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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高明的猎手,总以猎物的形式出现(9) ...

  •   王娡的嗓音又轻又软,每个字却如斧凿般砍砸在了邓通的心上。
      私通公主,秽乱宫闱——这是死罪。就算不是死罪,得知真相的皇帝也一定会杀了他。
      到那时,他会死。无论刘嫖会不会死,他都会死。
      邓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邓通站在原地,望着王娡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日光依旧明媚,照得满园鲜花锦绣灿若云霞,他却觉得遍体生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的那双眼睛像是烙在了他脑海,令他恐惧。
      她平静的眼底,令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刘嫖的眼底,也有这样一团火。只是刘嫖的火烧得张扬而炽烈,而眼前这个女人的火,却是藏在最深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却比任何火焰都更危险。
      她像个暗夜刺客。最不像刺客、却最能取人性命的刺客。

      馆陶今日不在宫中,邓通惊惶难定,六神无主,连忙派人往宫外公主府送信。
      下午馆陶寻了借口进宫,照例先去探望皇帝的病,邓通在御前惊慌失措,险些露出破绽。好在皇帝已然病得头昏眼花,似是未能看出二人之间的端倪——他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天尚未黑透,邓通便急着寻借口从御前脱身,赶赴馆陶的殿阁,将白天遇见王娡时的事说出来:“公主……如今看来,唯有杀了太子……否则一旦太子揭发到御前,公主与我的性命就……”
      纵然馆陶见惯了风雨,一时也陷入了恐惧。
      当年代王后吕氏为父皇生下四子,个个都是父皇的亲生骨肉,个个都聪明俊秀,行事挑不出任何错处,可是父皇登基之后,为了平息群臣疑虑,与吕氏撇清关系,一夕之间令人下药将他们全数杀戮。
      父皇如果知道她私通他的男宠,一定会杀她。
      因为她不只是染指了他的禁/脔,更冒犯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威严。

      不过馆陶终究不愧是皇帝与皇后的亲生女儿。
      她生来就具备在宫中野蛮争斗的天赋。
      她虽然起初慌张,但远远比邓通镇定。她按着胸口,匀一匀呼吸,定一定神,慢慢便理清了头绪。
      在宫里,风云变幻复杂,比的不只是谁更有权力,也比谁更能下狠心,还比谁更有“天命”。
      父皇有权力,够狠心,也曾经荣膺天命,但他的“天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快要死了。
      王娡既没有权力,心又不够狠。
      她唯一的敌人只有刘启。
      而刘启的软肋上,随时都可以插一把她精心培育的刀。
      现在正是用这把刀的时候。
      这把刀很不老实。
      她现在就去把它驯服。
      毕竟这把刀,也有它自己的软肋。

      刘嫖起身,理一理衣袍,不理会邓通,径直唤人来,吩咐了些什么,然后命人摆驾去子衿殿,探一探王美人的病。
      “公主……”邓通唤她,语气中颇有些无助。
      刘嫖顿住脚步,甚至不回头看他一眼,说:“这几日,你守在父皇左右,寸步不离。你要确保,你不想被父皇知道的事情,绝对没有人能传进父皇的耳朵,明白了吗?”

      天黑了。子衿殿内烛火摇曳,王娡坐在桌前,就着烛光缝制一件小孩儿的中衣。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走得极稳。那是给小金俗做的。
      今日刘启依然没有来子衿殿相扰,她坐在这里静静地缝制衣裳,左右没有人说话,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家,正坐在自家的桌案前,夫君在轻声细语教女儿识字,她在一旁做针线。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来人步履从容,裙摆曳地。王娡稍一分神,手微微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许久不见,王美人的病好了许多啊。”来人道。
      王娡放下针线,站起身,整理衣裳,行礼道:“民妇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刘嫖轻轻一笑:“都已经侍寝有些月份了,还自称 ‘民妇’?”
      王娡听她口吻,知道来者不善,便抿着唇不答话。既不屈从,也避免再激怒她。
      她悄悄冲着红豆使了个眼色。

