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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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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日落长原,刚打完仗的士兵们不知道去做了什么,回来后就开始拆营,准备回家。晏清趴在马背上啃水果,看见来来往往搬物的士兵,偶尔指点几句。座座营帐被拆桩卷帘,往日所用物品被放在大木箱锁好捆在马车上。
粮食,灶具,营帘,兵器,衣物…
闲得无聊的他开始数总共拉了多少辆马车,来到最后一辆马车旁,他驻足停下,马车上放了六个大箱子。箱子里面摆列无数小盒,有的大箱还没有被装满。前来放置小盒的士兵无不是眼眶泛红,晏清趁机看了一眼,看清小盒中央用毛笔写的名字时,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那是这半月以来一直照看自己的士兵的名字,小盒里装的是骨灰。虽然自己与秦军大抵都是一面之缘,但是他打心底敬佩这些为护国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将士们。他们为秦朝大好河山,辞了家中妻儿老小,别了儿女情长。
积尸草木腥,血流川原丹。
愈看愈压抑,晏清索性不看,转身离去。
走着走着,地上的影子突然多蹿一个出来,正跟在晏清身后。他停影子也停下来,始终都比他低一个头。
“孤家寡人一个。”低抑轻哑的声音从晏清身后传来。
听到有人把与自己此时此态无比契合的词说出来,晏清回头看向来人想要给他骂一顿。看到来人后,他的脸立马沉了下来,声音瞬时低了八度,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华清吟脸上写满不屑,毫不客气地回道:“你管我?”
“我又不是你谁,放着你儿子不管来找我,你想干嘛?”
“别给我提那畜生,当时你怎么不拦着我收他。”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当时不是把他宠上天了吗?”
“我后悔了。”
“我同情你。”
“滚!”
两兄弟许久不见,一见就是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二人表面对峙,实则互相暗察对方。真·病美人华清吟,面色憔悴却难掩往日俊美的容颜,身披貂裘,手抱暖炉。广袖里清瘦的手腕上布满红痕,脖子被裘肩遮挡,仔细看不难看出里面松松垮垮所缠的绷带。
晏清在看见绷带的那一刻,忍不住啧啧称奇,有些自责对华清吟道:“我突然后悔当时没有拦着你收他。”
“哼,”华清吟轻哼一声,似是自嘲:“我当时就不应该把他接到华府。”
晏清莞尔一笑,看向不远处正在谈话的长安临和忌离,又看了看眼前
的华清吟,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八年前,华清吟在大火里救出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甚至比他们两个还高半截。晏清偶尔偷跑出来去华府坐坐,与华清吟喝点小酒聊聊天。嗯…说是他自言自语还差不多。他跟华清吟打小相识,受他们母亲的影响,二人如同亲兄弟般,虽然总是吵架,但他们从来忍不得别人说对方半点不好。
一个月前,晏清在轻康坊里听见关于华清吟的消息:‘清华君举兵起义,还不足数月就在幽都战败,被押至天牢生死不明。听人传言,献策的正是他八年前收养的义子。哈,想来还真是好笑。华清吟花八年养了个白眼狼,哈哈哈…’。听到这件事,晏清费尽心思从清康坊里偷跑出来,想去找华清吟。可惜啊,翻窗时被坊里的伙计发现,虽没被抓回去暴打,但也给他摔得来了个肝胆俱裂的感觉。刚出城门就遇上潜伏在此运粮的突厥人。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他们没有杀了他,而是想将他送给首领,借此来谋个有脸有面的职,却被秦军误打误撞给救下。
晏清走上前,抓住华清吟的手腕细细打量:绳索捆绑的红痕密密麻麻占据他半条手臂,痕迹里还藏着数十条细小纤长的血口。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晏清说着,还抓华清吟的手腕摇了摇。
华清吟吃痛,抽出手腕,白了晏清一眼,转身想走。
“你那么怕冷,受不得半点风寒,怎么还为了他来这鬼地方?你看看人家接受你的好意没有。”晏清抱臂,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华清吟身形顿了顿,这句话就像一根小毒针刺激他的心。
“死了不好交代,他跟公主订婚了,可是当今驸马呢~”说完,华清吟回头对晏清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话虽说的满不在乎,可却让人感受到话里满满的委屈之意。
二人在雪地上坐了半个时辰,直至瞑昏降临。晏清拖着麻木的双腿起来,伸个懒腰后,指着军营的方向对华清吟挑挑眉。华清吟吸吸鼻子,眼角还是有些泛红,他轻咳几声调整好自己的音调,对晏清点点头。
真正的知己,言语都在神情之间。
到了军营,往日的建筑已经被拆的差不多了。士兵们打点好行李,伙夫着手准备在雪域的最后一餐。唐秦两军聚在一堆,短短半天时间相处就开始称兄道弟,互相诉说自己故乡的人事,并吆喝着对方来自己家乡做客串门。
“主上。”一名士兵看见华清吟,起身问好。
“嗯,”华清吟点头致意,看到是忌离的随身侍从,突然想起忌离的箭伤,低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药瓶扔给他,吩咐道:“去把这个给驸马爷,清理箭伤。”
士兵接住小药瓶,忙不迭地捧着它去找正与长安临议话的驸马爷。
“喂,你是要跟我去大秦处理些事,还是…”晏清试探性地问道。
“跟你去大秦,再过半月不就是秦太后九十诞辰吗?阿谨忙于政事估计是来不了了,我代他去吧。而且我们也好久没有叙旧了。”华清吟淡定回道。
“诶,”晏清背着手,跑到华清吟面前,故作怀念摸须道:“要我说啊,清平府才是最适合叙旧的地方。当年我们在你庭院树下埋的那罐玉山酥怎么样了?我可好久没有过过酒饮了。”
华清吟停下脚步,袖中拳头攥紧,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道:“烧了。”
“什么烧了?你把我酿的酒给烧了?”
“清平府。它在我造反的时候,被我烧了。”
“啥?!!!”
听到这句话时,晏清就差没指着华清吟鼻子骂他脑子有问题了。可是又想起近日他的状况,只得恨恨作罢。
他并不在意那罐百年玉山酥,而是惊奇华清吟居然因为忌离而烧了祖传三代的府邸。他觉得华清吟对忌离所做的一切可能已经远远超过了家人之间的亲情。换个角度来说,华清吟与忌离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本就心性淡泊的华清吟可以不管忌离生死,将忌离接回华府就是大恩大德了,却不想自己对忌离愈发上心。
爱可真是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被爱的一方可以随意挥霍另一方的付出,他们贪图享乐,仗着对方的爱意才那么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