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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今天王美人跑路成功了吗(8) 继续跑跑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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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娡醒来时,殿中的烛火已经换过了一轮。
她的眼皮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浮上来,她在昏沉中听见了太医的话。“滑脉。”那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太医手中银针般精准地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怀过一个孩子,看过一次医生,知道滑脉是什么意思。
她醒了,但没有睁眼。
她听见太医退下的脚步声,听见殿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刘启在榻边坐下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他的手,拂过她额前的发丝,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看,”他的声音低柔如浅溪:“你再也逃不掉了。”
她忍住了悲愤和恐惧,没有动。呼吸均匀,睫毛平稳,像是一个真正昏睡的人。
直到他离开。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王娡睁开了眼睛。
金纱帐上刺绣的纹路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平的,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太医说,里面有一个孩子。
刘启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在衣料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不行。
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为他生儿育女。
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她与所爱之人合欢而孕育的孩子,便算不得是她的孩子。就算要她做杀人凶手也好,就算要她下地狱也好,就算一尸两命把自己搭上也好,她都绝不想把这孩子生出来。
刘启说“你再也逃不掉”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会把她关在这里,用宫墙锁住她,用孩子拴住她,用温柔和霸道交替折磨她,直到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一个听话的、驯服的、眼里只有他的女人,恰如与他后宫的许多女人。
她不要那样。
她是王娡,不是美人王氏。王娡选择成为金王孙的妻子,选择成为金俗的母亲。除此以外,她都不要。
她还是要逃。无论他怎样宣称她逃不掉,无论她失败多少次,她还是要逃。
逃出去,然后把孩子打掉,和丈夫女儿逃去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的生活。
正值国丧,先帝驾崩,新帝即位,丧仪要持续整整二十七天。这二十七天里,宫中一片混乱——旧制与新规交替,先帝的旧人与新帝的新臣交接,各宫各殿的人手都在变动,宫门的盘查时紧时松,文书往来堆积如山。
混乱,是逃跑最好的掩护。
刘启本想守着王娡等她醒来,亲口告诉她喜讯,但因有一丝念头忽然划过脑际——他怀疑母后正与太医令有所勾结、有所图谋——于是起身离去,临走前嘱众人小心服侍美人,决不许有任何闪失。
要快。
王娡想。
大概谁都想不到,刚刚昏倒过去的王美人,醒来就要逃跑。
虽然当初刻意笼络红豆,是为了让红豆帮她逃跑,但事到临头,王娡反而不愿连累她。
她只是对红豆说,今夜若看不见她,不要来寻,更不要声张。
红豆是个灵透的丫头,听了这话如何不明白?当即便问:“美人,你如今的身子骨……太——陛下虽然对美人百般宽容忍耐,但如果美人……如果美人再失败,陛下会不会……”
王娡苦笑道:“这副身子骨,宁愿倒在宫墙边,也不愿躺在御榻上。”
戌时,御膳房后有一扇门会打开半个时辰。帮厨赵从是先帝旧人,国丧期间就要被裁撤,衣食无着。他从前便收过王娡托红豆送的首饰,这次如果再许以好处,大概会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门外通向永巷的一条偏僻长廊,长廊是给下人们通行用的,沿着走不到一刻钟,就能到宫墙下过水渠的暗洞。王娡会凫水,只要不嫌水脏,坚持片刻,或许就能从暗洞出宫去。
戌时。
夜幕刚好驱走了黄昏最后一丝光亮,长安城的夜风从北宫方向吹来,带着国丧期间特有的纸钱焦味。
王娡穿着一身内侍的皂色短衣,发髻用布巾裹紧,低着头,沿着子衿殿后墙的夹道快步行走,尽可能不引人注目。
夹道很窄,两侧的高墙将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墨蓝色带子,上面挂着几颗暗淡的星。
她体弱无力,脚步一急就发飘,但她咬牙硬撑着。
她从一扇虚掩的小门进入了后厨的院子,又找到堆放柴火的棚屋,推门进去,门前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内侍,正是赵从。
“赵公公。”王娡上前,将一小袋金子塞进他手里。
赵从掂了掂分量,点点头,没有说话,将门打开,示意王娡随他钻出去。
长廊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污水的气息。
王娡恶心想吐,但她决不能停下,只能竭力加快脚步,以图尽快摆脱恶臭环绕。
暗洞到了,赵从向她指了指位置,便要转身离去。
“赵公公,”王娡一把拉住他:“我已经告诉心腹,是你帮我逃脱。现在你不如带我一起出去。否则,事情败露,你不但守不住我给你的金子,还要把命搭上。”她先前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此时意识到单凭自己剩余的一点力气必然不能游出去,因此生出急智,要挟他,带她一起走。
“美人你!”赵从咬牙切齿。
“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王娡催促道。
赵从没有办法,只能一起下水,拉着她往宫墙外的另一端游。
水渠里的臭气熏得王娡几乎快要死掉。
此刻在前面指引她的,已经不是幻象中金王孙和金俗的脸,而是对生命和自由的渴望。
活下去……活下去……只要再忍一忍就能……
光越来越亮,空气也越来越清新。她已经能看见出口的形状——一个半人高的拱洞,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渠水,渠水尽头,就是自由。
宫墙外面,是自由。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还差十步。
还差五步。
还差——
她看到了完整的,没有边际的夜空。
蓝幽幽的,比世间一切蓝宝石更美丽更珍贵的夜空。
然而很快,她的四周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
火光将整条排污渠照得通明,刺得王娡的眼睛一阵剧痛。她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赵从慌乱之中松了手,王娡的身子往下沉,这时一个人奋不顾身地跳了下来,将她抱起。
是刘启。
是刘启……
王娡闭上了眼睛。
水从她的发髻上淌下来,沿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渠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