗外，是吗，雨又小了。

　　好想回家，好想。

　　可我只是喃喃自语着，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回哪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