      馆陶命左右全部退出去,只留二人在内,还有盏盏摇曳不安的烛火。
      殿门的紫檀门扇缓缓合上,王娡心底那根弦亦随之绷紧。
      烛光从馆陶公主身后照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支赤金步摇在鬓边微微晃动,映着火光,一下,一下,耀眼刺目。
      馆陶没有让王娡平身,王娡就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
      馆陶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躬身行礼的王娡,任由殿中的寂静一寸一寸地拉长。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良久,馆陶开口:“起来吧。”
      她越过王娡,径直往殿内走去,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直到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件未缝完的小儿衣衫上。
      “美人的针线真好。”她拈起那小衣裳,只见针脚细密,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王娡垂首站着,没有说话。

      刘嫖抬起眼,望着她:“坐吧。本宫今夜来,是想同美人说几句体己话。”
      王娡在她下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美人可还记得,本宫曾给你带来一块绣了桃花的帕子。”
      “是。”那是她数月未见夫君之后终于得来的信物,从那之后日夜带在身上不离,怎会不记得。
      “当时本宫忘了告诉你,本宫取那帕子的时候,顺便把小金俗接到了公主府,锦衣玉食养着。”她举起手里的小衣服,对着烛火照一照,像在欣赏王娡的佳作,也像在比量衣裳尺寸大小与那孩子是否合身。

      王娡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变作惨白。
      她望着刘嫖,望着那张从容含笑的脸,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公主……”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打着颤。
      刘嫖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那孩子生得真好,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可真是个美人坯子。再养几年,送进宫来,做什么人的妾侍,大概也能宠冠后宫吧?你说,本宫如果把金俗送给了梁王,到时金俗该唤美人什么?是母亲,还是嫂嫂?这皇宫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知道美人的小心肝儿能不能像美人一样在后宫存活?”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娡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望着刘嫖,想求饶,竟因恐惧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怕死,也不怕在这宫里含羞忍辱被皇族当做玩物,可她决不能让她的宝贝女儿来这等龌龊肮脏之地!

      刘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美人放心,本宫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好生照料她。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等她住惯了,说不定还不愿意走呢。”
      王娡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公主你——”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到底想做什么?”
      刘嫖笑:“本宫想做什么?倒不如问问,美人想做什么?”她倏然变了脸色,凛凛道:“王娡,你好大的胆子!一介贱民,若非本宫点拨你,你早就死在这子衿殿!你竟敢借邓通来威胁本宫?什么东西!”
      王娡悲愤交加,直直顶着她的目光道:“ ‘点拨’?我信任公主,以为公主是真心要帮我,所以才委身于太子……可其实公主根本就是在骗我!你分明知道,皇帝根本就不会因为区区女色而厌弃太子!你骗我!我与你无怨无仇……你骗我!”
      刘嫖挑眉斥道:“骗你就骗你!你奈我何!尔等庶民,本就是牛马,本宫利用你,是看得起你!若非你有几分美色,你以为你入得了本宫的眼么?你连本宫的鞋底都摸不着,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冲本宫大吼大叫!”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王娡。
      王娡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一步不退。
      “我不管真的是太子知道我与邓通的事,还是你为了借刀杀人而编造谎言。现在我都要太子死。你——杀了他!否则,死的就是你女儿!”
      说着,馆陶从袖中掷出一只小孩儿佩的银锁,银锁铿然坠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娡仿佛一只从豺狼口中保护幼崽的母鹿,疯了似地扑向那银锁,将它抢起,牢牢护在手里。

      馆陶弯下腰,手里拈着一个小小的玉瓶,递到王娡面前。
      那玉瓶通体洁白,在昏暗的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件精巧的玩物。
      “这是从西域传来的毒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半个时辰之内便会毙命。死后脉象平和,面色如常,任是太医院的国手来了,也查不出半分痕迹。”
      她将玉瓶往王娡面前送了送。
      “就算不为了本宫,你也很想让太子死吧。毒死太子,我就放了你女儿,到时你无论是想回家,还是想在宫里静悄悄地自尽,本宫都成全你。”

      殿中一片寂静。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对峙的鬼魅。
      片刻,王娡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玉瓶。

      馆陶离去。
      殿门推开,又在她身后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高明的猎手,总以猎物的形式出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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